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上輩子的雲夢在今日花魁大賽上彈的是一首《十面埋伏》,張弛有度、鏗鏘有力,將那千軍萬馬聲嘶力竭的吶喊與刀光劍影驚天動地的激戰演繹得淋灕盡致,直讓所以听眾都猶如身臨其境,便是雲每每回憶這一曲,依舊感慨萬千。當年若不是陸鋒對她另眼相看,恐怕那花魁之位絕不是那麼容易到手。
雲本以為能有機會再次領略《十面埋伏》的驚心動魄,卻不想雲夢卻換了曲目,指尖微撥,古琴聲遙遙傳出,竟是一首《玉版參禪》。雖說此曲輕盈流暢,舒暢悅耳,技法上甚至比《十面埋伏》還要來得復雜,但所聞者甚少,自然不如《十面埋伏》那般震撼人心。
這個雲夢,到底是心高氣傲不願與人爭這花魁之位,還是意有嘲諷欲笑話這滿城上下皆是下里巴人雲不得而知。
船舷上眾人果然面露疑惑之色,不少人低著頭悄聲議論,「這是首什麼曲子,怎麼從未听過?」「听著倒也悅耳……」
「這首曲子名為《玉版參禪》,乃小陽春之轉部,曲譜在外流傳極少,技法繁復,極少有人能彈奏,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听得此曲,實屬難得。」雲既然要替雲夢說話,自然要幫到底,索性朗聲朝大家解釋道。
眾人聞言,偏不肯露恍然之色,皆笑著贊道︰「不錯不錯,這曲子彈得好。」「妍華軒雲夢果然名不虛傳。」
雲夢曲罷,游船上頓時一片贊揚之聲,船上游客紛紛打賞,唯恐自己慢了一步被人笑話不識貨。雲也將懷中宋掌櫃給她的那個元寶扔了上去,前方游船上的侍者一清點,竟比先前晚碧收到的打賞還要多。
爾後便是疊翠的歌藝,正如雲記憶中一樣,疊翠嗓音微有瑕疵,好幾處高音險些上不去,虧得她經驗豐富小心翼翼地撥過了,這才免得出丑。
待三人獻藝完畢,船上眾人立刻亂成一鍋粥,有說晚碧嫵媚多情當為魁首的,有說雲夢高雅大方,理應奪冠了,也有喜愛疊翠歌藝的,言之灼灼地爭論說她才是第一……眾人正吵得熱鬧,三樓上忽地下來一個年輕小廝,笑眯眯地看著二樓諸位客人脆著嗓子問︰「請問哪位是同安堂的方二公子?」
雲一怔,心中頓時生出些不好的預感。她還沒來得及踢柱子一腳示意他沒說話,柱子就已經急切地舉高了手,大嗓門嚷嚷得整條船的人都能听見,「這里這里,我家二弟在這里,找他啥事兒啊?」
那小廝的目光立刻落在雲臉上,看清她的長相,不由得一愣,發了半天怔才猛地想起自己下樓的任務,喃喃道︰「樓……樓上的陸公子說,方二公子見識多,琴棋歌舞無一不通,遂讓小的請你上樓點評一番。」
陸鋒——這是故意在跟她過不去?就為了之前她跟宋掌櫃打賭的事兒?雲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竟是個睚眥必報的男人。
二樓諸人早听過雲對晚碧等人的點評,而今又見連京城來的陸公子也親自點名請雲上樓,愈發地覺得她見識廣博,言之有物。
這麼多雙眼楮盯著她,雲實在不好掉頭逃開,一想到陸鋒可能是故意想引她出丑,她又愈發地想要上樓去狠狠一掃他的威風。于是雲仰著腦袋一臉傲然地朝那小廝點了點下巴,道︰「到底是京城的貴客,既然特意來請,在下也不好推辭,那就上樓吧。」
柱子見有熱鬧可看,趕緊亦步亦趨地跟在雲身後,笑嘻嘻地表示自己跟她是一伙的。
二樓燈光昏暗,故大多數人只听得雲的聲音,並不曾仔細看清她的相貌,而今走到三樓樓梯口,正正好站在一盞燈籠邊上,淡橘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只襯得她那一雙烏黑幽深的眼楮猶如天上的星辰,明眸紅唇,不可方物。
那般極致而攝人的美麗,便是今日高台上那三名艷妓也有所不及。這一剎那間,二樓忽地靜下來,所有人都齊齊地扯著脖子朝她看過去,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發出一絲半點聲音破壞這等完美畫面。
雲回眸朝二樓諸人斜看了一眼,目中水光漣漣,任誰都覺得她仿佛是在看自己。所有人心里一顫,連氣兒都有些喘不上,偏偏她卻立刻轉過臉去,眾人心中又立刻發出失望的嘆息,只盼著她能再回頭看自己一眼。
三樓明顯又重新布置了一番,船舷四周豎起了高高的桅桿,上頭吊滿了燈籠,照得整個甲板燈火通明。甲板上另設了位子,眾人依次圍坐,陸鋒與刺史家的大公子端坐在上首,二人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宋掌櫃與劉二少都在外圍的矮幾前,瞅見雲上樓,二人俱一臉擔心地朝她看過來,眉頭微蹙,顯然很是擔心她會出丑。
听到小廝說雲到了,船上眾人這才轉過頭來看她,見她抬頭挺胸氣勢不弱,不由得微微一愣,再仔細朝她臉上一看,甲板上頓時一靜。
雲今兒穿著一身絳紅色的袍子,頭戴白玉冠,腳蹬鹿皮靴,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眉長入鬢、鳳眼高挑,雪膚紅唇,艷光逼人。雖說在場眾人今日看了不少美人,但無論是晚碧的嫵媚,還是雲夢的高雅,抑或是疊翠的秀美,相比起面前的「少年」來說,仿佛都略有不及,總欠缺些許攝人的火候。
場中有好男風的眼楮已經開始發直,口干舌燥地向周圍人打听雲的來歷,更多的人在竊竊私語,玩笑著說今日四美究竟誰能奪魁。
雲仿佛什麼也沒听到,端著架子朝眾人行了禮,沉著臉看著陸鋒,沒說話。
陸鋒停止與刺史家公子的寒暄,微微抬頭看了雲一眼,仰頭將杯中美酒一口喝干,啞著嗓子道︰「先前在樓下听得方公子對這三位姑娘頗有些看法,在下也甚覺有理,故特特地將方公子請上來對這三位姑娘今日的獻藝點評一番,不知方公子意下如何?」
雲毫不推辭地朗聲回道︰「既然陸公子說了,在下自然義不容辭。」她頓了頓,輕咳一聲方道︰「在下認為,今日獻藝三人中當以雲夢為魁首!」
底下頓時一片轟然,有人高聲喝道︰「晚碧的舞姿輕盈嫵媚,無人可及,雲夢如何能與她比。」
陸鋒深邃的眼楮直直地盯著她,面上不見絲毫動容,「方公子何出此言?」
「今日疊翠仿佛身體抱恙,嗓音不如平日圓潤甜美,雖說一首《越人歌》悠揚婉約,但終有瑕疵,想來諸位都有目共睹。至于晚碧——」雲毫不客氣地搖頭道︰「一支胡旋舞被跳成這樣,若是司徒大家見了,恐怕要氣得吐血。」
她不待眾人反對,又繼續滔滔不絕地道︰「眾所周知,胡旋舞為健舞,理應輕盈矯健、節奏鮮明,飛速旋轉,心隨舞動,晚碧的舞姿眾人都已親見,嫵媚有余而矯健不足,一味地賣弄姿色,卻未能將胡旋舞的精髓表現出來。想當年司徒大家一支胡旋舞動京城,何等的矯健大氣,竟能連旋九十九圈,猶如雪花飄搖、蓬草飛舞,今日晚碧卻只見媚眼亂飛,腰軟如柳,鼓擊六十,卻只旋了五十一圈,不說司徒大家,便是連京城天香樓的謝天香也遠遠不及。」
她有理有據,言之灼灼,說得眾人不得不服,仔細一想,果然覺得晚碧的那支胡旋舞一個勁兒地賣弄風騷,不見絲毫矯健之美。
「至于雲夢,《玉版參禪》豈是凡品,世間能彈奏此曲者聊聊無幾,雲夢小小年紀技藝已登峰造極,實在讓人驚嘆不已。」
眾人大多沒有听過《玉版參禪》的曲目,只是見她說得言之鑿鑿,沒有不信之理,俱交口稱贊起雲夢來。
那邊游船上的三個女子也都清楚地听見雲的點評,臉色各不相同。雲夢既驚且喜,一雙秋水般的眼楮直直地看著雲,猶如遇著了知音。疊翠則是淡淡的苦笑,她今日的獻藝雖有瑕疵,但竟由雲一解釋,眾人皆知是因她身體抱恙,故多少得了個台階下,唯有晚碧,著著實實地被雲一通冷嘲熱諷,只氣得她一臉鐵青,眸中簡直快要噴出火來。
無論晚碧對雲如何恨之入骨,卻不得不隨同另二人上前謝過,一雙妙目朝陸鋒身上一再掃過,卻無奈陸鋒連眼皮也不抬,只得銀牙緊咬,作泫然欲泣的姿態緩緩退下。
最後的結果正如雲所願,雲夢不負眾望地奪了花魁魁首,刺史家大少爺不知朝陸鋒說了句什麼,陸鋒緩緩搖頭,目光朝雲身上掃了一眼。刺史家大少爺立刻笑起來,也跟著陸鋒朝雲看過來,眼神中不乏曖昧之意。
雲頓覺渾身不自在,正欲告退,上首的陸鋒忽地叫住她,道︰「方公子莫要急著走。難得遇著方公子這般志趣高雅的人物,不如陪在下喝幾杯?」
雲正欲推辭說不勝酒力,腦子里卻忽地一動,竟改口應下,笑道︰「莫敢不從。」她上前時悄悄朝柱子耳語了一陣,柱子聞言,連連點頭,一低頭便溜了出去。
「陸公子是京城來的貴客,我們這些升斗小名難得一見,更不用說與陸公子喝酒了。」雲一邊笑著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酒朝陸鋒示意,陸鋒亦舉起酒杯,正欲一口喝干,忽地被雲打斷道︰「稍等——」
「陸公子是北方人,在下听說北方漢子最是豪爽直率,喝起酒來也毫不含糊,故一直神往,想著哪一日能與北方來客切磋酒量。」她說話的工夫,柱子已經抱著兩壇子酒跑了近來,雲隨手搬起一壇,勾起嘴角朝他挑釁地笑。
眾人最愛看熱鬧,眼見著這比女人還要漂亮的方家小子竟要與陸大少爺拼酒,立刻起哄,高聲喊著鬧著,慫恿陸鋒接招。
陸鋒自持酒量,倒也不推月兌,毫不猶豫地從柱子手里接過酒壇朝雲舉了舉。
雲眯起眼楮笑,罷了一仰頭,舉起酒壇張口就飲,透明的酒水從她唇邊滑下,沿著光滑白皙的脖子滑入高高的衣領中,有一種禁欲的美感。陸鋒深吸一口氣,竟覺得口干舌燥,腦袋有些發懵。
雲十分豪邁,一口氣竟將整整一壇子酒喝得干淨,罷了將酒壇口朝下朝眾人示意,爾後手一揚,酒壇砸在甲板上,「砰——」地碎成一堆陶片,端地豪爽。
眾人見狀,愈發地高聲叫好。
她壇中美酒早已喝干,陸鋒又如何推辭,自然得跟上,遂也學著她的姿態大口大口地喝起壇中美酒來。
這酒一入喉,陸鋒頓叫不妙。他雖是海量,卻有個致命的弱點,決不能多種酒摻飲,否則一喝必醉。而壇中美酒顯然是好幾種酒調制而成,入口辣喉不說,剛入月復中便有酒氣從小月復升騰而上,沖到他的腦門上,立刻就有些發暈。
但眾人都在圍觀,甚至還有不少益州本地的官員,陸鋒素來愛面子,怎麼會容得自己在他們面前露怯,故只有硬著頭皮咬著牙繼續喝下去。待一壇子酒終于喝干,陸鋒的眼楮都有些睜不開了,迷迷瞪瞪地看著面前臉色緋紅、艷麗驚人的雲,只覺得她那張紅唇猶如玫瑰花一般奪目。
「砰——」地一聲響,陸鋒手里的酒壇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與此同時,整個人也仿佛沒了骨頭,軟軟地往地上倒去……
雲眯著眼楮看著陸鋒的侍衛一邊喊著「醒酒湯」,一邊抱著他回了船艙,解氣地揮揮手,朝柱子道︰「今天真是太開心了,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慘了,好像有點感冒的跡象,喉嚨開始痛,家里停水了,明天早上要考試,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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