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光如洗,散淡月色滴滴灑落在朦朧蕾絲窗簾上,樹丫影影綽綽,映上慘白的月光,給人猙獰的感覺,似有誰立于窗前。偶爾燥熱的晚風吹過,伴著樹丫刮動玻璃的沙沙聲,似誰的低咽,宛轉不止。
足夠容納三個人的楠木大床上,一女子輾轉反側,凌亂的發絲沾染點點汗漬貼在嬌小的臉上,長長睫毛上淚珠閃耀,淡藍的碎花枕頭濡濕一大片,床上的人兒卻似渾然不知。
夢中傳來陣陣低吟,細細听去,似一嘶啞的男聲,卻透著幾千年的憂傷,喃喃的音符,勉強听出是在呼喚著誰。
誰?她努力想睜開雙眼,可是沉重的眼皮死死遮蓋了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不見前方,也瞧不見四周,是誰在那兒?是夢?是真實?
聲音漸漸靠近了,一個男子,嘶啞的聲音柔情的叫著靜兒。一聲一聲,直擊心扉,帶動心底一根遺忘了的情弦,嗡嗡作響,那聲音中的痴情,那音調里的痛心,那呢喃中的溫婉,那低吟中的疼愛,那嘶啞中的淒涼,忽近忽遠,卻竟是如此的扣動心弦。
「靜兒,靜兒,靜兒,我終于找到你了,靜兒,你說的,不論千年萬世,無論海枯石爛,我們都不會放棄,我們一定要找到對方。靜兒,為什麼你還不回來?」低低的呢喃慢慢轉換成無盡的悲哀,時而宛轉于耳邊,時而飄忽于遠方。
這是誰的聲音?靜兒是誰?蘇敏確定這是一場無盡的夢,纏繞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夢。
驀然驚醒,睜眼,天已泛白,絲絲霞光透過白紗蕾絲窗簾照亮了房中的一切,蘇敏木然的看著牆上的時鐘,指針提示著七點已到。原來真的是一場夢,一場從小做到大的夢,一場真假不分的夢,一場經常令人簌然淚下的夢。
蘇敏笑笑,起床開始洗漱。今天有三台手術,是連台的,導師昨日已經提醒自己一定要早些到科室,了解三個病人的情況,看看有沒有發燒之類不適合手術的癥狀出現。
看著梳妝鏡中的自己,蘇敏微怔,紅紅的雙眼似哭過一般腫脹,再次想起那夢,是那麼的真實。蘇敏甩甩頭,自己一個醫學系普外科研究生,應該是個無神論者,怎麼開始去探討夢的真假來著。
匆匆將自己從頭到腳收拾舒服後,提起挎包向xx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奔去。
氣喘吁吁的抵達科室,抬腕看表,八點整,蘇敏暗自慶幸自己運氣好,正好在交班時間到達,胡亂翻看了下即將手術的三個病人的病歷牌,斜斜的倚在牆邊,等待科主任的到來。
普外科主任是蘇敏的導師,同時也是蘇敏的大伯,蘇敏自小失去父母,是大伯和大伯母盡心盡力將自己養大成人的。大伯對自己很是嚴格,無論自己怎麼努力,這個大伯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不褒不貶的樣子,看的蘇敏牙癢癢。可蘇敏卻也知道,這個大伯是真心喜歡她,也看的出她的努力,淡漠對待只是不想讓她驕傲,恃才傲物,止步不前,可是蘇敏卻也想,你一天到晚就那麼一個嚴肅的表情,多少也換換樣兒啊,不知道我看了你板著臉會害怕嗎,一怕就容易出錯啊,在手術台上出錯可是要命的!
昨天的值班醫生在交班,大家正討論著今日的肝移植術,蘇敏卻心不在焉的月復誹著科主任導師兼她的大伯。同時神游太空的回憶著昨晚的夢,那個時不時便出來纏繞著她的夢。
夢中的男子是誰?靜兒是誰?他們是什麼關系?與她有關聯嗎?為什麼這夢那麼的真實?為什麼那男子的聲音那麼的憂傷,那麼的蠱惑人心,听得自己心痛不已……蘇敏不停地回想著。
「蘇敏!」突然一聲暴喝,叫的蘇敏渾身一個激靈,立馬回神抬眸望去,卻見大伯一臉怒氣的盯著她。
「蘇敏,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作為一個醫生,必須時刻集中自己的注意力,稍有的一個分神都會造成無法彌補的錯誤;我提醒過你多少次,每天要提前半個小時到科室,先去病房了解病人病情的進展,盡早擬出每天的治療方案;我教過你多少次,要認真听值班醫生的交班,提取其他的老師怎樣處理急診病人;我又教誨你多少次……」
蘇敏無奈的看著大伯那一張一合的嘴,那盛滿怒氣的眼,那無可奈何的臉,終于知道為什麼她這麼怕大伯了,因為怕他那層出不窮的排比句,怕那一句句說了千百遍也不嫌厭的教誨,怕他以工作態度不嚴謹開頭再以自己教導無方結尾,最後是對他自己深深的自責,覺得對不起蘇敏死去的父母。蘇敏看著無論任何場合都會對自己做深刻反思的大伯,有些想不通為什麼這麼婆婆媽媽的大伯卻是肝膽外科的一把刀!
「哎,去吧,你先上手術室去準備吧,病人已經上去了……我查完房就上來。」蘇振宇看著自己這個天資聰穎卻總愛神游太空的佷女,搖搖頭,這個佷女雖然常常走神開小差,可是在關鍵時刻卻總是比誰都認真,或許自己不該對她太苛刻,她雖有24歲了,可對一個醫生來說,才是職業生涯的開始,還有太多的坎坷她沒有經歷。
蘇敏有些茫然的看著大伯,奇怪為什麼今天會嘎然而止每次都會持續很久的耳提面命。不過終于不用听那些倒背如流的訓話,蘇敏點點頭,匆匆向手術室的樓層走去。
手術室外的換衣間里,蘇敏慢慢換著洗手衣,看著換衣鏡里,僅露出一雙琉璃眼的女子,覺得有些懵懂,鏡中的這個場景,這個樣子的自己,那種說不錯的感覺,僅壓抑的喘不過氣,忽然心口沒來由的一陣發緊,蘇敏急急蹲下,該死,這是怎麼回事?
眼前一陣眩暈,蘇敏昏了過去,昏迷之前,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換衣間的鏡子什麼時候換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