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六章 上林苑獵(2)

閱射場南面的山坡近處是漫山的紅白相間的杜鵑,過了杜鵑林便是濃蔭覆地的山林,林中古木參天、林木蔥蘢,灌葉植物繁盛。

不知何時,海棠身邊竟跟了個玄衣女子,瞧那神情肅穆,不象侍女倒似個女捕快。

听海棠說,這名喚李雲英的女子武藝高強,是她爹身近侍。因這林中野獸眾多,為保我二人安全所以隨行。

一路慢慢走來,心情暢快,渾身說不出的舒坦。听著鳥鳴聞著花香,果真是「天初暖,日初長,好春光。萬匯此時皆得意,競芬芳。」

采了滿把山花,又見涓涓溪流穿林而過,我心下歡喜,捧了溪水洗面,好涼!聳聳肩朝海棠笑道︰「妹妹也來洗洗手吧。」

海棠怔怔地看著我,順從地伸手就去捧水,忽皺了眉頭驚叫道︰「呀!好寒!」

我格格笑道︰「春水寒,妹妹上當了。」

她眉心舒展,笑道︰「原來娘娘果然是與眾不同的。」

「是嗎?」我沖她吐舌笑言︰「那以後便改口叫我姐姐吧。」

正說笑著,撲通一聲,遠處有東西墜入溪中。尋聲細看,一只鹿樣的動物正在水中掙扎。

「麂子!」我興奮得喊道。

那小東西渾身金黃的毛色,嬌小的身型,晶瑩剔透的眼眸,眼神里透著無助與恐慌。它揚著頭在水中掙扎著。

它從哪里來的,似乎是被人追獵不小心落水的。本來麂子應是識水性的,莫不是受傷了。

念及此,我挽了褲腳意欲趟進溪中相救。

「娘娘,水寒。」海棠憂心地叫道,「雲英,你快去幫娘娘把它抱上來。」

這時灌木叢中忽然傳來悉悉沙沙的聲響。

我回頭看去,竟是個跨弓提劍的男子,他正喘息著揮劍斬開灌木。

我猜度著怕是他傷了小麂子,忙將雲英救起的小獸護在懷中。

再抬頭看那男子,不覺愣住了。

而他也正擰了眉,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

「張繼昭∼!」我幾乎是與海棠同時喊出了這個人的名字。

想是感覺到危險,那小麂子在我懷中慌亂掙扎,我心想︰今日管你是誰∼!這麂子我要定了!

打定主意,我挺了挺肩對上他的目光。

此刻他已收起劍來,閑閑地抱了雙臂俯身看我,眼中閃過一絲戲謔的笑,而視線卻又越過我的頭頂看向海棠。

長那麼高干嘛!感到一陣壓迫,我悻悻地移開身子。

他凝了海棠一陣,沉聲道︰「海棠小姐,不,應該是將軍夫人,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大了,敢闖密林了?」

「我……!」海棠咬著下唇說不出話來。

一股怪異尷尬地氣氛在兩人之間流淌。

「喂∼!你走吧,別欺負我家海棠!」不知道那里來的勇氣,我沖口而出。

「你家海棠?」他聞言把眼光轉向我,揚眉奇道︰「她何時成了你家……?」

自覺失言,我梗了脖子強撐氣勢道︰「無論如何,你快走吧,你個單身男子,在此多有不便。」

「這個嘛,要看大爺我心情好不好了∼!」他竟滿臉壞笑,用劍指了指我懷中的小麂子道。

小麂子受到驚嚇,掙扎得更加厲害,力道甚大我一個抱不穩,竟然被它帶著向側向摔了出去,驚叫中正等著疼痛哀嚎地當口,卻被身前的他結結實實地接住,而那小麂子順著灌叢瘸拐著朝遠處逃跑了。

「娘娘~!你怎麼樣?」海棠驚惶叫道。

「娘娘?」他放了手,眯了雙眼仔細打量我,我站穩回瞪著他。

「你不是長春殿的女官嗎?」張繼昭的濃眉糾結到了一塊,他逼向我,沉聲質疑道。

「你管我是誰!」我一仰頭哼道,並不願一味與他糾纏。這人向來不守禮數,還是早些離開的好。想到此處,不再看他,回身欲喚海棠。

突地,張繼昭起手搭弓拉箭,向灌木叢中射去,百步之外小麂子應聲倒在了血泊之中。

「你……!」我見狀氣結,出手打他,卻被他扼住手腕。

「你放開。」我大聲喊道,又羞又氣,「你敢對本宮無禮。」

「本宮?呵呵……看來你還不是一般品位的娘娘了。」眼前的這個人,混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讓人極不舒服又莫名中感覺不安。

張繼昭冷笑著,看看海棠又看看我,忽然間仰天笑道︰「哈哈哈哈,孟氏兄弟真是好樣的,這天下的絕色都讓他們佔了」說罷,甩了我的手,踉踉蹌蹌地朝林中走去。

我怔怔的出了回神,舉目看向海棠,她亦是面色復雜的看著漸行漸遠的那個人。

這張繼昭竟如此大逆不道,可是我知道自己並不討厭他,甚至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海棠∼!」張繼昭驀然回頭喊了一聲,遠遠地注視著她,任誰都能看出他眼中濃濃地情意,「早些回去∼!」他狠狠地甩了甩頭奔向密林深處。

「娘娘∼!」海棠直直地朝我跪下,噗哧噗哧地直掉眼淚。

「妹妹你這是干什麼,快起來,有什麼事好好說。」我沒想到她會如此,忙扶了她起身,可心下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今日之事求娘娘莫對他人提起。」

「我答應妹妹便是!只是這張繼昭……他若說出去。」

「娘娘放心,他不是那樣的人。」海棠說得斬釘截鐵。

「嗯,我看那張繼昭也是個真漢子,只是也太過放肆。還好此間只有你我二人。」說到此處,我方想起還有個李雲英,那她……

想到這里,我瞟眼去看李雲英,卻看見海棠身後,李雲英的眼楮一直望向張繼昭離開的方向。

想是發覺我在看她,李雲英收回目光,面無表情的低頭單膝跪了下去。這李雲英和這張繼昭又是什麼關系?

眼前,海棠抽泣道︰「繼昭與我本是自小的玩伴,他鐘情于我,而我一直當他是哥哥一樣看待。若說這份情是我負了他,嫁與仁操。他心中難受才會對娘娘不敬,求娘娘放過他。」

喔,原來卻是青梅竹馬間的往事!

想那張業一門跋扈,蜀民怨聲載道,往日見到這張繼昭,只覺得他是個魯莽無禮之人,卻不想他竟如此多情,回想當日與他偶遇時的種種情形,如此說來皆是為了海棠,細論起亦屬難得了!

憑心而論,他與海棠過往種種我可以不去理會,只是這其中牽涉仁操,而仁操又是保元最疼愛的弟弟,而且向來在親王之中最與我親近。

我試探著道︰「那仁操……」

「海棠與仁操相遇是相知相屬,既擇仁操必然一心一意與他相守,海棠決計不會有負仁操分毫。」海棠用堅定的眼神凝了我道。

「嗯,只是……妹妹畢竟與那張繼昭青梅竹馬。看他待妹妹,情份亦不是一二日的事了。」雖然海棠說得懇切,可是我亦有自己的不放心。

海棠冰雪聰明,自然听出我言語中的顧慮,她凝著我認真道︰「娘娘聰慧,我亦不敢有半點隱瞞。我與張繼昭自小相識,父母也曾動過與張家結姻之念,但因我自始至終都將他視做兄長,屢次將婚事擱置下。且自那次偶遇仁操後,我就更加確定,我對繼昭哥哥並無半點男女之情。」

「喔?你曾與仁操偶遇麼?難道你們在太後指婚之前便相識了?」听她意思,似乎與仁操之間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隱情。

見我追問,海棠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神情亦有些扭捏起來。片刻,方輕聲道︰「我原是不願進宮參選將軍夫人的,從來皇親貴冑雖富貴致極,可有幾人真情真性,有誰不是妻妾成群……我自小看著母親周旋在父親與幾位庶母之間,更覺得身為女子可悲可憐。未嫁之日,在家有父母疼愛,兄弟憐惜,更還有一份難得的自由。」說到此處,海棠面色有些緊張的看了看我,想是擔心這些有違禮數的話會引起我的不悅。

可她哪里知道,她的這些話恰恰說到了我心里,再沒有人像我這般對皇家女人的無奈與悲哀感受至深了。我拍了拍她的手,給她一個鼓勵溫柔的微笑。

她許是見我未有苛責之意,放心下來繼續說道︰「那日應太後懿旨到宮中伴駕游春後回來,父親大人便把我叫去,說是太後很喜歡我,並提及有意將我指給先皇的第六子,問我可願入宮參與擇選,如我不願……恰逢張家又有結親之意,便應了張家親事,也好在太後那里有個交待。」

「嗯,那妹妹是怎樣回答霍大人的?」

「我那時是極不願進宮參選的,可突然將一個哥哥般的男人變為夫婿,我亦接受不了,所以就與父親說先容我想一二日。可沒想到,晚間母親又來相問,想是宮里催的緊,情勢很是著急。母親只道張家是知根知底的人家,繼昭哥哥待我又好,為了我將來的幸福著想,還是許給張家的好……我知道母親是舍不得我,且她說得也有道理,所以便答應了母親接受張家的親事。」

「啊!那後來怎麼會又……」原來海棠曾與張繼昭有過婚約在先。

「母親見我同意張家的親事,很是高興,直說訂親之事宜早不宜遲,乘太後還未當真下旨擇選指婚,先行將我與張家哥哥的婚約定下,可是若依禮數來怕是來不及,說是先過了定禮,只是信物要我自己準備……」說到此處,海棠的臉上又是一片紅霞,她清了清嗓繼續道︰「所以,第二日一早雲英便陪了我去市集選購定婚之物。我自來便知道繼昭哥哥的性子,所以決定到最好的劍器店選一把寶劍作為信物。只是未曾想到,那日選定的信物卻屬于另一個人。」

于是海棠講述,那日她與雲英在劍器店中見到一把「七星龍淵」與仁操相遇的一段往事。

海棠口中的「七星龍淵劍」曾于《吳越春秋》中記載,傳說是由歐冶子和干將兩大劍師聯手所鑄。

歐冶子和干將為鑄此劍,鑿開茨山,放出山中溪水,引至鑄劍爐旁成北斗七星環列的七個池中,是名「七星」。

劍成之後,俯視劍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淵,飄渺而深邃仿佛有巨龍盤臥。是名「龍淵」。

「龍淵」劍鑄造的技藝固然精湛,但它的聞名還在于無法知道其真實姓名的普通漁翁——魚丈人。

話說伍子胥因奸臣所害,亡命天涯,被楚國兵馬一路追趕,這一天慌不擇路,逃到長江之濱。

只見浩蕩江水,波濤萬頃。前阻大水,後有追兵,正在焦急萬分之時,伍子胥發現上游有一條小船急速駛來,船上漁翁連聲呼他上船,伍子胥上船後,小船迅速隱入蘆花蕩中,不見蹤影。

岸上追兵悻悻而去,漁翁將伍子胥載到岸邊,為伍子胥取來酒食飽餐一頓,伍子胥千恩萬謝,問漁翁姓名,漁翁笑言自己浪跡波濤,姓名何用,只稱︰「漁丈人」即可。

伍子胥拜謝辭行,走了幾步,心有顧慮又轉身折回,從腰間解下祖傳三世的寶劍——「七星龍淵」欲將此價值千金的寶劍贈給漁丈人以致謝,並囑托漁丈人千萬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蹤。

漁丈人接過七星龍淵寶劍,仰天長嘆,對伍子胥說道︰搭救你只因為你是國家忠良,並不圖報,而今,你仍然疑我貪利少信,我只好以此劍示高潔。說完,橫劍自刎。

伍子胥悲悔莫名。所以此劍亦是一把誠信高潔之劍。

那日海棠見劍大喜,軟磨硬泡定要將那劍買回,正與店家周旋之際,恰遇仁操到店中取劍,二人最後竟為了此劍沖突起來。

「妹妹,你真的為了那把劍跟仁操打起來了?」我真不敢相信,眼前這嬌嬌弱弱的女子會與人當街打斗,更不敢相信,一向瀟灑溫厚的仁操亦會跟個女孩子計較。

「是呀,他可是動真格的。」海棠說到這里,抿唇笑道,「那日他定是被我氣急了,見我撒賴丟下錢拿起劍就要走,便一個箭步攔在我身前。雲英哪里肯讓我吃虧的,不由分說就與他動起手來,奈何不是仁操對手。我見雲英不支,所以當下撥了劍就去幫忙……」

「那結果怎麼樣?誰輸誰贏?」我急不可奈想知道結果。

海棠沒想到我會問出這樣的話來,竟「撲哧」一聲破啼為笑,道︰「正打著,仁操的隨護便來了……再後來我哥哥听說我被人欺負,帶著家丁也來了……呵呵呵……這事兒現在已成了太後那里每每提及的趣事了呢。」

「喔,那照此說來,妹妹因為這‘不打不相識’所以接受了太後指婚,做了將軍夫人?」

「才不是呢!是仁操*他……」海棠紅著臉啐道︰「你別看他平日里溫文有禮,實在是……那日他與我在劍器店分手時,竟說‘寶劍你拿著跟我拿著一樣,你就好好收著吧!’我當時以為他因認識我哥哥,不好意思再與我爭,卻不知他竟跑去跟太後說非我不娶……」

「呵呵,原來太後‘指婚’的真相是這樣呀!呵呵……」我大笑開懷,自此也對海棠與仁操之事,再無半點顧慮。

且不說海棠與仁操兩情相悅,即便想到張業一門的將來,如今這樣的結局于海棠來說也是上上之選!

我輕嘆一聲點頭道︰「海棠,你的選擇是對的。仁操對妹妹情深,今日之事我不會向任何人提及,只願將軍與夫人白頭偕老。」

「到底還是我悔婚在先,有負繼昭哥哥。今日之事,海棠多謝娘娘成全。」海棠向我再行跪拜之禮,我忙去扶她,「妹妹,不要再如此多禮,我們是一家人。只是雲英……」畢竟李雲英方才對張繼昭憚度,我還是有所擔心。

卻听跪在地上的李雲英朗道︰「雲英的命是小姐救的,我定會護衛小姐的幸福。雲英多謝娘娘成全小姐這份心,也替師兄多謝娘娘不予計較。」

師兄?難道她與張繼昭還有同門之誼?那……我不敢再想下去,原以為是郎有情妾無意,卻不想還是個糾纏不清的三角關系,今日這是什麼運道呀!我搖了搖頭,攜了海棠回觀獵台去找槿顏。

獵場上依舊人聲鼎沸。只見槿顏立在觀獵台邊望著場上之人呆呆出神,我喚她數聲,也不見回應。

以為她在看保元,可順著她目光望去,竟是……高烈揚!

再看她蒼白的面色和隱忍的淚意。

 ~~~~!我心底倒抽冷氣。一場獵苑聚會先是窺破海棠情愛,現竟又發現槿顏眼神深藏的秘密,這,這……這是要我如何是好?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