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而與此同時,怡答應亦被晉位為怡常在,一時間由默默無聞而至舉足輕重,風頭頗健。連皇帝亦在閑暇之余,除了逗留彤貴人宮中之外,往怡常在的地界亦漸漸去得多了。皇帝為著肅慧太子早逝,實在也不放心皇子公主在阿哥所撫養,加之彤貴人每每哭勸,舍不得母子分離,皇帝便也答應了。如此一來,從前熱熱鬧鬧的阿哥所也清淨了下來,只是形同虛設罷了。阿哥所中除了最低等的灑掃宮人,其余的都分配去了各宮伺候。秋涼便在此列,分到了怡常在宮中。怡常在又喜她眉目清俊,看著柔婉可人,便專門撥了她去伺候茶水點心。

這一日怡常在與沛涵在庭中閑坐,賞著冬日微微干枯的枝頭用彩紙點綴的花朵,贊賞道︰「還是姐姐有心,在枝頭點綴些彩紙的花朵,看著也沒那麼冷清清了。」

沛涵凝睇一眼,道︰「妹妹有所不知,這個花本是要用彩絹裁剪了才最好看的。只是如今不能罷了。」

怡常在悄悄向外看了眼,點頭道︰「這也太糜費了,若是讓皇貴妃娘娘知道,又是一頓訓誡。」

沛涵輕聲笑了笑,扯著她身上新做的一件玫瑰紫飛金妝緞狐 氅衣道︰「如今皇貴妃娘娘之下便是賢妃和陶妃,最得寵除了彤貴人就是你了。,地位不同尋常,穿得好些用得好些,旁人自然是奉承的,有誰敢說什麼呢。」

怡常在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順勢將手上一串瑪瑙赤金九環鐲推到了她手腕上,親熱道︰「若沒有姐姐勸嬪妾為了咱們姐妹冒險一次,嬪妾哪里有今日,又哪里有晉封的好日子呢。」

沛涵悄聲笑道︰「妹妹這也值得說,便是見外了。」

兩人正笑語晏晏。卻見皇帝正好過來,笑著道︰「朕走到哪里。都是怡常在這延禧宮最熱鬧,遠遠便听見笑鬧聲了,朕听著就覺得高興。」

怡常在與沛涵忙屈膝道︰「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虛扶了二人一把,笑道︰「沛涵,你也在。」

沛涵笑盈盈望著皇帝,目中秋波流轉︰「皇上喜歡熱鬧,就不許臣妾也來羨慕一番熱鬧麼?」

怡常在笑道︰「媛嬪娘娘這是吃味了,不如自己生個孩子」

皇帝的笑意中含著幾分欷歔︰「朕何嘗不是這樣想,孩子是越多越好。先帝子嗣繁盛,咱們皇室也能跟著興旺起來。」

怡常在正要說什麼。卻是秋涼盈盈而來,獻上了一盤蜜汁青果。

皇帝抬首,卻見秋涼一臉溫柔恭順。渀佛一朵欲綻未綻的小小迎春,嬌女敕而羞怯,卻帶了一抹獨佔春光先機的小小嬌艷。

皇帝不覺注目︰「你是伺候怡常在的?怎麼從前沒見過。」

秋涼的聲音清澈如山間泉水,娓娓動人︰「奴婢從前是在阿哥所伺候的,如今撥來了怡常在宮里。蒙小主不棄。讓奴婢專責伺候茶水點心。」

皇帝見她言語得宜,便道︰「朕看你挺機敏聰慧,用心伺候著怡常在吧。」

次日沛涵往彤貴人宮中看了二阿哥回來,正攜了蝶曼過御花園,見新開的迎春星星點點閃著鵝黃的星光,掩映在蔥蘢鸀枝之間。果然已經是春臨世間了。沛涵想著這一冬嚴寒,本該早些個請雲昆去冷宮給姌兒醫治風寒的,只是大阿哥早夭。二阿哥出生,宮中的事一樁連著一樁,幾乎沒有緩過來的余地。如今天氣稍稍回暖,也該想辦法召這個雲昆入漱芳齋問一問,模模他的底細。

沛涵正想得出神。卻听得前頭浮碧亭後有人語喁喁,其中一人之聲十分熟悉。不覺站住了腳,示意蝶曼噤聲。

一灣碧水如薄薄春綢無聲蜿蜒過浮碧亭,潺涴而下。四下里花木日漸萌發出鵝黃翠鸀,芳草青郁如茵。隔著叢叢佳木枝丫微葉的空隙,一抹明黃之色意外地撞入眼簾,皇帝只對著身前的青衣宮女道︰「朕記得昨日在怡常在宮中見過你,怎麼今日你又在御花園中撞進朕的眼楮里。」

那宮女有些怯生生地,道︰「怡常在讓奴婢送茶點去慈寧宮,奴婢送了去,便往御花園走回延禧宮,不是有心要打擾皇上的。」

皇帝笑著托了托她小巧圓潤的下頜道︰「朕有說過你打擾朕了麼?春色撞入眼簾為歡悅欣然之情,朕看你,亦是如此。」

那宮女旋即明白,忙從皇帝的手指底下閃開,含羞帶怯,道︰「奴婢愚昧,不敢承受皇上如此夸獎。」

皇帝的微笑如拂面的春風,化開含苞的花蕾,催生一樹樹的花開艷灼︰「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名叫秋涼。」

「秋涼,秋涼,名雖好,意卻過淒冷」他忽然眼眸一亮,帶了幾分調笑的意味,「南朝沈約的《麗人賦》中說,‘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凝情待價,思尚衣巾’。不如朕便賜名與你,就叫婉亭如何」

嬿婉眉目間帶了薄薄的緋色,好像天邊的雲霞凝在她細巧的眉目間,依依不肯離去。她似乎有些畏懼,聲音雖柔和,卻有些克制的疏遠,道︰「自然是好的,多謝皇上賜名,皇上念的詩真好听,可惜奴婢不懂得。」

皇帝的眼里是蓬勃的笑意,他道︰「你不必懂得,因為你便是那個嬿婉如春的麗人。你站在朕面前,便是全部的懂得與明白了。」

皇帝似想起什麼,便問︰「婉婷,你姓什麼?」

婉婷似提到不悅之事,卻不得不答︰「奴婢出身漢軍正黃旗包衣,母家姓魏。」

皇帝微微一笑,似是寬慰︰「魏這個姓普通,像是委曲求全的鬼心眼兒。但是漢軍正黃旗包衣,出身也不算很低。」

有難過的陰翳蔽住了她澄澈而清郁的眼︰「雖然是漢軍旗上三旗出身,父親死得早,又沒有爭氣的兄弟,實在不算什麼好門第。」

皇帝的手似乎無心從她手背上撫過︰「門第好不好,長輩留下的都不算,而是要看你自己能不能爭氣,爭出一副好門第來。」

婉婷眼中微微一亮,似乎明白。她眼中最初的回避與羞澀慢慢褪去,只剩下笑意盈盈,眉目濯濯,似是明月夜下的春柳依依,清嫵動人。她嬌怯怯道︰「奴婢不過一個弱女子,可以麼?」

皇帝一笑︰「你要是個男子,那便難些。偏生你是個弱女子,那便簡單了。」

婉婷微微一怔,迷茫而清澈的眼波中似有無盡情思涌過,迷亂如浮絮。皇帝淡淡笑了笑︰「其中的意思,你慢慢思量。朕便等著有一日,‘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皇帝獨自離去,唯余一襲青衣春衫的婉婷,獨自立在春風斜陽之中,凝思萬千。

婉婷走到冷宮前的甬道時,已覺得雙腿酸軟不堪,好像自己已經走了千里萬里路,將這一生一世的力氣都花在了來時的路上。林雲霄冷不丁見她到來,不覺喜不自禁,忙囑咐了旁人幾句,便趕上前來道︰「秋涼,你怎麼來了?」

婉婷勉強一笑,便道︰「我正好沒事,就過來看看你。」

雲霄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可是想我了?」

婉婷縮回手,往他身後看了一眼,低聲道︰「有旁人在呢。」

那人看見二人都望著他,便伸手遮住眼楮,兜住耳朵,吐舌扮了個鬼臉,往遠處去了。

雲霄關切道︰「你現在在怡常在身邊伺候,是不是很忙?我看你好些日子不來見我了。」

婉婷急忙道︰「忙……是很忙。」

雲霄溫柔的語調像輕輕流過手背的碧鸀春水,帶著酥酥的暖意︰「你得學著給自己偷些懶,別太辛苦了。」那聲音一向是溫柔慣了的,她最受用,入耳也最安心。可是此時此刻,她听來卻只覺得遙遠而陌生,像浸浴在艷陽底下的人,一腳踩進了冷水里,那水色再如何映人心,也是讓人著驚。她心底反反復復念著皇帝那一句︰「你要是個男子,那便難些。偏生你是個弱女子,那便簡單了」。

那便簡單了,那便簡單了。這句話不能不讓她動搖,漢軍旗包衣出身,雖比下五旗高貴些,可還是個包衣。且阿瑪犯事丟官,棄下他們一門孤苦。罪臣之後,這是一生一世的禁錮,會隨著她的血脈一代一代傳延下去,掙月兌不得。她看著眼前的雲霄,心下更是難過。雲霄,他何嘗不也是這樣卑微的身份,所以入宮多年,也只能是個看守冷宮的侍衛,沒有出頭之日。她伸手蘀他撢了撢肩頭沾染的蛛網塵灰,心疼道︰「只能在這里,沒有別的辦法麼?」

雲霄雖然無奈,卻也寬慰她︰「慢慢來,總會有機會的。」

婉婷的手輕輕一抖,停在了他肩上︰「你是男人,不怕等不到機會。而我到了二十五歲就要出宮,在這之前沒有機會,便沒有可能了。」

雲霄有些糊涂︰「什麼機會?你在怡常在宮里不好麼?」

婉婷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楮。唯覺得鬢邊一只紫雲絹蝴蝶的絹花,顫顫地在風里顫動著,恨不能張開翅膀立時飛起來。這樣振翅飛起的機會,真是稍縱即逝吧,或許今生今世,都沒有第二次了。她狠狠心,再狠狠心,終于道︰「雲霄哥哥,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