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回去的時候雲領著石頭去成衣店里買了幾身衣裳。石頭似乎是頭一回進成衣店,十分好奇地左右打量。柱子見狀,悄悄伸手拉了拉雲的衣袖,一臉同情地小聲道︰「二丫,你看石頭是不是頭一回出來買衣服,真是太可憐了。」
雲扶額,很努力地整理了一下表情,這才艱難地抬起頭來,很認真地朝柱子點頭,「大哥說的是。」她沒在店里耽誤時間,隨手指了幾件厚實簡單的男裝讓店里伙計包起來,想了想,又朝那伙計問︰「店里可有適合老太太穿的料子?倒也不用太好……」
家里那愛惹事的老太太眼皮子有多淺雲是知道的,若是瞅見石頭穿了新衣裳,接下來半個月大家伙兒都別想過清淨日子了,雲索性買匹料子回去堵她的嘴。之所以不給買成衣——她總得給那整天閑著沒事找事兒的老太太整點事兒出來,對吧。
買完衣服,雲又讓柱子去糧油鋪再買些米面。柱子訝道︰「上回買的米面還剩不少呢,怎麼又要買?二丫你可不能仗著現在手里頭有點閑錢就亂花。」
雲眨了眨眼楮,閑錢什麼的,她現在手里頭還真沒多少。賣人參的錢她只收了先前那十兩,余下的全都被她一股腦地投進了宋掌櫃的生意里。不過這事兒吧,還是不要讓柱子知道比較好,省得嚇到他。
但是,柱子顯然比雲所預想的要聰明那麼一點點,他忽然福至心靈猜到了什麼,一張臉頓時變色,簡直快要哭出來了,「二丫,你不會真的把錢都給那宋掌櫃了吧。那……那咱家的田?」他越想越覺得可怕,對于自己剛剛在藥鋪睡著的事情悔得腸子都青了。如果他醒著——好吧,就算他醒著,也沒有辦法阻止雲,柱子沮喪地想。
「咱家的田還留著,」雲拍了拍柱子的背安慰他,「宋掌櫃打算把自己那小院子賣了。對了,過兩年我們再進城,我答應了宋掌櫃一起過來幫忙。到時候可能還得出遠門,說不好什麼時候回來,咱們得買點糧食放在家里存著。」
「那我呢?」石頭扭過頭來瞪著雲。
「你留在家里陪老太太。」雲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才說完,就瞧見石頭臉上氣急敗壞的表情,遂趕緊又柔聲安慰道︰「你還小麼,在這里也幫不上忙。倒不如留在家里頭好好練武,等以後你武藝大成了,愛去干啥就干啥,我半點也不攔著你。」
「你不是比我還小……」石頭忿忿不平地小聲嘀咕,他偷瞄雲的臉色,希望能從她臉上看到些許松動,但很快他又失望了。雖然石頭從小就不是個听話懂事的乖小孩,但是他卻敏感地覺得,在雲面前,還是乖一點比較好。
因為買了糧食,柱子照舊雇了輛牛車,三人坐在車上晃晃悠悠地回上姚村。
石頭今兒酣暢淋灕地打了一架,許是月兌了力,回去的路上有些蔫,上了牛車後沒多久就開始打瞌睡,不一會兒,竟歪在硬邦邦的車板上睡著了。
柱子的心情有些復雜,尤其是對于眼看著就要到手,最後卻飛了的那筆巨款很是怨念,一路上不住地跟雲念叨這事兒,「……好歹,也讓大哥模一模。長這麼大還沒模過銀票呢。八十兩,嘖嘖……」
「就當咱們沒賺這個錢的。」雲能理解柱子的心情,「大哥你想,要不是咱們去挖人參,家里頭恐怕連白米飯都吃不上。到底還是有十兩銀子到手了,人家宋掌櫃可是把所有家底都給押上了。要是沒點兒破釜沉舟的決心,就甭想賺錢。你往好處想,這生意要真做起來,日後何止八十兩銀子,八百兩都成。」
柱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八百兩!二丫你可真敢想。」他緊了緊衣服,仰著腦袋看著頭頂湛藍如洗的天,一臉憧憬地喃喃道︰「就算……就算有一百兩,就已經很夠了。」一百兩銀子,都夠一家人花一輩子了呢。
明明只消他們再去挖一次人參就能賺回來的——雲托著腮靜靜地看著柱子,不說話。或許,她不用期待太多,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已經是最大的欣慰了。至于其他——雲的腦子里迅速閃過陸鋒年青的臉,如果沒有她,陸鋒應該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武梁縣城離上姚村不近,牛車要走近一個時辰才能到。雲被牛車顛得狠了,索性也學著石頭倒在車板上,可才剛剛躺下,背上頓時被硬邦邦的車板硌得生痛,只得復又坐起身,揉了揉背,低著腦袋看躺在車上睡得正香的石頭,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刑子怎麼能睡得著。
正納悶著,石頭仿佛終于察覺到身下的不適,皺著眉頭不安地□了兩聲,旋即翻了個身,一伸胳膊竟抱住了雲的腿。
「這小狼崽子——」雲沒好氣地罵了一聲,剛準備用力把他甩開,忽然听得一個軟綿綿猶如小羊羔般的聲音,「娘——」。
雲的動作頓時一滯,柱子睜大眼楮瞪著石頭,高聲喝道︰「石頭石頭他叫你什麼?」
「他睡著了。」雲無奈地拍了拍石頭的腦袋,小狼崽子脾氣雖然不好,頭發卻很柔軟,模上去滑滑的,雲忍不住又模了模。她正感慨著,石頭仿佛又夢見了什麼可怖的事忽然驚聲尖叫起來,「娘,快跑,快跑!爹,爹啊——」
石頭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滿頭滿臉全是汗,身上薄薄的衣衫也在這一瞬間被浸得透濕,整個人仿佛是從水里拎上來的一般。他茫然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定定地落在雲臉上,仿佛完全不認得她,漂亮的眼楮里全是小動物被遺棄後的無措和緊張。
這樣漂亮的小孩露出這種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實在是太招人疼了,雲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涂,表情也變得溫柔起來,悄聲道︰「石頭你做惡夢了?不怕,只是夢呢。」她難得這麼真誠地溫柔一回,不想石頭卻毫不領情,竟當著雲的面打了個冷顫,仿佛受到了天大的驚嚇。
雲眉頭一挑,正要發火,石頭卻忽然一翻白眼,猛地朝雲身上倒了下來,「砰——」地一聲悶響,砸在雲還未發育的胸口,痛得她直抽了一口冷氣。
「這小狼崽子——」她拽住石頭胸口的衣服狠狠一提,正要開罵,猛地察覺到這小鬼很不對勁。這小狼崽子一向生龍活虎的,除了第一次見面因為生病暈過去之外,什麼時候都精神奕奕,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可這會兒他卻耷拉著腦袋,緊閉著雙眼,一臉煞白地歪著腦袋倒在雲身上,分明是已經暈過去了。
「又發燒了!」雲模了石頭的額頭一把,復又扭過頭朝柱子吩咐道︰「大哥快把包里的衣服拿出來給石頭包上,這小鬼恐怕是剛剛睡著的時候著涼了。」照理說,石頭的身體還不錯,不至于嬌氣到在車上睡一覺就生病的地步,十有□還是因為剛剛的那個夢。
石頭這個小狼崽子,果然是有著不堪回首的記憶的。
回去的路上,雲一直沒說話,她和柱子把石頭包得嚴嚴實實的,捂得他出了一身汗。到家後,雲又翻出上回石頭沒吃完的藥,仔細熬了,給他喂了一碗。
整整一晚上,石頭從未這麼不安分過,一會兒像只小貓似的輕輕嗚咽兩聲,一會兒又忽然高聲嚎哭起來,一會兒軟綿綿地喊著爹、娘,一會兒又激動得高聲大叫著什麼「快跑,快跑,起火了——」之類。
雲和柱子生怕他出什麼事兒,晚上都陪在床邊,柱子心寬,不一會兒就自個兒先睡了,便是石頭大哭出聲也沒能把他吵醒,唯有雲一直趴在床邊候著,每每听到他哭出聲,就伸手在他的被子上輕輕拍一拍,柔聲安慰兩句,石頭這才能靜一會兒。
石頭這場病竟比上回暈倒在街上還要嚴重,最明顯的就是第二天大早他還沒有好,雖然燒退了不少,可整個人都蔫吧蔫吧的,連眼楮都眯著,好像連睜開的力氣也沒有。
雲習慣了這小鬼總是瞪大眼楮故意跟她作對的樣子,猛地一見他這乖巧可人的小模樣十分不自在,總想伸手在他小臉上掐兩把好讓他活過來。
「二丫啊——」石頭半眯著眼,一臉虛弱地看著她,漂亮的小臉紅撲撲的,「我覺得你的名字真土真難听……」
雲皺著眉,不悅地瞪著他,眼楮里有非常分明的警告的意味。要換了以前,石頭立刻就知道該住嘴了,可他的腦袋瓜子興許是昨兒被燒壞了,竟然好像看不到雲威脅的眼神,嗦嗦地繼續道︰「雖然你也挺土的,鄉下妞麼,不過,長得也還行,收拾收拾還能見人。可你起這麼個名字,實在太土了。要不,你說幾句好听的哄哄我,我給你另取個又好听又有文采的名字,保管人家一听,就覺得你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千金……」
雲瞅著他迷迷茫茫的眼楮,終于忍住了沒在他臉上留下點痕跡的沖動,沒好氣地回道︰「石頭的名字還真高貴啊,連狗剩都不如呢。還好意思說別人。大少爺你倒說說看,你到底叫什麼高貴又大氣的名字?」
「我——」石頭的臉上揚起得意又驕傲的笑,小腦袋微抬,「那你可要听清楚了,我的名字叫賀——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