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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金頂樵歌

次日清早,我們一行五人辭了老伯上山。先人開的石梯順著蜿蜒的山麓向上緩緩延伸。沐浴著清晨甘甜清新的空氣,享受著秋風秋霧的絲絲沁涼,悅耳清脆的鳥鳴響徹山谷。回頭望時,每個人的衣襟、發稍上都沾染了濕漉漉的霧珠,卻均一臉愜意。踏霧穿雲,仿若已離了人間。

只因我與紫衣、茗兒腳程太慢又兼之平日里甚少登山,或攙或扶在山中攀行半日,才行到白水寺。寺院依山面坡,蒼松掩映,紅牆錫瓦間山門高築,一對漢白玉獅分列兩旁,說不出的肅穆莊嚴。佛院內幾重大殿分布羅列,僧侶魚貫而行,布履輕盈,目不斜視。我等依次順各殿跪拜祈福,又四下游覽了一番。

見我們三個女孩子甚是疲憊,趙匡胤提議在寺中借宿一晚,立刻得到了響應。

听聞今晚宿在這里,我更兩眼泛光笑道︰「曾听聞李白夜宿白水听綠綺,似就宿在這毗盧殿中。今日我何其有幸,也能享受一回詩仙的美遇,呵呵……」說著更興奮地四處張望著,只是不知那毗盧殿在何處?

「喲,真看不出你還附庸風雅……」紫衣撇了撇嘴,瞟我一眼轉身走了。

此刻我心情甚好,也不與她計較,只等趙大哥去請了知客師父來,看看今晚安排我們住哪。極目遠眺,楓葉火舞秋風,飄落了寺後的整個山坡。白水池邊,天高雲淡,雲影照池,池心漣漪。太白詩句躍入腦海,我張口欲頌,卻听身後柴榮輕踱而來,磁音低吟道︰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

為我一揮手,如听萬壑松。

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

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

他竟與我心有靈犀,回眸與他相視一笑,近日來對他生起的敬畏在這瞬間煙消雲散。

夜宿白水寺,月色撩人,樹影婆娑。一行人都不舍得早早睡去便相約池畔同听蛙鳴。我站在池邊輕輕擊掌,池中群蛙便鳴叫起來,清脆悅耳。

「真是有趣!」茗兒和紫衣皆是小孩心性,見如此趣事,也附和著開始擊掌。頓時間蛙鳴響徹,更襯著這山中佛寺清幽出塵。我隨著蛙鳴或快或慢拍手輕笑,忽心生一念笑道︰「今日許它們個名字,便叫彈琴蛙。」

「妙!妙!」趙匡胤擊掌笑道。

我益發高興,俯身湊進池邊輕喊道︰「小精靈們,自此你們便叫彈琴蛙吧!」笑聲、蛙鳴回蕩風間。

第二日雞鳴剛過,我們便早早起身,收拾妥當,從白水寺向集雲閣行進。沿途杉木繁茂,林泉溪流,幽靜清森。

「哇,大哥快看,快看吶,好美!」順著紫衣手指處看去,集雲閣下兩條清澈的溪水奔流而過,浪花飛濺,激起陣陣薄霧,陽光下呈現出繽紛的彩虹。

如此美景怎能錯過,臨時起意就在這里休息一下。我蹲在溪上,汲了口清泉,哇,清爽甘甜腦目都為之一振。

趙匡胤在我身旁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坐下,含笑問我︰「蕊兒可還吃得消?」關切之情溢于言表。

「姐姐的腳都磨出水泡了呢,我的也是。」茗兒苦著張小臉嘟喃道。

「你這丫頭,偏你嘴快。」我縮了縮腳,望著她嗔道︰「這遠足出游自然不像呆在家中那樣舒服。」茗兒听了沖我皺皺鼻子作了個鬼臉。

「嗨,瞧我這粗人,怎麼沒顧及到你們幾位姑娘……」趙匡胤敲了敲腦袋,面上露出懊惱之態。

我正欲出聲安慰,卻听得身後紫衣輕喚︰「大哥,你去哪?」

回頭只見柴榮快步朝坡下竹林跑去。

「大哥定是去伐竹做杖,我去幫忙。」趙匡胤說著起身追了出去。

「偏就你這個妖女狐媚子多事,哼!」紫衣撅著嘴生氣,隨手撿了些小石子丟入溪中。不多時只見趙匡胤氣喘吁吁地執了幾根竹杖奔來,人還未站穩就將其中一只遞在我手上,說道︰「給,蕊兒用用看適不適手。」

竹杖兩頭修齊,手握處竟還用棉布手絹包住。他憨憨地笑著,「這是大哥的手絹,大哥說怕扎了蕊兒的手,嘿嘿!」

我聞言抬眼看向柴榮,朝他感激地笑笑,他竟似不知情般轉身走向溪邊,自顧自專心的洗起手來。

「我的手杖怎地就沒手絹包著,偏她的有。」紫衣嘟著小嘴生氣道。

「給,用我的包吧。」我掏出懷中絹帕遞給她。

「姐姐,我的也沒有呢?」茗兒苦著張小臉嚷道。

呃……這兩小宗祖,整天這麼麥芒針尖的讓人頭疼,「你兩瞧著辦吧,我先走了。」我把帕子丟在茗兒懷里,仍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有了竹杖走起路來就快多了,傍晚到了金頂華藏寺,是夜留宿寺中等待第二日觀日出雲海。

為了明日早起,我與茗兒、紫衣同榻早早睡下,蒙朧間我仿佛看到自一片白光中向我走來,我撲上前去擁緊她淚如泉涌,我許久許久沒有再見到了,即便是在夢里。慈祥的笑著,拉著我的手深深的凝視,仿佛怎麼都看不夠,一個聲音在耳朵忽的響起︰

「千年精魂人間降,絕色佳音傾蜀川。

芙蓉花開四十載,魂斷汴梁一夢還。」

吟唱聲中的樣子漸漸隱去,我拼命想抓住她,卻是徒然,猛然間驚醒,茫然四顧才知身在佛寺客寮。擦干腮邊殘淚,披衣起身,推門只見明月當空。漫無目標的在院中走動,心中愁苦萬般,正自無奈糾結間卻見一僧端坐松下石上。

「法師……」我上前行禮,輕喚出聲。

那僧人緩緩睜開眼楮,目光澄明清淨。「施主何來?」

「我自山下來。」

「山下來時又往何處來?」

「我從羅城來。」

「羅城之前又往何處來?」

「我……」

「你從何處來?我從何處來?他從何處來?」

僧人語含禪機,我卻勘他不破,斂身跪在師父面前,說道︰「心中迷茫,還請法師開示。」

僧人不語,起身走到楓樹下,彎腰拾起一片紅葉,轉身放于我掌中,道︰「應學落紅,葉葉都從容。」我自怔怔看著手心那鮮紅一葉,抬頭間哪里還有禪僧身影。

應學落紅,葉葉都從容,葉葉都從容……轉身我徑直朝華藏寺後的攝身崖走去。到得崖邊,天空已微微泛白,看著諸峰在茫茫雲海中猶如孤島,一如我異世飄零身不由已。心中萬般痛楚糾結,沖口而出︰「喂——我是誰——我是誰……」

我是誰——我是誰——誰——誰——山間回音重重,是在回答亦是在問我?

清淚延腮滑落,我是誰,我也想知道答案。離開羅城已有四日了,保元可會為我的無故失蹤四處尋找?他可會百般思念于我?脈脈深情言猶在耳,轉眼卻似繁花落盡……崖底雲海重重,白茫茫似個好去處,我的身體在搖搖欲墜……猛然間,一只強而有力的臂膀環在腰間,將我硬生生拖離了崖邊。

「你這是干什麼?你知不知道,這兒有多危險?」柴榮滿面驚怒,鉗住我的雙肩搖晃道。

我的意識逐漸清醒,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喉間卻如骨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痛!」來自肩膀的隱疼,讓我不由得皺眉輕喚出聲。

「知道痛便好!」他寒著臉撒開手,大步流星向前走去。沒走幾步回身向我吼道︰「還不走……」

我正要應聲,忽覺得身後華光萬丈,轉身只見一輪紅日躍然雲海之上,霞光萬里將我整個人、整座山、整個世界囊括其間。我頹然斜倚在杉木上,扶著酸痛的手臂茫然的望著朝陽雲海,呆呆出神……

「蕊兒,蕊兒。」趙匡胤喚著我急步而來,「茗兒早起不見你,跑來找我,我和她四處找你不見可急煞人了。方才听義兄說你在攝身崖,囑我過來看看。」

「我不過來看日出罷了。」我扯出一抹笑。

「蕊兒,你哭過?!」他盯著我的眼楮,皺眉正色道。

「沒有,許是早上霧重,沾染了些水氣。」我故做輕松,抬手扶了扶臉頰。

「喔,那就好。」他又恢復了往日憨直的笑容,說道︰「看過雲海,吃了早飯我們就下山吧,要不天黑也到不了山下。」

「嗯」我應聲隨他離開了攝身崖。進華藏寺與眾人匯合,用過早飯又禮佛進香後,我們決定下山。因早上攝身崖的事,我見著柴榮總有些不自然,他也一徑地與我別扭,黑沉著臉不理不睬,似乎剛建立起的那點友誼又回到了原點。哎,真搞不明白,這古代的男人都想些什麼。越想越郁悶,便冷著臉懶懶地不想說話,一路上大家都不怎麼言語,氣氛變得有些怪異。

「蕊兒在同大哥生氣嗎?」趙匡胤終于忍不住,湊近問我。

我睇了一眼柴榮,冷冷說道︰「有麼?怕是你大哥不待見我吧。」

紫衣聞言,嬉笑著湊過臉來說道︰「阿彌陀佛,我大哥終是看清你了,哼!」

我剛要回嘴,卻听得柴榮沉聲道︰「紫衣!休要胡言亂語。」他竟出聲喝止。

「大哥,你還護著她!」紫衣哭喪著小臉,越發的惱我。

唉,我招誰惹誰了我?這都什麼跟什麼嘛,只覺得心煩,也不願搭理他們,低頭疾走向前,懶得听他們瞎扯。

「誒……蕊兒等我!」趙匡胤急吼吼的追了上來。

我回首,柴榮一鎖眉,別開眼,氣鼓鼓的。

「干嘛?又想當和事姥?」我不輕不重甩過一句。

「一起走,不累,不累嘛。」他訕訕的望著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話。

「一付傻樣,走吧!」我假意叱道。

「嘿嘿,嘿嘿……」趙匡胤憨笑著,緊走兩步隨在我身後,東拉西扯了一通。

正听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突然听到茗兒一聲尖叫︰「啊——」回頭卻不見茗兒蹤影,想是她背著包袱走得慢,落在了後面。

我們急忙返身回去,卻見茗兒靠著棵雲杉瑟瑟發抖,一群小猴正在旁邊翻著掉落在地上的包袱。見狀我從身邊的包里找出幾塊干糧,小心靠近,遞給其中一只小猴,柔聲說道︰「乖,姐姐今天身上沒帶什麼好吃的,如果下次有機會定給你們帶好玩意,好麼?」

身後卻听紫衣「撲哧」一聲,回頭見她已是笑得前伏後仰。

我把手中干餅盡數分與那些小猴,拍著手起身對她說道︰「可別小瞧了這些猴子。這峨眉山的靈猴吸天地之靈氣,又早晚听寺院經聲佛號,他們可是通人性的。」說話間猴群漸漸散去,茗兒的包袱也撇在地上,我伏身去撿,卻見一只小猴從樹枝上躍了下來。

「小心!」柴榮沖了過來,擋在前面。

我探頭望去,卻見那小猴嘴上叼著簇淡紫色小花,眨巴著機靈的大眼楮望著我。心下了然,我走向小猴,蹲身笑道︰「呵呵,是我的小朋友回禮來了!」

小猴把那野花遞到我手里,吱吱叫著,我接過來放在鼻前嗅了嗅,贊道︰「啊!很香也很漂亮呵,謝謝!」說著只見那小猴俏皮地對我眨了眨眼,轉身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也不知道你哪來這麼大的膽。」柴榮在身後用鼻子哼道。

「借來的!哈哈……」我開心的笑著,朝茗兒走去,這丫頭被嚇壞了,我正低聲安慰她,卻隱隱听見山中有歌聲緲緲傳來。

「異姓兄弟親手足,狼煙四起拓疆土。

黃袍加身天子移,榮祿百年了似無。」

「黃袍加身天子移。」我真切地听清了這一句。

是誰在唱歌,我尋音望去,卻不見人影,只听歌聲似遠似近,飄飄渺渺在林中回蕩。呵呵,我還真好事兒,自嘲著拉起茗兒緊走兩步去追已經走遠的三人,卻不想在路邊林間珙桐樹旁看到個歇息的樵夫。

「大叔可知剛才那歌聲是從哪里來的?」

「歌聲?我沒听到什麼歌聲。」

「嗯,沒有听到?方才明明……」我回望茗兒︰「妹妹,你听到了嗎?」茗卻是一臉茫然搖了搖頭。

「難道是我幻听麼?不會,明明很真切。」我低呼道︰「難道是仙音?」

「仙音?小哥也是尋仙之人?」那樵夫饒有興味的看著我,開口勸道︰「老夫在這山中數十年,從未曾遇見過什麼神仙,不過尋仙問道的倒是不少。哈哈哈!勸小哥一句,神仙都是凡人做,只是凡人心不堅。自在隨緣萬般好,清閑無為便是仙。清閑無為便是仙那,哈哈哈……」說罷起身朝林中去了。

那樵夫身形剛隱入林間,歌聲便又遠遠傳來——異姓兄弟親手足!黃袍加身天子移!——听著听著,我的心不由得一陣陣抽搐,莫不是那兩人並非同名,驚惶中抬頭望向前面走的三人,難道這是預警麼?

「蕊兒,你怎麼了,臉色這樣差?」趙匡胤回頭看我,關切的問道。

「大哥,你可听到歌聲?」

「沒有呀,怎麼了?」

「喔,沒什麼。」

「這山中又不只是我們幾個,便是有路人樵夫唱歌也不為怪。」柴榮站定說道,見我臉色不對,上前幾步低聲關切道︰「可是累了,要不我們路邊歇歇。」

我無法表達此刻的心情,原來知曉亦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痛。眼前這對親如手足的異姓兄弟,二十年後卻各有各的命運。我悲切地看著他,搖搖頭卻說不出一個字來。一陣眩暈襲來,我有些搖晃著站不住,柴榮伸手扶我,我慌忙中抓住了他的手臂方才站穩。

「放手!你拉著大哥做什麼!我符紫衣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楚楚可憐的樣子。」紫衣蠻橫地打開我的手。

什麼?她姓符?我一個激靈,符紫衣,我拼命地在腦海中搜尋著與這個名字有關的記憶,是她,將來後周的大符皇後?今天這是怎麼了,名人大聚會嗎?

我定了定神,望向紫衣問道︰「今日才知紫衣姑娘姓符,令尊可是符彥卿符大人?」

「是又怎樣?」這未來的大符皇後當真脾氣不同一般。

「沒什麼,只是隨口問問。」

「蕊兒姑娘竟還識得符將軍?」柴榮揚眉說道,面帶詫異之色。

這世宗皇帝還真是心思細密之人,「符將軍一生戎馬,故事流傳甚廣,實在是令人佩服景仰。蕊兒也是從坊間說書人那里听了些將軍的英雄事跡,都道符彥卿將軍精曉騎射,驍勇無雙。至于認識,蕊兒一個小小歌姬怎會有幸得見將軍。」我胡編亂造打了個哈哈。

「算你識趣,這樣吧,若你想見我父親,我倒是可以安排安排。」紫衣听我夸贊她的父親,一臉得意,態度好了許多。

我含笑上前,在她耳邊低聲道︰「那就多謝妹妹了,不過我有一語相勸,妹妹心中所屬將來必成大器,還望妹妹溫柔相待,細心幫扶。」說罷望望柴榮,又對著紫衣意味深長的眨了眨眼楮。

紫衣會意,頓時小臉羞的通紅,偷看一眼柴榮,轉身躲到趙匡胤身後,不敢看我。

「蕊兒你跟紫衣說什麼了,瞧這丫頭竟然也會臉紅。」趙匡胤大大咧咧出聲問我。

「二哥,我哪有臉紅那。」紫衣強辯道,又怕我多嘴,沖我急道︰「蕊兒姐姐,你別告訴他……」姐姐,這丫頭,變得還挺快。

連番意外又耽誤了半日,晚上我們只得又宿在山里,第二日方下得山去,沿途也沒有馬車可租,只好徒步往眉山縣城而去,真真是苦了我這個活在古時的現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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