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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芙蓉錦城(3)

然隔年(951年)保元卻復議立我為後,我當即婉拒,道太後當年亦不曾為後,我若位居中宮,于太後多少有不敬之意,故而此例不該破。再則,我終究未曾生育,于宮規也有不合之處。三則,我現養育皇長子,若入主中宮,玄便是嫡子之尊,而保元眼下尚未議及立儲之事,恐會引起非議。

保元听罷,沉吟片刻,便也不再勉強,只是堅持要為我加封號,以示尊榮。

王昭遠、幸寅遜二人見聖意寵眷,復提議將我升號慧妃,太後聞言亦相附稱道。于是由幸寅遜寫擁戴表,起草冊封禮冊。昭告宗室近臣,廷議翕然,奉之一致。

其時,另擇吉日行冊妃典禮。

司天台官宣告吉時,由知制誥幸寅遜當殿宣讀冊書曰︰

維廣政十四年九月庚子,帝曰︰爾花蕊夫人!天性柔順,四業允備。盛德之冑,美善先積。入宮經年,恭效皇母,翊戴朕躬,配德乾元,恭承宗廟,徽音六宮。可冊為慧妃,令月吉辰,百僚奉迎,群黎欣戴,函夏同慶。欽此!

隨即,保元于正殿賜純金寶印,我服「百鳥朝鳳」翟衣當殿跪受「慧妃制寶」,皇親宗室近臣,備表稱賀。

冊禮畢,我入清和宮謁拜太後,再受皇子、諸嬪朝拜。保元言道︰當朝無後,慧妃位同副後,掌六宮事。

當日,玄鈺之母李艷娘因其子故進昭容位,賜流花閣。韓靜宜進德妃位,賜翔鸞閣。槿顏遵太後懿旨,晉修儀位,保元更親賜金絲五鳳流蘇釵,以嘉其多年侍奉太後盡心純孝。其余未得晉位之妃嬪,也得了不少封賞,一時間人人滿意,個個歡喜,後宮之中呈現祥和之景。

這一夜宮中為慶諸妃晉位封賞之喜,宮苑內外紅燭宮燈徹夜燃著,鼓樂聲聲。

保元與近臣宗親們一並聚于宴殿飲宴,而後宮內眷則齊聚我長春殿中。此間,長春殿外早早搭了戲台,而一眾妃嬪難得聚在一處看戲吃酒。

太後向來喜戲,宜春院教坊部頭自然早早的呈了新排的戲本上來,不過《弄假婦人》、《劉闢責買》、《灌口神》三出。我入宮雖有些日子,可于那蜀戲確實不懂,只得執了戲本讓了一回。

太後見我與眾妃嬪謙讓,笑著接了戲本,點了其中一出道︰「依哀家看,就演這出《弄假婦人》吧,你等年輕可能不知這出戲的源出。這戲卻是我蜀中俳優劉真入長安之時創的,男角扮女裝,滑稽可笑的緊,所以唐僖宗喜歡,便列為宮戲。今兒喜慶,挑這出先瞧著吧。蕊兒,你瞧著可好?」

我頷首笑著道︰「母後喜歡便好呢。」

正說著,戲台上步鼓冬冬,俳優男旦描眉補鬢濃妝上台,一聲蠻了一聲呔了,一句高了一句低了地唱著,頑皮喜劇,逗得眾人呵笑不停。

一出唱罷,太後歡喜,滿場熱熱鬧鬧地打賞了一回,眾戲子領了賞銀,可勁兒地謝天謝地,我與眾妃又陪著太後讓著吃了一回酒。

太後道今日是我的喜日子,定要我點一出戲,我又不懂,推不過胡亂點了出武戲《灌口神》。這戲原說的是在蜀中灌口治水的李冰的故事。

戲中李冰化為蒼牛與殘害百姓的江神相斗,降妖伏魔迭起,打斗兼了雜耍,實實在在熱鬧非常。加之場景戲裝都極華麗,唱腔又極具特色,我方對蜀戲冠天下之說信之不疑。

如此這般,鬧到將近子時方散了場,太後業已微醺,我與周尚宮兩人扶攙了她方上得攆去,太後今日很是高興,一路仍哼著戲詞,醉眼回殿。

待我送走諸妃,回到寢殿之時已是疲累得緊,忙喚茗兒來接了禮衣,替我換上紗羅,才覺得舒爽了些。

也不知道此時,保元那邊飲宴如何,他今日可會來長春殿呢?

思慮間,見殿中燭火明暗,便立在西窗之下,舉了銀剪,剪亮燭芯,一時忽憶起新婚那日的窘況,噗哧一聲輕笑起來。

不知何時保元已悄然到了身後,他柔柔地攬了我,將臉埋入我頸項間。他的身上漫著醇醇的酒香,想來今天這樣的日子,近臣宗親賀酒定是不少。

他的鼻息在我頸間若有若無地撩著,我酥癢起來,越發笑得嬌媚起來。

「月寒江清夜沉沉,美人一笑千黃金。」他出聲吟哦。

我唇勾目笑,反身撂下銀剪,綿綿地靠入他懷中,輕聲細語道︰「願作天池雙鴛鴦,一朝飛去青雲上。」

許久不曾這樣安心的溫存了。卻忽爾見他凝眉,我順著他手指摩挲處看去,方發覺原是我雪白瑩肌上,金縷抹胸未及之處,尚留著淡淡的疤痕。

我仰頭輕笑著謂他道︰「孟郎,還在雄蕊兒嗎?」

他眼中盡是憐惜,嘆道︰「讓你受苦,是為夫的過錯。」

不願見他在這樣的日子自責掃興,揚眉俏笑道︰「看來對孟郎,苦肉計可比美人計好使的多呢!」說著,撫向他的眉心,認真道︰「不要蹙眉,不過留了些細小的疤痕,改日用丹朱泥金描了,許還成了風流時新的花樣呢!」

「你呀!」保元聞言,滿面寵溺,「總是這樣古靈精怪,卻又這樣的溫柔體貼。」

他的目光如水深沉,我知道這傷痕已然令他的思緒縈繞著飛向了那一年……,那些歲月,于我不堪回首,我亦不願他舊事重提。

許是見我神色有異,保元將我攬入懷中,蹙眉嘆息一聲道︰「君弱臣強,中原又易了主,郭威這回倒演了一出黃袍加身的好戲。」

我一怔,周主代晉已是正月里的事情,莫不是周主有何動作,保元才有此慨嘆,凝了神瞧他道︰「孟郎可是有心事,你我夫妻,有什麼話定要直言,切莫怕我擔心而獨自承擔。」

他伸手輕輕撫了撫我的臉,放柔了眉心,揚了唇角,低頭凝我道︰「你可知去歲分封各王的用心。干戈賊亂之世,我孟家兄弟同心,諸王各領節度使一職,方能解我大蜀州鎮軍權之雍弊。」

我思量片刻說道︰「諸王途領節度使,留于蜀都,州鎮之事由幕僚主持,卻也有不理政事之嫌。」

他凝眉半餉方道︰「蕊兒顧慮卻是有的,只是且不說郭威以周代漢,自唐安祿山作亂始,藩武將藩鎮割據,終究是個禍根,孰重孰輕?倒越發值得考量。」

我蹙了眉心,一時間沒了主意,忽自怨平日少讀政史之策,沒本事為夫君分憂。

許是見我漲紅了臉,愁眉苦想,保元噗嗤解嘲笑道︰「瞧我,這大好的日子竟給我這慧妃提了這麼些個難題,真真是該打得緊。」說著作勢拿著我的手,佯裝要拍自己的臉。

我撐不住笑起來,嗔道︰「你這個人,好沒正經,人家剛因你所言想些個正經事,偏你自己又胡說亂扯起來。」

保元聞言,笑道︰「這天下的大事也不是一二日就說的完的,更何況這樣好的日子,實不該去理這些個瑣事的。」說著,低聲在我耳邊呢喃,「蕊兒,蕊兒,日後便讓為夫與你平靜地相守相依可好?」

我心頭一酸,相守相依也正是我心中所期,只是周主代漢,確是由不得人不去想那歷史的宿命。多麼希望時間就此可以停止,不要讓那些無奈與憂惶滾滾而至。

保元拉著我往臥榻而去,我順從的跟在他身後,望著他清俊背影,心念忽轉。想來我與已是經歷了生離與死別,又經歷了喪子之痛與離心之苦,而今好不容易撥雲見日,坦然相對。

我在這蜀宮之中,雖不曾立後,然卻以慧貴妃之尊正位後宮。我夫君雖為帝王,坐擁後宮佳麗三千,可卻將這極寵給予了我,我明白這是他所能給予我的一切,若不是因為真的愛戀,一個帝王是不會這樣行事的。

我記得他說過,帝王是不敢有愛的,因為他的愛戀會成為自己最致命的弱點,然而他卻偏偏明知故犯。這樣寵眷著又深愛著,我有夫如此夫復何求?

眼前的幸福雖短,可若得這樣真切的兩情相悅,兩心一如,我也惟有深醉,任這繾綣的深情在秋夜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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