——「吱呀」
緊閉的院門忽然被打開,一個小女孩推開了門,睜著大眼楮警惕地看著家門前出現的黑色轎車。後面跟著一張輪椅,上面坐著的老人鬢發斑白,面容蒼黃,渾濁的眼里目光卻是慈和的,緩緩跟了過來。
小女孩回頭喊了聲,連忙跑過去替她推輪椅︰「女乃女乃,你怎麼出來了!」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沙啞的聲音溫和慈藹︰「走,推女乃女乃去看看。」
車窗外的聲響驚醒了傅薇,迷迷瞪瞪醒過來,正看見迎面而來的祖孫倆,立刻清醒了一半,推門下車。輪椅上的老人見到她,表情也是一怔︰「薇薇?」
她跳下車時連大衣都沒有穿,此刻在徹骨的寒風里凍得瑟瑟發抖,表情卻像是毫不在乎似地,蹲子握住老人干皺的手,眼眶一下子紅了︰「女乃女乃……」大學假期時戚堯邀請她到老家做客,傅薇在這里住過半個月,一直跟著戚堯喊女乃女乃。
不過是幾年前的事,如今卻恍若隔世。
身後一聲關門響,祁敘拎著大包小包轉了個彎走到她們身邊,路過傅薇時皺了下眉,打開車門找了件外套出來,往她身上一裹,才重新拎起購物袋。
機靈的小女孩探出個頭,拉了拉戚女乃女乃腿上的毯子,童聲清亮︰「女乃女乃,外面風大,我們進去吧!」
傅薇點了點頭,推著戚女乃女乃的輪椅往里走。
女乃女乃悄悄拉住她的手,嘆了口氣︰「你也真是,大過年的,來這里做什麼?女乃女乃一個人可以的。」
傅薇哽咽著嗯了聲,也不願意再戳老人的痛處,順勢扯到別處︰「……我上回來的時候還沒見過這個小姑娘,今天這是?」
「好幾年啦。她爸媽都進城里打工去了,照顧她的外公大前年得了中風去了。堯堯一年也不回來幾次,我一個人也冷清,就帶著她了。」老人家揉了揉女孩的腦袋,輕聲道︰「蓁蓁,叫姐姐。」
喚作蓁蓁的小姑娘乖巧伶俐地喊了聲「姐姐」,又回頭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傅薇身後的祁敘。蓁蓁的個頭矮,要仰頭才能看見祁敘沒有表情的臉,祁敘砸了她兩包零食,把帶來的補品遞給了戚女乃女乃。
傅薇吃驚地看著他像魔術一樣變出一堆零食︰「……你早就知道有蓁蓁?」
祁敘聳了聳肩︰「不知道。我本來是買給你的。」
傅薇表情僵在了臉上︰所以……那些膨化食品,也是他給她準備的……「日常用品」?!
她默默埋頭把戚女乃女乃推進了房門。
屋子里一桌菜還是熱的,廳前的牆上掛了張嶄新的黑白遺像,燈光打在那張熟悉的臉龐上,沉黃幽暗,讓人難以想象這是這戶人家的除夕之夜。
她抑住心里頭的酸澀,坐下來陪女乃女乃吃完了這頓年夜飯,聊著些瑣事。桌上菜色異樣豐盛,魚鴨俱全,一向不愛踫油腥的祁敘捧著碗白飯,難得一聲不吭地吃完了整場。
堯堯的父母離異後各自遠走他鄉,父親遠渡重洋在日本當勞工,已經有幾年不曾回過家里。戚女乃女乃一個人孤零零撐起這個家,一直都是一個堅強的老人。傅薇無意在這樣一個老人家面前牽起傷感的話題,只默默接下了洗碗的工作,派祁敘去給蓁蓁輔導寒假作業,仿佛真像一家人一樣和樂美滿,連女乃女乃的臉色都緩和了許多。
洗到一半手機進來一條短信,付其譽的,一句簡短的新年快樂,附了她的名字,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新年段子看起來要真摯得多。傅薇心里一直有一個心結沒有解開,笑了笑沒有回。
戚女乃女乃搖著輪椅悄聲無息進了廚房,指了指小房間里祁敘頎長的身影,問傅薇︰「男朋友啊?」
傅薇窘迫不已,沾著洗潔精的手連忙擺了擺︰「不是。那是我哥……」
老人家詫異地仰了仰頭︰「堯堯那孩子說你是孤兒啊?」
「嗯……」傅薇抿了抿唇,「是我養父母的兒子。」
「哦。」戚女乃女乃恍然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著調轉方向想要出廚房,「怪不得不像呢。」
傅薇被自己嗆了一口,輕咳了兩聲追上輪椅︰「女乃女乃……家里有沒有面條?」
屋子里地方小,蓁蓁一直睡的是戚堯的房間,今天家里有人做客,自然睡去了女乃女乃那兒。只把作業本都留在了桌子上。祁敘此行沒有帶上他平時看的書,有睡前閱讀強迫癥的祁先生在放走了蓁蓁之後,就百無聊賴地翻著她的作業本。
傅薇端著碗陽春面走到他身後︰「怎麼樣,有沒有對蓁蓁發火?」以他的性格,估計哪里教不會就要一通猛訓,也不知道蓁蓁一個九歲的小姑娘能不能受得了。
祁敘瀟灑地甩開作業本︰「我不會對低齡兒童生氣。」
高齡兒童傅薇恨恨地冷哼一聲,擱下碗︰「趁熱吃,挑食的祁老師。」
「……」清俊的眉頭微微一擰,「這是什麼?」
「長壽面。」傅薇用筷子夾起碗底的面條拌了一拌,把調味拌勻了才遞給他,「你生日那天我回去晚了,沒有煮給你吃,今天補給你。」
他不屑地看了一眼熱氣騰騰的湯面︰「不需要。我說過,你沒必要在意。」
還是存了芥蒂啊……
傅薇無奈地嘆了口氣︰「不管我介不介意,總不至于讓你大年三十地餓肚子吧。不要告訴我你半碗白飯吃得很飽。」
「我當然……」
「祁敘!」傅薇幾乎要發怒了,不給他辯駁的余地,「這個地方離縣醫院三十公里,如果你急性闌尾炎發作,我就把你拋尸郊外!」
戚堯家一共兩間臥室,戚女乃女乃和蓁蓁分了一間,于是傅薇和祁敘只好一個睡床,一個打地鋪。家里的被褥都很小,傅薇趁祁敘吃面的時間鋪好了地鋪,愈發地發愁。要知道,睡慣kingsize的主編大人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惡癖,那就是——睡相極差,一般的雙人床都容納不了他滾來滾去的幅度……
咳,縣城里的人家沒有暖氣,女乃女乃家經濟條件又不是特別好,更不用說裝空調了。所以睡品惡劣的祁先生今晚……注定是著涼的命。
她的擔心果然應驗了。
子夜,傅薇被零點屋外齊放的爆竹聲吵醒,地上人的呼吸紊亂,顯然還沒有睡著。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眼楮,只能弱弱試探︰「……你睡了沒?」
祁敘翻了個身,沒有應聲。
沉默了一會兒,黑暗里忽然飄來她輕輕的聲音︰「謝謝你……祁敘。」
謝謝你帶我來陪伴女乃女乃,謝謝你讓我知道,我的存在對別人而言,很有意義。
他依舊不出聲。傅薇以為他準備裝睡到底,兀自卷了被子翻身過去睡。
突然,他的聲音在下方響起︰「不用謝。」
傅薇像是被鼓勵了似的,翻回身子看著他︰「唔……你準備大年初一也在這里過嗎?春節什麼的,還是在家里比較好吧?」
「你想在哪里過?」
傅薇沉吟了會兒,堅定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這里多陪陪女乃女乃。堯堯剛剛過世,女乃女乃一個人太冷清了。」
冷靜得幾乎偏執的聲音在她停頓的瞬間插了進來︰「你在開玩笑?我們家除了我就剩你一個,你在這里,我回去干嗎?」
一直以來,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家。
「……好吧。」她被他這句自然吐露的話激得想起了什麼,心虛似的往被子里埋了埋,道了聲晚安就不再吱聲。
忽然,放在書桌上充電的手機響了起來。
祁敘穿著單衣坐起來,替她遞過了手機。屏幕上醒目的三個大字映入他的視線︰宋子缺。
夜半三更,他打來做什麼?
傅薇看著祁敘冷冰冰的臉色就猜到了是誰,接過手機喂了一聲。
宋子缺的聲音听起來不甚清醒,是酒醉後才會有的跡象︰「新年快樂,傅薇。」
「……新年快樂。」傅薇沉下嗓子說道。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玻璃瓶碎裂的尖響,嚇得她心頭一跳︰「你怎麼了宋子缺?你在哪里?」
「千靈湖。」
「那麼晚了,你去那里做什麼!」
宋子缺的聲音醉醺醺地,在電話里笑了一聲︰「放心,今天零下十五度,千靈湖早就結冰了,跳不死。」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傅薇皺起眉頭,睡意全無,「大年夜的,你到底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找你啊。」宋子缺的聲音沙啞朦朧,卻無比堅定,「你家沒有燈,傅薇,我還以為至少今天,我會找得到你。」
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說著自己也听不清的痴話︰「我愛你,傅薇。你是不是每次都要比我早走一步才甘心?」
「你喝醉了。」
「對。」他低低笑了兩聲,喃喃著說,「我一定是喝醉了,才愛你。」
電話傳來一聲「嘟」的長音,結束了通話。
傅薇眉間緊蹙,回撥了幾個還是打不通,煩躁得幾乎想要摔電話。最後,她才想起李萌就住在千靈湖邊上的另一個小區里,只好腆著臉請她幫忙,在湖邊找一個喝醉了的人。
李萌這時間正在千靈湖邊通宵放煙火玩,听到她的請求一口答應下來,還沒掛電話就驚呼一聲︰「……我好像看見你說的那個人了!我先掛啦,等會聯系你!拜拜!」
一通折騰下來,已經是凌晨兩點。
祁敘自然沒有睡著,坐在黑暗里冷眼看著她。
傅薇的心情被搞得一團糟,蒙起被子就睡。身後那雙眼楮一直注視著她的背影,讓她的煩躁不減反增,只好掀開被子和他對峙︰「你坐著干什麼?不怕著涼麼?!」
「跟我換床。」冷硬狹窄的地鋪讓對睡眠質量要求極高的祁敘先生忍無可忍。
傅薇以為自己沒有听清,確認無誤後才崩潰地翻了個白眼︰「你好意思?我是你妹妹欸!」
「也對。」他翻身躺上床,從善如流地鑽進她的被窩,像抱一只毛絨玩具一樣從背後攬住了她的腰,側臉安安穩穩地貼在她背上︰「妹妹可以抱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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