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一出院門就瞧見林嬸子正在家門口跟幾個婦人在閑聊家常,見雲出來,俱一臉關切問︰「二丫頭這是去哪里?」
「我去給老太太請大夫,她崴了腳走不動路。」
「哪里就這麼精貴了。」其中一個婦人翻了個白眼頗不認同地接話道︰「咱們村里還沒听說誰崴了腳要請大夫看的。再說,咱們村兒可沒大夫,你還得進城去請。瞧瞧這都什麼時辰了,不等你進城天就黑了。」
「二丫頭你別怕她,有咱們在呢,絕不會讓那黑心肝的老婆子把你給欺負了。」林嬸子也幫腔道。
因著許多年不見,雲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這些嬸子們怎麼稱呼,便只嘆了口氣,無奈地道︰「嬸子們也曉得我們家老太太的性格,回頭我大哥回來了,定要添油加醋地告我的狀,我還不曉得怎麼跟他交待呢。」
「你這傻丫頭,怎麼腦子一根筋呢。那老太婆是什麼德行大家伙兒還不曉得,今天干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換了旁人家,早把她趕出去了。就你心腸軟才容得下她。你放心,等你大哥一回來,不消你說,咱們就先把那老太婆的惡形惡狀說給他听。」
「可不是,你放心。」
雲等的就是這句話,紅著眼楮朝眾人謝過後,還是堅持要去給老太太找草藥。
她這些年來不知受過多少回傷,久病成良醫,多少也懂些藥理,不多時便采了些消腫止痛的草藥,再多添了些鎮定安神的藥,回家洗洗熬了,煮給老太婆喝完,不一會兒,老太婆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屋里安靜下來以後,雲才終于能靜下心來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毋庸置疑,她回到了二十年前,所有噩夢開始之前。
陸鋒過世之後,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整晚整晚地睡不著,閉上眼楮就是她和陸鋒在一起恩愛纏綿的點點滴滴,她甚至想過自我了斷。但一想到自己的性命是陸鋒用自己的性命換來的,她又不甘。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她沒有與陸鋒相識,那麼他們兩個人的生命將會有多大的不同。
那樣才華橫溢、出身高貴的世家公子會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本是家族里備受器重的年輕才俊,本該有大好的前途,本該娶一個門當戶對、溫柔賢惠的妻子,他本不該在風華正茂的時候悲慘地死去,死在燕軍的亂刀之下,尸骨無存。
一想到這個,雲就會悲痛到窒息,內心深處不斷翻涌著悲傷與懊悔,她甚至向老天爺祈禱下輩子再也不要遇到他。可是現在,當她有再重來一次的機會時,雲卻發現,那些曾經發下的誓言卻一點也不敢用,她身體里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蠢蠢欲動,都在吶喊叫囂,她想他……
是的,她想念他。
這麼多年里,雲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地想念那個用生命愛護她的人,也第一次這麼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余暉在西天畫下最後一道紅暈。
村里各家各戶都開始準備晚飯,雲也收拾好心情,洗了把臉,準備去廚房做晚飯。
她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干過這些活兒了。上輩子她九歲就被賣到了小紅樓,因相貌生得標致,老鴇不讓她踫這些粗活兒,每日里只彈琴唱曲兒,後來見她身段兒婀娜,還特特地從京城里聘了師傅教她劍舞,再之後便是一舞成名。
她跟著陸鋒住在益州東華園的時候,倒是存著要為他洗手作羹湯的想法,只是陸鋒心疼她,從不讓她下廚。再到後來他死了,雲便再也沒有了下廚的心思,從那之後的漫漫十年,雲的心里都只剩下一個詞,就是報仇。可惜老天爺不長眼,就算到了最後,她也一直未能如意。那枚匕首雖重傷了賀均平,卻未能取得他的性命,一想到這里,雲就忍不住一陣懊惱。
太久沒有進過廚房,雲很是發了一會兒愁,她甚至不知該從哪里入手。琢磨了老半天,才想起得先去淘米。在廚房里找了好一陣,她才終于找到了牆角的舊米桶,打開來看,桶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層。
發生了這麼多事,實在費了她不少精力,這會兒她早已饑腸轆轆、筋疲力盡,淘米的時候就已經顧不得「明天吃什麼」這種重要問題了。
許是餓得太厲害,抑或是重生帶來的震撼,雖然晚上的腌菜有些咸,米飯又燒糊了,可雲還是吃得很香,老太太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白米飯一邊大罵雲是個敗家子,起先還罵得很投入,後來發現雲不僅沒當回事兒,還吃得津津有味後,就再也顧不得這些,只扯著嗓子讓雲給她盛飯。
老太太吃飽了,來了力氣,又開始開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真要換了以前沒見過世面的九歲小丫頭,只怕要被她氣得大哭不可。
雲雖然不把這些話放在心里,可耳朵邊上有這麼個人一直吵鬧著也實在不舒坦。她也不說話,搬了個小凳子在床前坐了,繃著臉冷冷地看著老太太,目光陰郁、死氣沉沉,目光猶如一柄利刃在老太太的臉上、身上無情地掃過,好似在研究往哪里下刀。
九歲的小女孩露出這種陰沉本就不尋常,更何況,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意與殺氣,仿佛是死過一次的人從陰暗的地底下再爬出來一般。老太太「鬼啊——」一聲尖叫,一翻白眼就暈死了過去。
世界終于清淨了。
雲起了個大早把家里仔細收拾了一遍,雖然很多年沒干過這些家務活兒有些生疏,但是,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不是嗎。
家里頭已經沒了米,雲在廚房里翻找了老半天才找出一小袋黑面,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把它整成吃食。
老太太經過昨兒的驚嚇已經不敢再搗亂了,醒了以後就老老實實地待在床上,左等右等不見雲伺候她洗漱,壯著膽子喊了幾聲,見雲沒理她,只得強撐著自己下了床。
這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呢?雲托著下巴坐在屋檐下,皺著眉頭想。
她在益州的時候曾托人打听過老家的消息,才曉得老太太早就已經過世了,而大哥也在她被賣去小紅樓的第三年就被抓了壯丁,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了音訊。戰事將起,就算她想要一心一意地在這小村子里過這窮苦日子,恐怕也不能如意,更何況,雲一點也不想。
她得做點什麼!
由于時間過去了太久,雲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家到底有多少家當。早些年她們家還不算太窮,家里有十幾畝薄田,在村子里還算富裕的。直到後來雲父親在山里打獵的時候不慎掉下懸崖,母親一病不起,不久後又撒手人寰,這個家才迅速地敗落下來,以至于老太太竟會想出要賣她入勾欄這樣惡毒的主意。
窩在村子里沒有前途,而且十分危險。雖說離抓壯丁還有兩年,可是她總得提前預備著,就算要提前逃走,也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雲在方頭山佔山為匪後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謀定而後動。
她得先賺錢。
整整一個早上,雲都沉著臉在琢磨這個重要問題。老太太不敢惹她,自己又餓得慌,實在忍不住了,只得拖著稍稍好轉的兩條腿委委屈屈地去做早飯,等雲終于回過神來,老太太已經蒸的一鍋黑面饃饃已經出籠了。
雲毫不客氣地搶了兩個,狠狠一口咬下去,眉頭頓時皺成一團。
這玩意兒也太難吃了!
雲強忍住把手里的玩意兒扔掉的沖動,耐著性子一口一口地兩個饃饃全都吃完了。她得養精蓄銳!
可是,現在的她才九歲,家徒四壁,不名一文,就算想再去做土匪——算了,雲還是很知趣地打消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做什麼最賺錢呢?
要是有本錢,倒是可以去做點小生意。眼看著戰火就要燒到益州了,糧草和藥材生意都是一本萬利,雲曾經看著不少人在戰亂中發家。雖說她不曾親自做過買賣,但方頭山也有產業,耳濡目染之下,多少還是有些心得的。
藥材——對了,藥材!
雲猛地一拍手,整個人一躍而起,動作靈活得猶如山里的獼猴。老太太躲在門後偷看著,愈發地覺得面前的她是個妖怪。
人參,人參!雲激動地在院子里跳了幾圈,好不容易才把心情平復下來。是的,人參。
雲所在村子叫做上姚村,村子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山外的小鎮。這片大山方圓有數百里,東面的那一片喚作雁門,西面的一片則叫石首,雁門山一帶地勢稍緩,林子不算茂密,四處的村民也大多在這邊活動。而西面的石首卻人煙罕至,一方面固然是因為那邊兒山勢險峻、密林重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幾十年來都傳言林子里有厲鬼。
一直到後頭起了戰事,有人躲進了老山里,在林中發現了人參,這片山林才逐漸為人所知。
石首盛產老參,十年後的益州幾乎無人不曉,官府為了禁止百姓進山采參甚至還封了山。可是現在,這個消息卻是無人知曉的。
老天爺既然要讓她重活一場,她自然要抓住一切機會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