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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亦陪了一杯。這珍珠泉當真不同尋常,不過半壺,星子已面染紅霞,腦中愈發暈眩。側過身,斜倚著一塊大石,醉意朦朧地望著伊蘭︰「那你在天方殿中,有朋友嗎?有人陪你學習麼?陪你玩麼?」星子對她兒時的經歷忽來了興趣,我小時候,不但有大哥教導我,還有虎哥、猴哥、生財,許多玩伴……她難道就沒有麼?就算是皇子讀書,也還有幾個伴讀呢!

「沒有,有很多人服侍我,但不是朋友……唔,」伊蘭似乎在回憶什麼,「除了有一次。我十二歲那年,輕功已小有所成,一天趁聖女不在,我偷偷地跑出了天方殿。」仿佛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伊蘭的眼角眉梢透出一抹溫柔的笑意,整個人都生動起來,愈發美麗而不可凝視,星子亦是看得呆了。「沒有人發現我,我就象一只出了籠子的鳥兒,外面的一切都很新奇,我去搞了一套男孩子的衣服穿上,扯掉面紗,挽起頭發,在臉上涂了些泥巴。不仔細看,誰也認不出我來了。」

「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安拉城,一直向東走,一個人走了很久,不知道經過了些什麼地方,我迷了路。也許她們沒有發現我跑掉了,一時沒有人來尋我。直到天色全黑了,黑燈瞎火,我找不到方向,在荒郊野外亂兜圈子,也不敢去找人家投宿。最後,我走不動了,躲在一片小樹林里,听那不遠處一條小河嘩嘩的水聲,心里害怕得不得了。這時,恰巧他路過……」伊蘭說到這,突然住了口。

「他?他是誰?」星子愣了愣,追問道,心底莫名地有點不悅,突然想起在杜拉的葬禮上,伊蘭獻上的那束淺紫色的蘭花,那深情款款的低語……「是杜拉王子麼?」

伊蘭顯然吃了一驚,一雙藍眸倏然瞪大了︰「你……」她本想問,你怎麼知道,又覺這話十分無理,即住了口。

「我當然知道,你們不是說我是真神的使者下凡,無所不能麼?」星子揶揄地眨眨眼,嘿嘿一笑,「那後來呢?」

星子既已猜到,伊蘭也就不再試圖隱瞞,聲音卻不知不覺低了下去︰「他……他是去城外打獵回來,帶了一幫隨從,舉著火把經過,發現了我。見我邋里邋遢的,他以為我只是個無家可歸的小男孩,便問我家在哪里?叫什麼名字?」

「我怕被查到身份,索性一言不發裝聾作啞。他沒有辦法,就把我抱到馬上,帶我回城。我本來不知道他是誰,等到進了他的府邸,才知道他竟是杜拉王子。他一直很和氣,和我說了許多話,我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他,也不回答……他拿出許多好吃的,讓我飽餐了一頓,又吩咐僕人帶我去沐浴,我執意不肯。這時,天方殿的人找來了……我被帶回了天方殿,直到上一代聖女離世,再也不曾獨自出門一步。但是,我听說因為此事,國王狠狠地罰了杜拉王子。」

「啊?為什麼?」星子吃驚,「他不是好心幫了你麼?」

伊蘭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時,聲音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淡︰「因為……我不能和凡夫俗子共處,更不能和男人親熱……好在我當時扮成了一個男孩,他沒有看到我的真面目,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不然,按照歷代聖女立下的規矩,聖女一生都得守貞,將自己奉獻給真神和真神派下的使者。如果被別的男子看見容貌,我和他都要被處死。」

「啊!看一眼都不行麼?這也太過分了……你不害怕麼?」星子更是驚得合不攏嘴,什麼古怪的規矩啊!真是太可怕了!不講道理,不通人情!定下這規矩的,是聖女還是魔鬼啊!難怪伊蘭說沒有男人見過她的樣子……原來,她和杜拉王子是這樣結識的,他們後來應該還見過面吧?那紫色的蘭花從何而來?或許是他出征前送給伊蘭的?星子怕又觸犯什麼禁忌,不便再仔細打听。

「當時我也不是很懂,但她們告訴我這規矩時,我也不是很害怕。人都是要死的,也沒什麼好怕。」伊蘭望著遠處山巒,眼神迷離,「他現在……還不是死了?」

兩人陷入一陣難堪的沉默,唯有靜謐的銀色月輪踟躕于樹梢之上。星子再度飲盡杯中美酒,身旁之人吐氣如蘭,幽香滿襟。半晌,星子猶疑著問出那個埋在心里已久的問題︰「那麼,你愛上他了?」

伊蘭怔住,良久不言。星子暗自懊悔,這樣問話也太直白了,她不會生氣吧?……忽听伊蘭沉靜如水的聲音︰「愛?我從沒有想過,我不能愛,不能愛上凡人,我愛的只有真神……」

星子心底有一絲絲的抽痛,伊蘭……她這樣的回答並不算是否認啊!她畢竟還是愛了,我……我來晚了麼?星子但覺嗓子干澀,費力咽下一口唾沫,艱難地又問︰「那……他死了,你……不恨我麼?」

「恨?不,「伊蘭緩緩搖頭︰「每個人的生死都是由真神所決定的,人力無可奈何……上了戰場,生死不過一線之間。他是自殺,又不是被你殺死的……」

星子突然打斷她道︰「伊蘭,這是你的真心話麼?」

伊蘭一怔,一時張口結舌︰「我……」她本是冰雪聰明,便即明白了星子所指,如果杜拉之死,她不恨星子,那阿曼特之死,她也不該仇恨赤火國皇帝……「我……」伊蘭幾乎有些慌亂地低頭,掩飾著自己的口是心非,「反正……即使他不死,又……又能怎樣呢?」

即使杜拉不死,他們兩人也永隔咫尺天涯,不可能在一起。死別或是生離,到底哪種更痛苦,誰又能說得清楚?星子忽為伊蘭覺得十二分的不甘,聖女看似高不可攀,只能讓凡人仰望,卻將青春韶華無情埋葬,不能愛也不能恨,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更不能與心愛的人執手相伴,白頭偕老。

星子還未想出什麼話來安慰她,伊蘭又幽幽地開口道︰「尊者,對不起,我不該和您說這些的,我從來不曾和旁人說過……本來,我……我應該永遠埋在心里,直到死……我違規了,您是真神使者,不會怪我吧?」

伊蘭又一次提到死,星子怵然一驚,借著酒意,一把握住了伊蘭的縴縴柔夷,熱烈的話語沖口而出︰「我怎麼會怪你?伊蘭,你小小年紀,怎麼這樣想?天地如此廣闊,人生如此多彩,想說的話就說,想做的事就做。何必作繭自縛,活得這麼辛苦。不當這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不好嗎?」

「啊?」伊蘭十分詫異,「尊者,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星子話已出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醉意染上朦朧笑容,語氣卻無限溫柔,燦若星辰的藍眸帶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迷離如酒,令人沉淪,「伊蘭,你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座佛像。正值豆蔻年華,你就寧願守著冷冰冰的天方殿,無愛無欲,孤零零地過一輩子麼?你不是說,人都是要死的,苦短人生,何不痛痛快快為自己活一回?等到色目人復國成功,天下太平了,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陪著你,去看盡天下美景,享盡自由自在,縱馬馳騁,縱情歡笑,你喜歡麼?」

伊蘭眼中似有火星撲閃了一下,倏然湮滅無痕︰「不……我不能……看盡天下美景,如果有來生……」

星子毫不猶豫地打斷她︰「伊蘭,你才多大,就談什麼來生?不求來世,只要今生,只要你願意,一切都還來得及。」

伊蘭的嬌軀難以覺察地震顫了一下,近乎哀求地道︰「尊者……」

「不要叫我尊者,」星子欺近身去,語氣熱烈而迫切,「你不相信我麼?」

「不!不,我相信,」伊蘭下意識地道,突然發現說錯了話,愈發慌亂了,「不,尊者,您不會願意的?」

「為什麼?」星子不解,「你要怎樣才能相信?」

「不!不!」伊蘭徒勞地搖著頭,眼眸中已帶了盈盈淚水,益發柔弱無助,全不似素日剛強睿智,「您不會……」

星子緊緊地將她的雙手團在掌心中,用力量傳遞著決心︰「伊蘭,能取下面紗,讓我看看你麼?」

尼娜曾告訴星子,色目的女子不能讓丈夫之外的男人看見。星子雖一直好奇伊蘭的容貌,伊蘭也曾說過願遵從真神使者的一切吩咐,包括獻身……但星子怕惹麻煩,從不曾提出非分要求,此時他正式要求伊蘭揭開面紗,言下之意便是承諾娶她。

伊蘭微微地哆嗦了,星子卻不肯放手,伊蘭也即放棄,只是轉過頭去,不與星子目光對視,卻躲不開星子低沉而執著的聲音︰「我想看看你,伊蘭,你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象春天里最美的花朵,需要有人精心呵護,你不該一輩子藏在面紗下生活。」

星子說完,深深地望著伊蘭,眼中跳動著兩簇期待的火苗。半醉半醒中已神飛萬里,仿佛身處開滿五彩鮮花,一望無際的茵茵草原上,和伊蘭並轡同行,縱情高歌,人生得意須盡歡,有那樣酣暢淋灕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一生又復何求?

伊蘭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兩下,旋即垂下頭去,聲音細若蚊嚀︰「尊者,我怕……」

「怕什麼?」星子不以為意地笑笑,笑容正如那高懸于空的一輪朗月,溫潤而明亮,「有我在呢!相信我,好嗎?」

「奴婢怕容貌丑陋難堪,會嚇壞了您。」伊蘭愈發猶豫,眸中有迷蒙的悲涼,如塞上秋色寒煙淒離。

「呵呵,」星子似听到了什麼讓人捧月復的笑話,「怎麼可能?」

「我不敢欺騙您,那……就請您看看吧!」伊蘭眼中驟然閃過一道決絕的光芒,似易水悲歌寒風蕭蕭壯士訣別。話音方落,伊蘭微一用力,從星子的掌握中抽出右手,徐徐地揭下淺黃色的面紗。

星子屏住了呼吸,睜大眼楮目不轉瞬地盯著她,連心跳都已停止,萬事萬物此刻已化為虛有。如雲彩般輕柔的面紗迤邐滑落的一剎那,星子差點驚呼出聲。

原來,那面紗下不是期待已久的絕世美貌,而是一張形如鬼魅,丑陋之極的面龐。除了那雙湛藍如海的明眸,伊蘭的整個面部都布滿了深紫烏黑的傷疤,那是利刃,一刀刀刻下的傷痕!一道道縱橫交錯,不見一點完整的肌膚。五官也皆已被累累的傷疤扭曲,嘴唇更是開裂上翻,怵目驚心。便如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被摔成了七零八落的無數碎片又胡亂地粘合在一起……

「這……」饒是星子縱橫萬里,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也頓時石化當場,半張著口說不出一個字。天下之人本是有丑有妍,參差不齊,但眼前哪里是一張人臉?就算是東施復生,無鹽再世,也不能及其萬一。如果不蒙上面紗,在大街上行走,路人怕是會當作閻王殿上*奪命的牛頭馬面,望一眼便落荒而逃。

星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觸那些令人驚怵的刀疤,刀疤深深淺淺凹凸不平,質感卻真切而鮮明!星子如火燙般縮回了手,用力閉了閉眼,復又睜開,令人作嘔的丑陋仍揮之不去,都是真的,不是幻覺!星子咬得牙關咯咯直響,聲音喑啞地問︰「這……這是誰干的?誰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星子握緊拳頭,整個人都似要被熊熊怒火燒著了。

伊蘭的聲音依舊如戛玉敲冰般清脆動听,只是嘴唇一張一合之間,扯動重重傷痕,愈發顯得面目猙獰不堪︰「尊者息怒……這是前任聖女的諭命。」星子的震驚似乎絲毫不出伊蘭的意料,又恢復了慣常貌似謙卑卻毫無情感的語氣,沒有焦點的眼神透出深不見底的空漠,仿佛沉浸于千年古井之中,不起半分波瀾。

伊蘭的聲音清淡如風,卻如一枚枚毒針扎在星子心上︰「上一代聖女臨終之時,命人將我的容貌毀去。她怕我意志不堅,受到外界誘惑,不能盡忠職守。況且時局變化莫測,萬一我落入歹人手中,而又來不及自盡,恐會被玷污,有辱真神……」

「那她有為你想過嗎?」星子未待她說完,已恨恨地吼了起來,「你又算是什麼?無知無覺的一段木頭,或者一塊人形的石頭?她為什麼不去找個石頭當什麼聖女呢?石頭的意志最堅定,沒有感情,沒有感覺,不會痛,不會恨,更不會被人玷污!」

「奴婢該死……」伊蘭默默地重新戴上面紗,不去看星子,靜靜地望著遙遙黑夜中虛無縹緲的一處,「奴婢讓尊者受驚了……」

「不,該死的不是你,這根本不是你的錯!」星子只想對著蒼天大地大喊大叫,以抒發心頭的憤怒,但看著伊蘭單薄的身影,仿佛要乘風歸去,星子竭力令自己冷靜,深深地呼吸了幾下,試著努力平復驚駭之情,心頭卻無法抑制地彌漫著更深的痛楚。

星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伊蘭的雙手,凝望著那潔白如玉的柔夷,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這一雙縴手已美到了極致,可以想象那面紗後的容顏曾是怎樣的姣好無雙……而當那銳利的刀鋒一下下毫不留情地劃破無暇白玉般的面頰時,是怎樣的殘忍,怎樣的痛楚!僅僅想一想,星子已心如刀絞,整個人都微微哆嗦,對她這樣的女子而言,那是比死亡比凌遲更可怕的酷刑啊!被毀去的,還有她一顆曾經充滿憧憬的*吧!

「這不是你的錯,伊蘭,」星子艱難地重復了一遍,盡量放緩了語氣,卻止不住聲音顫抖,「當時……一定很痛吧?是我該說對不起,我竟不知道,你受了那麼多苦……」星子眼中發酸,稍稍停頓了一下,低頭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伊蘭欲要抽回,卻掙不開星子的力量。「伊蘭,沒關系,」星子忽又興奮起來,仿佛看見重重烏雲中透下的幾縷陽光,「我師父是神醫妙手,他有一種神藥,名為無暇膏,專可祛除外傷疤痕。等他回來了,我帶你去見他,一定會藥到疤除!」

伊蘭仿佛輕輕笑了一下,一旦蒙上面紗,她便仍是那凜然不可侵犯的聖女,話語中透出與生俱來的驕傲︰「多謝尊者美意。不過……尊者忘了嗎?這樣的藥,天方殿中也有。」

星子登時記起,當初被摩德重刑拷打,廢了武功,伊蘭救下我後在天方殿養傷,除了被鐵鏈穿過的肩胛骨,其余累累傷痕皆以秘藥消除,不留痕跡。

「啊!我怎麼沒想到?」星子暗怪自己太笨,聲音愈發歡喜,「天方殿有藥,那是再好不過了……」

伊蘭搖了搖頭,沒有半點喜悅之情︰「天方殿的藥,是祛不了我臉上的傷痕的,其實,刀傷入骨,世上也沒有什麼藥能治好,不勞尊者費心了。」

星子回憶方才所見情形,那些傷痕一道道深刻入骨,整個面目都已扭曲,多年以後,仍然猙獰恐怖,慘不忍睹,確實非鞭傷、杖傷之類能比,皮肉之傷的痕跡,痊愈後本就會逐漸消褪。星子剛生出一點希望的心,又無聲地沉了下去。

星子不甘就此放棄︰「不會的,伊蘭,你別擔心。一定會有辦法的!上天不會這樣殘酷地對待你,你看我,不也是中了毒沒有解藥,到現在……」星子忽住了口,我是怎麼了?越來越亂了方寸。我提起解藥,不是要逼伊蘭用命來換麼?

伊蘭微微一愣,神情怔忡,旋即道︰「尊者的毒,就快解了。」

「不!我不是這意思,我不是要你解藥,」星子語無倫次地解釋道,「你還記得我的命令麼?」星子曾令伊蘭不得擅自制作解藥,此時要疾言厲色地呵斥她,想到她這一生淒苦慘痛,只能化作一聲嘆息,如一片雪花悠悠飄落,「伊蘭,別做傻事,一切都會好起來。我,和你,還有你的色目國。師父會給我找來‘血海’的解藥,我也會治好你,讓你恢復如初。」

「嗯,」伊蘭低聲呢喃,猶如自語,「其實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反正我也戴著面紗。這是前任聖女的諭命,我不能……」

「伊蘭!」星子目光凌厲,藍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灼人,胸膛劇烈起伏,「不要再和我提她!你不是說,你一生只听真神和真神使者的命令麼?」星子從不願以真神使者的身份壓她,但此時涌起對那個什麼前任聖女的無盡厭恨,情急之下也就顧不得了。她死都死了,還要活人為她殉葬麼?

果然,伊蘭立刻恭敬地改了口︰「是!奴婢謹遵尊者之命。」

星子低低地輕嘆,我想要的不是這樣,放緩了語氣,目光變得如溫柔月色。「伊蘭,我的意思是……你不喜歡我麼?」

「奴婢……」伊蘭乍听到這個問題,飛快地抬起頭瞄了星子一眼,如受驚的小鹿迅速地轉開視線,不復方才的鎮定,竟多了幾分懼怕,幾分慌亂,象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奴婢……不敢,奴婢願遵從尊者的任何吩咐……尊者……喜歡奴婢?」

听伊蘭反問,星子沉默了。方才她揭開面紗之前,自己曾對她鄭重許下諾言,那是真心實意的承諾……可當看見了她的容貌,我還能坦坦蕩蕩地告訴她,我喜歡她,我要陪她一生一世麼?曾經如春夢般美好的想象瞬間被無情地摔成粉碎,只換來一張噩夢般的臉,真希望……這真的只是一場噩夢,明日醒來一切都不曾發生……如果治不好怎麼辦?我當真願意在每一個日出的清晨,日落的黃昏,都對著那樣的一張臉麼?或者,無論何時何地,她都只能永遠戴著面紗?耳鬢廝磨之際,我或她,能拋開這壓在心頭的陰影麼?但我,又怎麼能拋棄她?

「喜歡」這兩個字,如一枚青澀的橄欖含在星子口中,沉甸甸直往下墜,含到齒牙皆酸,終究無法說出口。星子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避開這答案,卻心頭發虛︰「伊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既然我已經看到了你的真容,只要你願意,我仍然會陪著你,白頭到老……」

「尊者……」伊蘭欲言又止。

星子等了一會,不見她下文,便又神情真摯地繼續道︰「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以後是什麼樣子,你在我心中,永遠是全天下最美麗的女子。」

我這是騙她麼?星子暗中詰問自己,我騙了她,卻騙不了我自己。可我還有別的選擇麼?原來真有這樣的時候,違心之語才是最善良的舉措。今天是第一次,難道我要騙伊蘭一輩子麼?我竟然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大騙子!

「伊蘭,」星子愈發認真地道,「我沒有騙你,我一直認為,心靈的丑妍遠勝容顏外貌的表象,最丑的是虛偽和欺騙,比如明明天生是個丑八怪,卻騙要刻意化妝成美女的面目,描眉涂唇,搔首弄姿,欺騙誘惑世人。而你,只是遭遇了不幸,這並不能減損你的美好。」

星子困難地說完這番話,伊蘭只是木然地坐著,猶如一尊雕像,不發一言。「伊蘭?」星子輕喚,「听見我的話了麼?」

伊蘭轉頭看了星子一眼,月下秋水般的藍眸不見喜怒,似有洞穿世事的清明︰「尊者,今晚的事,是奴婢的錯。尊者若不怪罪的話,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她……她不信我嗎?星子突然覺得十分挫敗,我說個謊話也騙不了人?或者我太過虛偽,對她從沒有一點點的真心,只是貪戀她的美色,已被她識破?我竟是這樣一個卑鄙的人?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緣故,星子但覺全身的血液都如潮水般涌到了頭上,面頰似燒著了,滾燙如火。

伊蘭起身,向星子合十行禮,星子知她是要走了,忙一把將她拽住,順勢一帶,拉入懷中︰「伊蘭,你想逃開我麼?」星子借著酒意,口齒不清地道,「你不能走,你忘了,你已經是我的人。不管我是不是真神使者,唔……照你們突厥人的規矩,揭開了你的面紗,你也是我的人了……」

「不,尊者……不……」伊蘭低聲說找不,卻不敢過分違拗星子。

星子不理伊蘭,只緊緊地抱著她,輕輕掀起面紗一角,俯身欲去吻她的脖頸……忽听得不遠處的林間一聲輕響,卻不是風吹枝落的聲音。又有人來?星子一怔,什麼人?不知有沒有看到伊蘭的容貌?方才我被伊蘭所驚,詫異震痛憤怒交織,竟如此疏忽大意!不知此人是何來路,居心何在?

「誰?」星子沉聲喝問道,沒听到回答,卻有細碎而慌亂的腳步聲傳來。星子自不能讓他就此逃月兌,遂放開伊蘭,柔聲道︰「你在這里等我一會,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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