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姌微微頷首,明澈眼眸中盡是了然的懂得︰「其實說起出身,誰不是一樣呢,都得靠著自己。林雲霄,本宮已經替你想過了,只要你願意,再過幾年,你有些出息,她也能攢下點資歷,本宮就可以替你們倆指婚,成全你的心意。哪怕是漢軍旗包衣奴才的出身,只要夫妻一心,同心向上,又有什麼可愁的?」
雲霄大喜過望︰「娘娘說的可是真的麼?」
宓姌的唇如柳梢之上的新月,盈盈生輝︰「只要你們心意如一,本宮言出必行
時光荏苒,沛涵身體漸漸養好,只是身上紋路用盡方法也難淡去,不好再侍奉皇帝。因而雖生了皇子,寵眷卻大不如前了。幸而璞琪乖巧可愛,皇帝愛子,倒不算十分冷落沛涵。如今宮中得寵的,也便是宓姌、彤嬪與意歡了。彤嬪因著璞討皇帝喜歡,她的性子本就嫵媚嬌俏,雨露之恩便格外多。到了春來屬國來朝之時,皇帝便又晉了她的位分,封了彤妃。如此一來,竟與宓姌,兮妃和沛涵並列了。
眾人雖然知道彤妃妍恩深眷重,但四妃之中唯有宓姌未曾生養。而陶妃病重,宓姌也是僅次于皇貴妃與賢妃而已。但皇貴妃卻對彤妃格外另眼相看,對她所生的璞更是喜愛。彤妃生性最好臉面不過,得皇貴妃般抬舉,如何有不趨奉的,便也常常逗留在永和宮中。
這一日細雨霏霏,因著入了春天氣和暖,空氣里倒是帶著桃花飽蘸雨露後的纏綿而蓬勃的香氣,好像整個肅穆沉沉的紫禁城,也被點染成了氤氳的粉色。
宓姌剛帶著乳母抱了璞琪從延禧宮出來。想著沛涵身上一直未能痊愈,心下愈是難過,幸好璞琪長得壯健,沛涵看見了也甚是高興。
沛涵雖然晉封了妃位,但到底出身低些,孩子只能養在宓姌名下,母子分離。于是宓姌常常把璞琪抱去了給她看,才稍作安慰。即便如此。無人時沛涵依舊垂淚︰「姌兒,生璞琪的時候幾乎要了我的性命,這幾年怕也不能侍寢。即便侍寢,皇上一看見我身上這些斑紋,怕也嫌惡。幸好璞琪養在你膝下,我才能放心些
宓姌無言可以安慰。只得道︰「你也別傷心太過了,終究還有璞琪呢
沛涵雖然傷心,但緩和神色後便生了沉著之意︰「我當然不會傷心太過。即便拼著以後再不能侍寢了,只要有姐姐和璞琪,咱們總有法子站得更穩
宮中的日子悠長而寂寞,唯有沛涵這般沉到谷底而不言敗的勇氣,才能一同並肩抵過歲月粗糙的磨礪。
宓姌漫漫想著,回過神時已走到了長街,只見細雨飄零,天地間便如灑下一匹透明的灑銀緞子一般,細細軟軟,無邊無際。宓姌正囑咐兩位乳母拿傘遮嚴了璞琪防著被雨淋到。側首卻見前路的轉角處,林雲霄正撐著一把油紙大傘。小心護著一個雙手捧著黃牡丹的宮女。他們的神色都是小心翼翼的,可彼此眉眼間卻都是深深的歡喜。仿佛這樣走在雨下,便是人生極快樂的事情。林雲霄一心護著那宮女,自己的肩上全都濕了也未察覺,只細心叮囑她︰「仔細腳下,仔細滑那宮女回過頭。朝著他極明媚地一笑,仿佛那一笑,連雨的濕涼也盡數可以熨去了。
宓姌遠遠注目,不知怎的,心里便生了深深的艷慕。這樣的風雨同路,彼此照拂,她從未見過,亦未經歷過。即便她與皇帝有並肩行走的時候,也總是有烏泱泱的一堆人跟著,哪里能得這樣自在歡喜。
倒讓人想起《詩經》里的吟詠,男女相悅,真是這般彼此歡喜。
凝神的瞬間,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連那時的舊人都偶爾會念叨一句,聖上不可捉模,不比宣碩王仁厚。
這樣的念頭不過一轉,她便郁然舒了口氣,還有什麼可想的呢。皇後早已作古,世事如煙散去,唯有眼前可以把握,她還有什麼可想的呢。
待林雲霄他們走近時,宓姌已收回了漫天飛揚的神思,只笑吟吟注視著他們。二人忙行禮如儀︰「坤寧宮侍衛林雲霄,向姝妃娘娘請安
那女子長得清婉靈秀,如一朵芝蘭裊裊,映得四周被雨水打成暗紅的朱牆,亦瞬間明亮了幾分。她輕盈福身︰「奴婢花房宮女魏婉婷嬿婉,向姝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長寧安康
宓姌听她婉聲請安,那聲音如枝頭啼鶯婉轉,瞬時點亮了陰雨時節的晦暗。宓姌見她弱態含嬌,秋波自流,不覺道︰「真的很美。林雲霄,你的眼光極好
婉婷含羞帶怯地低下臉去,一如粉荷露垂,杏花煙潤,別有娟然風致︰「姝妃娘娘贊許,奴婢卑微,不敢領受
嬿婉這才起身,她手里抱著花,難免有些沉重,抬腰便慢了些許。雲霄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婉婷轉臉一笑,甚是甜蜜。
宓姌將這小兒女情態看在眼中,只作不見,隨口問道︰「這花像是姚黃,要送去哪里?」
婉婷忙答道︰「這是花房新培植出來的,正是洛陽名種姚黃。奴婢奉命,正要送去永和宮呢
宓姌看著雨勢漸大,有傾盆之象,便道︰「皇貴妃娘娘居高位,用姚黃裝點,最合適不過。正好本宮也要璞琪阿哥去永和宮,你便隨本宮同去吧
婉婷清脆答應了一聲,便跟在宓姌身後一同去了。雲霄悄悄在後頭道︰「外頭還在下雨,等下我還是在這邊等著你,送你回去
跟著宓姌的小宮女菱枝見婉婷走在最後,忙擎了傘跟過去替她遮雨,悄然笑道︰「看林侍衛這樣細心,對你真好,你可真有福氣
婉婷抱著花,笑笑道︰「再好也不過是個侍衛,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還能如何呢
菱枝睜大了眼,詫異道︰「他對你那麼好,還不夠麼?」
婉婷郁郁嘆口氣,笑道︰「夠是夠了,像我這樣的出身,還能挑剔些什麼呢。這就已經是福氣了
菱枝不無艷羨道︰「可不是呢。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啊。若來日得我們娘娘的器重,前程遠大也未可知啊
婉婷回頭看著立在長街口上的雲霄,正痴痴地望著自己,點頭道︰「但願如此吧。只求不要再是人下人便好了
永和宮中布置清雅宜人,毫無奢麗之氣,比之一應年輕嬪妃們的宮中更顯簡素。如此煙雨時節看去,蒙蒙晦暗之中,更不免有些寡淡。幸好皇貴妃喜時新花卉。廊下滿滿置了新開的花花草草,奼紫嫣紅一片,倒添了不少明媚之色。
宓姌扶著心的手進了儀門,回頭囑咐乳母︰「小心抱著四阿哥,仔細台階。彤妃正站在抄手游廊下賞雨,見了宓姌便笑︰「雖不是親生的阿哥,姝妃倒也疼愛得緊呢。’’
宓姌見是彤妃,便與她行了平禮。彤妃眼楮只看著別處,縴縴十指撥弄著一盆玉版白的牡丹花,笑吟吟地受了宓姌一禮。宓姌素知她性子,也不願計較,只是口中淡淡的︰「是啊。彤妃有自己的三阿哥,自然是更心疼了
一身艷瑰華衣的彤妃笑意款款,眉目濯濯,微啟了紅唇道︰「自己的孩子麼,雖然也心疼,但是得嚴格些,到底是皇子,太嬌縱了不好。倒不比姝妃姐姐自己沒生養過,一時疼愛得不知道該怎麼去疼愛了,也是有的
語中的芒刺顯而易見,宓姌也不理會,只問立在簾外的品紅︰「皇後娘娘呢?」
品紅笑吟吟道︰「皇貴妃在里面,嫻妃娘娘里頭請好說罷,便掀了簾子請宓姌進去。
皇貴妃的殿中闊朗敞亮
,因著皇後不喜奢華,殿內不過錯落有致地置著幾件金柚木家什,一色的湖藍夾銀紗帳用瓖銀鉤挽起,清爽通透。皇貴妃正與和人說話,見宓姌進來,便停了口笑道︰「外頭下著雨呢,怎麼姝妃來了?」
宓姌揚一揚臉,乳母們便抱著璞琪行禮,口中道︰「璞琪給皇額娘請安
皇貴妃忙和藹道︰「快抱穩了,小心跌著她就著乳母的手撥開襁褓看了看璞琪,笑道︰「璞琪真是白胖可愛,看來姝妃養育得極好呢
宓姌含了謙和的笑色道︰「臣妾自己沒有生養過,璞琪壯健,一來是在愉妃月復中養得好,更有皇上和皇貴妃的庇佑
皇貴妃斜倚著身子,露出雪白一截手腕,凝脂般的皓雪之色映著一雙鎏金鳳口餃珠鐲,有些暗沉沉的。「論起來也是愉妃自己,懷著身孕的時候胃口好,生產的時候卻吃了大苦頭。萬幸璞琪一切順遂,否則可要怎麼好呢?對了姝妃,你可去看過愉妃了,她可好些了?」
宓姌正要應答,一眼瞥見彤妃走了進來,想起印子說過給沛涵催產的太醫私下見過彤妃身邊的貞淑,索性笑道︰「好是好些了。只是太醫說愉妃生永琪的時候太傷了身體,得好好調養幾年呢。不過,當時說讓愉妃催產無礙的是太醫,現在出了事兒讓好好調養的也是太醫。這太醫的嘴呀,說是長在自己身上的,可一開一合,誰都能讓他說出點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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