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曼秀雷敦,少女派
風沿著耳際飛馳,留下一排排「刺啦」長聲。♀
葉南笙隨手在臉上一模,是沾著血的碎玻璃碴,人血,她的。
「902,今天要是不巧我掛了,評得上因公殉職嗎?」
龔克沒馬上答她,而是拿沒受傷的右手幫葉南笙調了下方向盤,然後說了兩個字,「不會。」
「我就知道,而且就算憑的上,這種‘榮譽’按老穆那個性,生拉硬拽也得把因公殉職的名號弄她頭上去。」葉南笙又把車速提高了兩檔,前面已經幾乎消失在視野里的車里重新出現在可視區。
對方似乎發現了車後這輛不起眼的現代正尾隨著他們。車窗打開,一個人探出頭,舉起槍,砰砰朝龔克他們放了兩槍。
一顆子彈沿著右轉的車輪貼邊擦過,一顆直接擊碎了現代車右手邊的後視鏡,又是崩裂的碎玻璃。
好險。
龔克的傷臂擱置在葉南笙放在方向盤上的兩手間,右手輔助性扶著方向盤。葉南笙幾乎大半個身子被龔克擋住,看路成了困難。她不滿的抗議,「喂,902,你這樣我怎麼開車!」
「我在,你不會死。」龔克冰冷的聲音混在如激流般汩汩往車里涌的風聲里,葉南笙幾乎听不清他在說什麼,可潛意識里,她知道,龔克現在的這種姿勢其實是在保護她,給她做人盾。
她突然不知該說什麼了。
車載對講機里傳出人聲,刺拉拉混著電流,是龔克才上車就聯系的110指揮中心。
「056、056,報告現在方位,報告現在方位。」
「北城區松原東路580號左右,嫌疑車輛剛剛開過家樂福,預計……」龔克看下前面的路段,沉吟一秒,瞬間思考後,他腦子里出現了歹徒最可能也是唯一可能滌竄路線。
他沒有松開方向盤,而是把腰彎成一個很困難的弧度,頭湊近對講機,似乎為了確保對方听清他說的每一個字,龔克用比尋常時候大很多的聲音說,「指揮中心,在江北大橋靠北城區的入口安排水警支援,歹徒預計在二十分鐘後到達。」
「等等,」接線員似乎從沒這麼被下過指令,有些意外,「消息準確嗎?抓不到人怎麼辦?」
「還有十九分鐘。」龔克直接拔了對講機,如果對講機有生命,恐怕它自己也想不到,為什麼前一秒還是那麼重要通訊工具的自己,這一秒就如同敝屣一樣被主人厭棄丟棄了。
「902,我真的開始佩服你了,破壞警用設備。就剛剛,那不亞于直接掛了公安廳長電話啊。」葉南笙微微笑著,語氣不像佩服,倒有點拿好板凳準備事後坐著看熱鬧的架勢。
其實葉南笙對龔克本身沒什麼偏見,只是她不信他真那麼神,連匪徒走水路都想得到。
「葉南笙,你怕死嗎?」龔克問她。
葉南笙聳聳肩,如果她拍死,壓根就成不了現在的法醫葉南笙。
可是,她沒說她不怕水!
她是模擬過溺亡,可是失敗了啊!
當江北大橋近在咫尺,當現代馬上就要開至與歹徒平齊,當她肉眼分明的看到一個劫匪朝她舉起黑洞洞的槍口,她除了听從龔克的安排,以最大馬力朝對方撞去外,再無其他選擇。
後來,據當天在江北大橋車禍現場參與救援的目擊者稱,一輛北京現代的駕駛員估計把油門當成剎車,然後不巧撞上了另一輛國產車,沖擊造成兩車雙雙落入霧江。
這份采訪被冠以《低車技釀慘劇,駕照考試是否該提高難度?》的大標題刊載在第二天的都市早報上。不過也是在同天的都市晚報上,報社就清早那篇報道做了更正聲明,同樣,他們也刊載了一篇文章,大標題卻換成了《臨水警方再顯神威,金店搶匪逃竄不足一小時即落網》。
當然作為後話,立了功的葉南笙自然接到領導表揚,不過此刻,泡在黑漆漆又冰冷水里的葉南笙只覺得呼吸困難。
她同龔克說了謊,她嘗試過很多死法,也的確嘗試過溺水這種,不過實驗才一半,就失敗了。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恐懼著什麼,葉南笙則是怕水。
入水前,龔克提前開了車門,所以水里,他們並沒隨著笨重的汽車一同沉入水底。水警們忙著圍堵逃竄的劫匪,只有少量人員在朝他們這個方向搜尋。
四周黑漆漆的,空氣稀薄,呼吸成了困難的事。葉南笙撲騰幾下,意識開始逐漸月兌離身體。
一雙手托起她的腰,攬著她上浮,葉南笙想說「老穆你不能搶我因公殉職的名號。」
可她吐了一串泡泡,四周變得更冷了。
一個不算溫暖的東西在這時貼上了她的唇,味道似乎不錯,里面是屬于生命的味道,葉南笙嘖嘖嘴,然後睡去。
再醒來,是粉紅雪白的世界。
百合花芬芳,擺在床頭,陽光招待所陳設如舊,和她才到時那晚一模一樣。
「阿嚏」,葉南笙打個噴嚏,聲響驚醒了床邊一人。夏圖騰的起立抬頭,手條件反射似的比出近身格斗的警戒姿勢,她頭發散亂,布滿血絲的眼楮卻異常凌厲的四下里看,「誰!」
「我。」葉南笙才答一個字,第二個噴嚏緊隨其後,「麻煩能把那花扔了嗎?」
「那是副局送的啊。」夏圖心里不是滋味,她倒不是羨慕葉南笙和龔老師立功被領導表揚,她只是覺得昨晚去追劫匪然後受傷的都該是她這個正牌的人民警察。
葉南笙卻沒听見一樣,固執的指指鼻子,「花粉過敏。」
除非花粉自己會打上個標,寫著「局長所贈,免過敏」字樣,否則就是局長送的又怎樣,多幾斤肉嗎?葉南笙才不在乎這個。
她坐在床上,努力回憶著昨晚的經歷,一只眼,銀行劫匪,還有落水,這些畫面像慢放的黑白老電影一樣,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在腦中循環播放,直到夏圖回來。
葉南笙問,「902在哪呢?」
榆淮分局。
從早八點開始,一樓的接待大廳就人滿為患,戶籍改簽的,家庭暴力的,甚至還有來報寵物狗走失案的人滿滿當當擠了一大廳,一直堵到大門口,從門外進來的人只好插著人縫往里走。
葉南笙長的瘦小,貓著腰幾下突破重圍,站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半腰處。夏圖告訴她,龔克現在應該在分局二樓。
他在等戴明峰告知他,什麼時候能從北城分局那邊接手過幾個劫匪進行詢問。9-21時候十三里斜街路段的監控在維修,但沒人目擊凶手拋尸,譬如要在金店附近踩點的劫匪。
找到龔克時,他正站在二樓一間辦公室門外,和才見面時不同,此時的他左臂多了幾道繃帶,繃帶縫隙間,里面的一截小石膏隱約可見。
「喂。」葉南笙叫他,「胳膊里,釘釘子了?」
「兩根。」龔克依舊話語簡短,這多少讓剛才還有點忐忑的葉南笙暗罵了自己一聲「少見多怪」。
「難怪那麼硬。」葉南笙抿抿嘴,自言自語,「不過你這胳膊,砸核桃方便。」
沒人回答她。
真沒幽默感,葉南笙深吸口氣,終于此行的中心思想,「內什麼,你救的我?還……吹氣了?」
「恩。」龔克低著頭,眼神迷離,顯然注意力不在葉南笙身上。葉南笙也不氣,直接把手里握的汗濕的東西塞進龔克的手,「謝謝902你救了我,不過你嘴唇實在太干了,注意保養。」
說完,葉南笙飛一樣的消失在走廊盡頭。龔克攤開掌心,一管粉紅色的管狀物體出現在視野里。
包裝紙上寫著大小不一幾行字,龔克把管子拿在指尖,小聲讀著上面的說明︰多重滋養、淡化唇紋,含大量橄欖油天然滋潤成分,草莓清香,適合18至28歲……少女使用。
由于法醫鑒定需要一定時間,在結果出來前,專案組的工作還是處于半休憩狀態,除了堅持不懈的排查過往嫌疑犯,繼續尋找9-21尸源身份外,再無其他斬獲。
突破像接連驚喜一樣,意外集中出現在那個下午三點五十許。
十一長假第三天,天氣陰,有陣雨,氣溫維持在23°上下。
葉南笙手帶著膠皮手套,完成最後一針尸身縫合後,站在殯儀館靠南側一間房里,對著解剖台上那具還冒著陰森涼氣的尸體鞠了一躬。
那是具不完整的尸體,被確認系同一人所有的其他器官剛被葉南笙檢查完,按照各自位置對應擺放在尸身旁。
十指在上身兩側,與之對應的兩只手臂卻由于尸僵關系維持著盤轉扭曲的姿勢,交疊在胸前。兩腿也是同樣的盤曲交疊姿勢。尸僵外加冷藏關系,法醫也很難把這個男人恢復到原有的平靜姿勢。
葉南笙看著解剖台上的尸身,他該是個體格健壯的男人,最起碼活著的時候是。從骨骼發育推斷,他年齡該是34至36歲之間,身高在1米8左右,肌肉發達,體毛很重,是個健身愛好者,因為他的月復部肌肉相當明顯,雖然由于長時間在水中浸泡緣故,尸塊一種夸張的形態存在,但月復部的六塊月復肌仍是隱約可以看見。
「和他們的檢測結果一樣,死者內髒存在淤血,左右心髒內心血顏色不一致,肺水腫存在捻發感【注釋一】,初步推斷,該是浸在水中溺死的。」葉南笙摘掉手套,準備讓一旁負責解剖錄像的民警和她一起,把尸塊重新送入冰櫃,至于話嘛,葉南笙是對龔克說的。
葉南笙最終能參與到9-21專案組的法醫鑒定中來,是龔克和戴明峰交涉後的結果,但她知道,直至目前,她仍是不被認可的那一個。
不過,不會一直這樣。葉南笙不自覺的聳了兩下肩膀。
「有發現?」作為專案組里和她唯一算得上「熟人」的龔克被葉南笙叫來做她解剖的助手,整個過程龔克一直沉默,直到剛剛才開口問了葉南笙第一個問題。
「當然!」葉南笙答,她發現的,是個和法醫組提出的那份報告完全相反的一個結論。
「902,想知道嗎?」葉南笙摘掉臉上口罩,露出一張鵝蛋臉,室內開著空調,氣溫很低,她的額頭卻冒了汗,她笑容燦爛,「902,真想知道?求我啊!」
葉南笙不知道,就在昨晚,龔克接到了來自法醫泰斗穆中華的一通電話。電話里,穆中華是這樣評價葉南笙的。她從來不是一個合適做法醫的人,她太瘋狂、大膽,有時不惜把自己涉身危險,她不接受社會現有的生存法則,她不適合法醫圈。
但相反,她又是最適合做法醫的人,她自信、勇敢,為了真相,她不惜代價。
此刻,看著掂著帆布鞋腳跟,二流子一樣沖他壞笑的葉南笙,龔克在那串評語之後又加了兩個詞︰記仇、幼稚。
殯儀館門口傳來嘈雜聲,舉著攝像機負責拍下解剖過程的小警察猛的從瞌睡中驚醒。見解剖已經結束,他關掉機器,和龔克說聲,「我出去看看。」人就跑出門不見了。
但他很快又回來了,帶來的是個好消息——發現一周大多的無頭尸體,終于有人來認領了。
【注釋一】捻發感︰就是用手拇指和食指捻發,手指所體會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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