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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仰首望天,朦朧昏暗的夜空里,有細小如塵的雪花無聲無息地紛紛飄落而下,落入口中,瞬間化開,舌尖輕輕一抿,那味道竟是寒冷而苦澀的……去年冬天,我還在上京,已是極冷,今年身在異域,恐怕將是我有生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了……

星子一動不動,木然立在帳外的淒厲寒風之中,忽听有人在身後輕喚︰「尊者?」

星子轉身,見尼娜象只膽小的小白兔,只從帳中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的眼神似有探究之意,星子不願讓她察覺異樣,佯嗔道︰「怎麼不听話,又跑出來了?回帳吧!」上前攜了她的小手,往里走去。

星子的手冷得便如一塊千古寒冰,尼娜瑟縮了一下,隨即反用自己的雙手握住星子的手,試圖為他取暖︰「哥哥,您很冷麼?」

要是往日,星子或許會趁機與尼娜調笑一番,佔她一點口頭便宜,今夜卻無半點心情,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埋頭進了後帳。尼娜乖巧地服侍星子寬衣解帶,又蹲下為他除去鞋襪,扶他上床趴著,輕聲問道︰「哥哥,我為您換藥好嗎?」

「好。」星子不想多說一個字。

尼娜拿出傷藥,嫻熟地清洗傷口,敷上藥膏。星子閉著眼楮,任由尼娜擺弄,後背的傷口似乎痛得麻木了。忽然尼娜開口問道︰「哥哥,您……您是在擔心……擔心那邊的皇帝麼?」

星子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你……」話一出口,發覺不對,忙咽下後面「怎麼知道的」幾個字,幾近慌亂地改口道,「你……不要亂說!」

尼娜無語地沉默了,空曠的後帳一片寂靜,唯有遠遠傳來夜風的嗚咽之聲,似離群孤鴻聲聲的哀鳴。不知過了多久,尼娜換完了藥,為星子蓋上毛毯,徐徐站起,卻幽幽地嘆息一聲,如幽深的古井中泛起一朵小小水花︰「尊者,奴婢不會多問,但尊者既然數次舍身救了他的性命,奴婢料想,那皇帝……對于尊者而言,定是極為重要之人!」

定是極為重要之人……星子怔住了,這句話倒像是從自己心扉最深處掏出來的。師父看出來了,連尼娜也看出來了,星子象是被人揭穿了偽裝的面具,無所遁形,再躺不住,星子撲地翻身坐起,尼娜正背對著他收拾那些藥物。「尼娜!」星子喚了一聲。尼娜回頭,秋波如水望著星子。「尼娜,」星子咽了一口口水,嗓子干澀,「那你……你還恨他吧?」

星子還記得,天堂堡初見的不眠之夜,戳穿尼娜的刺客身份後,尼娜對父皇的咬牙切齒和視死如歸的樣子,還有在白雲河邊,她那佇立風中哀痛欲絕的單薄身影……自己身邊的人大都與父皇有著深仇大恨,濃重的仇恨匯成海洋,洶涌喧囂而找不到出口。星子覺得,自己遲早會被這無邊無際的海洋所淹沒,但……就算世人皆欲殺,我又怎能放棄這一段血脈之情?

尼娜沉默片刻,竟出人意外緩緩地搖了搖頭︰「以前恨,現在……不恨了。尊者,您是奴婢的主人,也是奴婢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您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能……不能去恨一個對您非常重要的人。」

「尼娜!」星子聞言大為震動,動情地喚了一聲,張開雙臂將尼娜攬入懷中,把頭靠在她香肩上。那柔弱的肩頭竟如茫茫大海萬丈怒濤之中一塊巋然不動的磐石,在這舉目無親的異域他鄉,在這夜深人靜的淒惶時候,終于可以將這顆疲憊而迷惘的心安放片刻。

「尼娜,謝謝你!」星子喃喃地道,聲音里竟然夾雜了一絲絲哽咽,象是黑夜中迷失于莽莽叢林的孩童,獨自一人跌跌撞撞模索良久,已是遍體鱗傷,淒風冷雨呼嘯肆虐,不知何去何從之時,卻突然看到了遙遠前方的迷離燈光,依稀指引腳下的道路。

星子呼出一口長氣,心情忽而坦然了,師父可以因我而主動放棄仇恨,尼娜也是,或許終有一天,大哥、伊蘭,還有更多的人,也能看在我的份上解開這死結……只要我有足夠的決心,足夠的耐性,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也是我一生的使命,哪怕希望那樣地渺茫,比耿耿長夜中的一點螢火微光更為朦朧黯淡,但畢竟有了希望,就有了方向……

這一夜星子終于安然入睡。次日午間,前日派往赤火軍營的使者竟出人意料回轉,並另有一名赤火國的使者隨行,辰旦並未回信,只是傳來口諭,同意西突厥交換戰俘的條件,並提議雙方休戰兩日,兩日後的正午時分,于兩軍營地的中點之處換俘。

突厥諸將見使者無恙,十分歡喜,更對星子料事如神佩服得五體投地。而父皇這樣的決定,也並不出星子的意外。赤火軍屢戰屢敗,多員將領被殺被擒,加上前日里傾力強攻不成,損失不小。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倘若一味強硬到底,只會讓士氣更為低迷,軍心渙散,一地雞毛。而交換戰俘赤火軍以少換多,從實質而言並無不利,父皇深諳厚黑之術,向來懂得審時度勢,能屈能伸,退讓一步,借此迂回休整,充實實力,亦在情理之中。星子听明使者來意後,便表示同意。

送走了使者,星子卻又為兆忠之事頭痛。那日看兆忠的態度,听說要放他回去,猶如驚弓之鳥,寧死不願,星子如今雖能明白他的苦衷,但費了偌大的力氣,甚至不惜暴露身份,還為他挨了一頓鞭撻,才說服帳下的一干人放他一條生路,如果不將他送回,又何以服眾,何以保全他性命?星子思忖了一會,還是決定將兆忠送回去,自己能做的也僅止于此了。他既然早就清楚了赤火軍中的這套潛規,仍然選擇為赤火帝國為父皇上陣廝殺,助紂為虐,那就該明白,收獲的不僅僅是榮華富貴,也包括這求仁得仁的結局。

星子命人將要交換的俘虜名單一一造冊,把他們換了居處集中一起,有病有傷的繼續醫治,本欲給他們每人發套全新的冬衣,但星子想到俘虜們若穿得光鮮亮麗地回去,怕更多生嫌疑在劫難逃,便即作罷。

到了定下的交換之日清晨,俘虜們起床後,先飽餐了一頓,即收拾行裝,于安拉城下的空地列隊集合。交換俘虜並不需要雙方的最高統帥親自在場,星子遂安排副將哈桑帶領一隊士兵前去約定之地,交接雙方俘虜,處理相關事宜。

出城之前,星子親臨送別赤火國的戰俘。站在隊列之前,望著面前一片黑壓壓靜悄悄的人群,一張張面龐或是歷經滄桑或是稚氣未消,有的充滿期待,有的神情麻木,他們……他們本是我的父老鄉親,和我生長在同一片土地,說著同樣的語言,我本該站在那頭迎接他們歸來,卻不料演變成如此荒謬的一幕……

星子默立了良久,清了清嗓子,仍是以突厥話開口道︰「今天我們將送你們回去,希望你們能早日重返故里,與家人團聚。而與你們同來的很多赤火國的官兵,已死在了戰場上,你們是幸運的,值得慶賀。但是,你們要明白,被殺或被俘,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你們參加的是一場入侵他國的不義之戰,注定會失敗。你們身為軍人,听命于上司,我不多怪罪你們,但願以後,你們不要為了圖一時之利,貪一寸之功,為人所驅使利用,白白地用血肉頭顱,鋪就他人的通天雲梯!」星子說罷,通譯照例翻譯。俘虜們听了,場內死一般的安靜,片刻後,角落里傳來了低低的抽泣聲……

訓話完畢,俘虜們魚貫出城。星子正要轉身回營,卻見兩名突厥士兵一左一右挾持著兆忠過來了。兆忠傷勢尚未大好,面色蠟黃,嘴唇灰白,一步一挨,步履蹣跚。經過星子身邊時,兆忠抬起頭來瞪了星子一眼,那密布血絲的雙眼,竟如眼鏡王蛇吐出的血色長信一般充滿怨毒之意。星子被他瞪得心中發毛,尚未及說什麼,兆忠已被人半拖著走遠了。隨後是另外幾名赤火國將領低垂著頭經過,諳英的靈柩亦跟在一旁。

到了午後,哈桑果然帶了二三百名西突厥的俘虜踏雪歸來。星子由伊蘭陪著,與一眾突厥軍官遠遠地便迎了出來。這兩日休戰,星子也給一直繃得緊緊的將士們一個機會休整,軍中外松內緊,不在當值的士兵听說自家被俘的兄弟們回來了,不待命令,已紛紛涌出營房,擠在路旁翹首相望。老天爺也作美,正午時分,久違的紅日露出了燦爛的笑臉,天青日麗,碧空如洗,一掃連日的陰霾。雪後的原野銀裝素裹,千萬道金色的陽光鋪灑其上,更顯妖嬈壯美。清冽而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星子真想摘下面具,自由自在地呼吸幾口。

西突厥俘虜們回歸,卻與方才送走赤火國戰俘時的凝重氣氛迥然不同。一路行來,遠遠地便听到朗朗的笑語,待得近了,一個個皆是興高采烈,一片喜氣洋洋。俘虜們早就听說因尊者一意堅持,方接了他們回來。見尊者親來迎接,不待命令,已嘩啦啦齊齊跪倒在地,伏地叩首,感激涕零,拜謝星子的救命之恩。

星子俯身扶起前面的兩名士兵,招呼大家都起來,高聲道︰「歡迎諸位兄弟們回來!突厥全軍上下,俱為手足兄弟,血脈相連,」星子說到此,不由愣了愣,血脈相連,與我血脈相連的人是在那一邊吧!……「你們為國征戰,別妻子,行千里,拋頭顱,灑熱血,被俘亦非所願。兄弟們放心,不但你們,日後凡是我軍將士,倘若身陷敵營,只要一息尚存,我們都會竭盡全力搭救!萬一不幸犧牲或受傷,則家中親人,一體撫恤,父母頤養天年,妻室衣食無慮,稚子撫育成人。」

全軍將士頓時歡聲雷動。「尊者臨世,天佑突厥!」的喊聲再度響徹雲霄。隨後營中的士兵們如潮水般涌將過來,與俘虜們緊緊擁抱,戰友兄弟劫後重逢,免不了一番悲喜交集,涕淚交流。

俘虜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瘦得皮包骨頭,想來在敵營日子定不好過。營中已準備好了慶賀的筵席,空地上鋪了氈布,大盤大盤的熟牛肉、烤羊腿和烙大餅高高堆起,飄來陣陣讓人垂涎欲滴的香氣。怕俘虜們餓得久了,腸胃不適,不宜葷腥,還用大桶熬了熱氣騰騰的粥飯。

星子即請俘虜們回營入席,並以茶代酒,斟滿一碗,先團團敬了一圈,為他們壓驚接風。俘虜們確實餓得狠了,再三謝過了星子,便席地而坐,大快朵頤起來。星子看他們吃得開心,也由衷地為他們高興,微微笑了。

歡宴當中,突然一名俘虜「哎喲」慘叫一聲,捂著肚子蜷縮成了一團,在地上翻滾了幾下便不動了。星子驚詫莫名,尚未及反應,哎喲聲慘叫聲已此起彼伏,轉眼已有數十人抽搐著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伊蘭見勢不妙,忙命人去傳醫官速來搶救。醫官聞訊匆匆趕來,進場稍稍查看了一下,便對星子稟道︰「尊者,是他們回來之前,便被下了毒!」其實她即使不說,以星子的修為,也已看出原委,心頭如被重錘狠狠地撞擊了一下,痛得他蹙起了如劍眉峰,抿住薄唇,父皇,我到底還是算錯了你,你果然……果然夠狠!

不及細加思索,星子忙著指揮急救。待人扶起方才第一個倒下的俘虜,探他鼻息,已經氣絕。不久,一張臉便轉為青紫,嘴唇烏黑,情形十分可怖。伊蘭與天方殿醫官雖竭盡全力,中毒身亡的數目仍不斷增加,橫七豎八地倒在營地上。過了近一個時辰,午後歸來的數百名俘虜已盡數死亡,無一幸免。

昏黃的陽光從遠遠的西天斜射下來,照著一地尸橫片野。誰能想到,兩個時辰以前,這里還是一片歡聲笑語,團圓盛況,轉眼竟變成了恐怖的閻王殿修羅場?空氣中食物的味道和令人作嘔的死亡之氣混雜在一起,濃烈刺鼻,說不出的荒誕怪異。

星子緩緩地站起身來,就那樣站在斜陽的光影里,一動不動,望向東方。其余的突厥將士,也和他一樣,靜靜地佇立在黃昏之中,宛如千萬座沒有生命的石雕,任那夕陽如血,染紅了天邊。

暮色悄然降臨,幾顆寥落星辰于灰暗天際探出頭來,閃爍著蒼白而冷漠的光,星子方挪動腳步,俯身橫抱起一具尸身。「尊者!」有部將驚呼出聲,欲要從他手中接過遺體。

星子搖搖頭制止了︰「你們不要管,讓我來!」星子將尸身抱到一旁,已準備好的一匹白布之上,又靜靜地凝望了死者一會,扭曲的面容,凸出的雙眼,死前一定很痛苦吧?這是父皇一筆新的罪孽,也是我……也是我欠下的新債……

星子將遺體從頭到腳,仔細地裹好。下屬們亦抱起一具具遺體,突然有人驚喜地叫了一聲︰「尊者!這人還活著!」星子忙沖過去,忽覺那人有些眼熟,仔細一看,竟是曾救過尼娜的阿卓大夫!幾時不見,發須花白,面頰消瘦,星子差點沒認出來!「阿卓!」星子激動地喚了一聲,探他鼻息,果然尚有一絲氣息,星子如獲至寶,忙命人抬進帳中,命醫官全力搶救。

夜色無聲無息如濃霧一般彌漫開來,光與影變成一片混沌,猶如鴻蒙初開天地未分。慶祝歡筵之地已清理出來準備火葬,漆黑夜空中熊熊的火焰沖天而起,映紅漠漠朔野,竟是壯觀景象,星子忽想起了萬國盛典之時,那絢麗綻放又瞬間熄滅的燦爛煙花,一時說不清此時的情緒是哀傷還是悲憤!

哈桑與諸將一直站在星子身後,低著頭默默祈禱,靜靜地等著那火光漸漸熄滅,數百名死者化為一片灰燼,哈桑方啞著嗓子開口︰「尊者,敵人背信棄義,欺人太甚!我們是不是該夜襲敵營,給他們一個教訓,也給死去的兄弟們一個交代?」

「呵呵,」星子忽淡淡地笑了笑,「不可,敵人此舉就是要激怒我軍,營中必已有準備,敵人在暗我在明,他們有恃無恐。以我軍眼下的實力,防御堅守尚無問題,若要主動出擊,仍然是力不從心。」

「那……難道就這樣算了嗎?」哈桑一口鋼牙咬得咯咯直響,雙眼通紅,幾乎要滴下血來,「他們既然同意了交換戰俘,又使出這等下三濫的卑鄙手段,我們就沒有辦法了嗎?」

星子緩緩地轉過身來,往日此時營中早已宵禁,今夜連綿營帳的空地上卻影影綽綽站滿了人,微弱的星光下拉開一條條長長的黑色影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泣,寂靜如古墓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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