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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得城樓上傳令兵大聲高呼︰「國王陛下求見尊者!」星子輕輕為尼娜拭去淚水,拍拍尼娜的肩頭︰「我現在有點事……」尼娜抽噎著,慢慢地直起身。星子復戴好銀絲面具,上前去開了門。

摩德與留守的文武百官正等在內城樓上,見星子出來了,齊刷刷地跪倒一片︰「小王(臣等)恭賀尊者大捷!尊者臨世,天佑突厥!」

星子听得他們稱頌,卻無絲毫的喜悅之情,渾身的力氣都似被抽空了般,靠著門柱方能勉強站穩,低沉的聲音帶了哽咽︰「是我救援來遲,雲達將軍……將軍他已不幸……不幸犧牲……」

「啊!」人群中頓時傳來一陣驚訝悲嘆之聲。摩德急急起身,率眾入內查看。星子回京後初見國王,本有許多事情需要通告,此時卻一句話都不想說。尼娜是雲達的妹妹,此時國王正該慰問她。星子遂拋下眾人,獨自走下城樓,出了城,回到中軍大帳,吩咐不得命令,任何人不許進來。

這是有生以來最累最漫長的一天,星子嘆息一聲,只想一個人靜一靜。一頭躺倒在中軍大帳的虎皮褥子上,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一動。雖已疲憊至極,闔上雙眼卻無絲毫睡意。

帳外傳來陣陣喧嘩,今日大捷解圍,多數將士又尚未得知雲達犧牲的消息,正在大肆慶祝,烹羊宰牛飽餐一頓是少不了的。但強敵仍在近旁,星子已事先下令不得飲酒,入夜後照例宵禁,嚴陣以待。雖已連打了兩次勝仗,但星子明白,這只是扭轉局勢的第一步,後面的道路還很艱難漫長,一著不慎,仍然滿盤皆輸。

兩次火中取栗,兩次以少勝多,尊者臨世,突厥必勝!萬千榮耀都將歸于自己,可又有什麼好歡喜的呢?上次是杜拉,這次是雲達,一為對手,一為戰友,竟都因己而喪命,還不說象阿成那樣的千千萬萬的普通士兵,背井離鄉,流血死亡,悄無聲息,就象一粒微小的塵埃湮滅于茫茫大海之中。星子心中疼痛難耐,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要有多少塵埃,才能填平這和權力的海洋?

星子不敢去想那始作俑者,扎營在十里之外的父皇,十里,那麼近,如果登上城樓,或許就能望見蒼天之下那明黃色的御帳,那血一般殷紅的獵獵旌旗……自己今生還能再取下這面具,叫他一聲父皇麼?有冰涼的液體滑過面頰,星子咬緊牙關,卻止不住無聲的抽泣。

天色已晚,大帳內籠罩著一團濃如墨汁的漆黑。星子只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時間仿佛停止了流逝。突然,听得帳外有人高聲叫道︰「尊者!尊者!」語氣甚是急迫。

難道是赤火軍襲營?星子忙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快步奔到帳外︰「什麼事?」

來者是帳下的一員偏將︰「尊者,哈桑……哈桑將軍喝醉了酒,正在痛打俘虜的敵軍前鋒兆忠,眼看快把人打死了……」

「啊?」星子吃了一驚,兆忠好歹也曾當過自己的副將,雖說貌合神離,到底存同袍之義,今日陰差陽錯擒了他來,總不能讓他這樣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人在哪里?快給我帶路!」

哈桑此時正在城內的大牢里。今日擒了兆忠,因他身為敵軍前鋒,地位頗為重要,突厥人未將其關入俘虜營,而是直接送進了皇城的大牢單獨關押。哈桑與雲達本是結義的兄弟,曾經並肩作戰,共經生死,有過命的交情。听說雲達死于兆忠的連環箭偷襲之下,哈桑忍耐不住,要了兩壇烈酒來喝了,新仇舊恨齊涌上心頭。醉醺醺地持了根馬鞭,便去牢中提訊兆忠。他如今是尊者跟前的紅人,剿殺赤火西路軍立有大功,自然無人阻攔。

星子帶著一隊隨從,忙忙進城,趕到大牢門口,獄卒听說尊者蒞臨,齊刷刷跪下恭迎。星子一掃,曾陪自己喝斷頭酒的那名獄卒也在其中,只是尊者親臨,他激動惶恐萬分,如見神祗,連頭也不敢抬,哪里會想到竟曾是他所看管的死囚?

副將問明哈桑確實在里面,並有吩咐不許閑雜人等入內。星子便讓獄卒們守在地牢之外,命隨從手持火把在前面帶路。走下狹長陡峭的台階,星子再次踏進這幽暗陰森的地牢,忽明忽暗的火把猶如地獄之光,映照著周遭熟悉的景物。一股潮濕霉變的氣息夾雜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曾幾何時,自己正是被關押此處,受盡無數酷刑。星子一想起那鐵鏈穿身再被吊起毒打的情形,仍不由打了個寒戰,那樣的痛楚怕是來生來世也忘不了!星子深深吸氣,強使自己鎮定下來,一步步走進地牢深處。耳際傳來一聲聲有氣無力的慘叫,听著甚是磣人。星子加快腳步循聲而去。

慘叫聲是從一間石屋里發出的,待得近了,星子發現正是自己呆過的那間鐵籠子似的牢房,心頭又是一跳。牢門大開,哈桑正背對著星子,手中拎著一條漆黑發亮的馬鞭,一滴滴的鮮血恰如斷線的珍珠,一點一滴從鞭稍滴落。

石牢當中吊著的正是兆忠,粗大的麻繩反綁了他的兩條胳膊,繩索向後上方高高懸吊,拽著他雙腳離地。*的身體鞭痕交錯密布,幾乎已成了個血人,地上一團團的血漬泛著暗紅的光澤。兆忠腦袋無力地耷拉著,披頭散發,亂發遮住了他的面目,口中發出一陣陣含糊的慘叫聲,漸漸越來越低,似乎已神智不明。

星子尚未及開口,哈桑又是狠狠的一鞭抽在兆忠的胸月復,似一道利刃劃過,血珠子頓時從撕裂的傷口中涌了出來。「哈桑!」星子厲聲喝道。

哈桑聞聲停滯了一下,慢吞吞地轉過身來,腳下晃了幾晃,似是站立不穩,發紅的雙眼定定地望著星子,半晌方認出了來人,口齒不清地道︰「尊者?!」欲要跪下行禮,腳下一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星子看他的樣子,顯然醉得不輕,氣不打一處來︰「哈桑,我已下令,今日軍中不得飲酒,你身為副帥,為何竟明知故犯?」

「我……我……我要為雲達兄弟報仇!」哈桑話方出口,竟雙手掩面,嗚嗚地哭了起來,他一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嚎啕大哭,聲音便如受傷的野獸在林間嚎叫,回蕩于陰森地牢中,讓人心頭陣陣發緊。哈桑泣道︰「從前……從前每次打了勝仗,我們兄弟總是要開壇痛飲,一醉方休。」

星子回想雲達確實酒量甚豪,記得當時他與尼娜手足相認後,拉了自己飲酒,便曾有言,軍中雖不宜醉酒,但就算犯禁,也要暢飲達旦。如果他今日健在,自己仍願與他喝個痛快,可惜今朝有酒,卻再不能醉了……

星子心中難受,語氣仍是嚴厲︰「大敵當前,你竟醉酒違命,肆意妄為,軍令豈容有違?身為將領,罪加一等!」徑直吩咐身邊的隨從︰「你們把哈桑將軍送回去,好好給他醒醒酒!」兩名隨從上前,半拖半扶地帶走了哈桑。

星子這才吩咐將吊著的兆忠放下來,見他遍體血痕,氣若游絲,傷勢沉重,星子微微嘆息一聲,吩咐迅速去找個軍醫來給他治傷。星子戴了銀色面具,又說的是突厥語,兆忠已被打得死去活來,自然認不出星子。

星子放心不下,留在牢房中等軍醫到來。軍醫來後,星子從懷里模出一瓶莫不痴所贈的上好傷藥,讓軍醫為兆忠止血上藥。待軍醫確認兆忠並無性命之憂,星子方才離去,臨別又吩咐獄卒喂水喂食,不得虐待,吩咐軍醫每日按時前來,好生為他治傷。軍醫雖不解尊者為何對敵軍的將領如此慈悲,卻是不敢有違,恭恭敬敬地應下了。

星子重回營地,已近午夜時分。大帳中早備好了晚膳,星子剛坐下胡亂用了幾口,便听得帳外哈桑求見。星子估計他酒已醒了,便讓他進來。哈桑一進帳,便跪下叩首︰「末將已照尊者的吩咐,在冰水里泡了半個時辰醒酒。」星子見他頭發胡須都是濕漉漉的,無數細小的冰花泛著碎光,暗想,這般呵氣成霜的寒冷天氣,如此醒酒也夠他受的了。

星子沉聲道︰「你知錯了麼?」

哈桑面有慚色︰「末將一時沖動,違抗軍令,悔之莫及,特來領罰。」

星子知他是為雲達之死傷心,不忍重罰,遂道︰「今日之事,本當嚴肅軍紀,以儆效尤,但眼下戰事如火,正值軍中用人之際,且念你初犯,自去領二十軍棍便是。」

「末將謝尊者寬宏大量!」哈桑叩謝,語氣由衷而誠懇。星子雖是疾言厲色,哈桑亦知他是饒了自己一遭。

星子听他稱謝,忽想起以往每次父皇責罰,挨完了毒打還得忍著傷痛謝恩,那是自己最為痛恨的事之一,便又補上一句︰「你領罰後,自行回帳休息,不必再來謝恩了。」

哈桑領命出帳,星子沒什麼胃口,命人撤去膳席,草草和衣睡了。第二日一早,國王摩德便運了許多勞軍之物,親來探營。星子陪著他視察全軍,犒賞了有功將士,復商議雲達的後事。摩德擬追贈雲達為一等公爵,而非常時期,喪事從簡,即于當日舉行火葬。

星子簡要地講述了雲達和尼娜的身世,以及雲達臨終前的遺願。摩德听了,亦是深受感動,嘆息良久,道︰「尼娜身世多舛,幸蒙有尊者救助。雲達于國有功,只有尼娜一個親人,如今他既已殉國,小王願收尼娜為義女,封她為突厥的公主。」

摩德的安排倒是出乎星子的預料,但認了國王為義父,對尼娜總是有利無弊。「如此甚好,那就多謝陛下了。」星子點點頭道。轉念一想,雲達雖說只求自己照顧尼娜,不求名分,星子卻不想委屈了尼娜,摩德願意封她為公主,我以後娶她,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門當戶對?星子驟然一寒,我是赤火國的皇子,娶突厥的公主,算是門當戶對嗎?父皇本就因尼娜之事而耿耿于懷,再加上我相幫西突厥與他為敵,可以想見,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贊同此事,就算我能解了毒,帶尼娜回國,父皇也必定雷霆震怒,恐怕我不但不能照顧尼娜一生,要想護得她周全都是不易。那我該怎麼辦?就如李陵當年那樣,留在異域,易服改語,和尼娜一起生兒育女,徹底變成個胡人,把父皇養母故土家國都拋諸腦後麼?唉……罷了,我能活多久還說不準呢,多想也是無益,萬一毒發不治,有摩德照顧她,我也可稍稍安心……

星子深深的擔憂無法說與人知。摩德見星子贊同,便命人傳了尼娜來,告知此事。尼娜領旨謝恩,向摩德行了家禮,改口稱為父王。摩德欲要她進宮去住,尼娜自然不願,婉言相拒。

這時伊蘭與天方殿一眾也趕到了。星子雖知即使她們晝夜兼程,昨日也未必能及時抵達,就算醫官在場,也未必能救下雲達,但乍見伊蘭,語氣中仍有幾分不滿︰「我不是派人傳令速來麼?為何現在才到?」

伊蘭瞄了尼娜一眼,垂首稟道︰「尊者恕罪,昨日一早奴婢正欲出發時,卻發現尼娜不見了,怕她出了什麼意外,奴婢四處派人尋找,未得她下落,不敢上路。直到尊者派人傳訊,奴婢方知她先行走了,這才匆匆兼程趕來。因此耽誤了時辰,今日方到,懇請尊者諒解。」她這樣說,星子便不好再多言,一旁的尼娜也低下了頭,暗中自責不已。

雲達的葬禮便在中軍大帳之前舉行,來不及搭火葬台,只是放置了一張長案。仍是由星子主持葬禮。葬禮尚未開始,哈桑卻從人群中沖出來道︰「尊者既已擒獲了殺害雲達將軍的凶手,何不以其項上人頭獻祭,以告慰雲達將軍的在天之靈?」哈桑此語一出,頓時群情激奮萬眾響應,皆齊聲要求殺兆忠以祭雲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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