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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旦听了蒙鑄回稟,即令賞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蒙鑄謝恩領賞,一顆忐忑的心總算歸位。辰旦又下令封閉戈樂山,不許閑人進入,尤其不許農人開荒種地。

這日之後,星子恢復晨昏定省。辰旦暗中觀察,星子言行如常,似乎毫不知情。一日辰旦留星子在宮中用晚膳,席間隨意地道︰「昨日北郡送來一批水貂皮的大衣,朕讓人給你養母送去一件,就說是你轉交的。」

父皇竟想得如此周到!星子忙跪下謝恩,想起探望時娘親身上單薄衣衫,幾乎對辰旦感激涕零。

辰旦笑得親切自然︰「只要你盡孝盡忠,報效朝廷,朕豈會虧待你的養母?還需要什麼你盡管提,朕令人一並送去。」心中暗生得意,看來他確實不知那農婦已死,嗯,只要他不知道,朕就還可以利用他那養母來做文章。

「報效朝廷」四個字分外扎耳,星子喜悅感動之色頓去,只低眉順眼地道︰「謝父皇恩典,養母生活簡樸,又獨居郊外,只要按時供應衣食,應該不缺什麼了。」

辰旦見星子一提到報效朝廷就神情郁郁,不由怒從心起,面色亦陰沉下來︰「後日大軍便要開拔,你做好準備了麼?」

星子悶悶地應道︰「兒臣已準備好了。」

辰旦以為他仍對阿貞戀戀不舍,不悅蹙眉︰「匈奴不滅,何以家為?你不是沒听說過這句話吧?爾是什麼人,理當胸懷壯志,月復藏天下,為國征戰,為朕分憂。怎能猶如女子一般,只顧著私情,听到要打仗就百般不願?」不待星子回答,又問︰「朕讓你讀定鼎錄,你讀得如何了?」

星子听他提起這茬,面露難色,遲疑了好一陣,終于堅定開口︰「父皇所賜的定鼎錄,兒臣已經認真拜讀,只是其中有些計謀戰術,兒臣實在不能苟同。」

「不能苟同?」辰旦勃然變色,幾要發作,那是朕的心血所聚,是歷代先皇烈火鐵血中奮戰所得,你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黃毛小子,竟敢如此狂妄?真是事事與朕作對!冷哼一聲︰「為何不能苟同?」

原來星子那日得了辰旦賜書,便回去認真研讀,卻越看越是怵目驚心,越看越是煩悶難解。書中的著名戰例,星子曾早有所聞,只是簫尺當年談及時,往往一語帶過,星子也未做他想,今日方得其詳。辰旦用兵確有可觀者,但其中某些實戰之計,卻是其他兵書所少見者。

兩軍相爭之地,運走糧食、燒光房屋、殺光百姓,以斷敵軍資源;或是假扮敵軍,于敵人後方燒殺奸擄,無惡不作,然後嫁禍于敵,並讓人假扮平民四處宣揚,煽動仇恨,以爭取民心;戰勝之後,生擒的敵方將領並不勸降,或殺或囚,俘獲的士兵則集中一處,威逼利誘,蠱惑欺騙,禁閉整訓數月,然後分散編制入軍,為己所用,反戈一擊時讓其沖在最前,既可消滅俘虜而不擔殺俘之名,又可保存己方實力。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這些尚在其次,最讓星子心驚肉跳者,更有其二。

其一是擄掠敵方平民老弱婦孺,沖鋒之時,將這些老弱婦孺剝光衣服,在陣前赤條條地綁上數排,當作肉盾,鞭撻使之沖鋒。敵方見自己親人為質,多不敢放箭,而親人哭號哀慟之聲悲天動地不絕于耳,必使敵人軍心渙散,毫無斗志,我軍便可一鼓而下。辰旦美其名為「人盾戰術」。

其二若是城高池深,易守難攻,則圍城不打,斷其外援。圍城日久,城內居民在城外多有親友,心急如焚,欲進城探望者,可搜盡其行李糧食,再放入城中,增加城內人口,使平民與守軍爭糧,而城內的居民若想逃出城外則一律趕回,否則格殺勿論。此舉可加快耗盡敵方軍糧,餓殍滿城,更可擾亂軍心,離間軍民,以收兵不血刃不戰而勝之功。辰旦美其名為「和解戰術」。

星子想起,太祖平定天下的最後數年間,曾有喜都一役,圍城五月,最後守將開城納降,不戰而勝,官修史書稱之為「喜都和解」,視為軍史上攻心之範例,大加吹捧。而野史禁書談到,城中平民凍餓而死累計至三十萬。官修典籍著作連篇累牘,稱頌先祖「愛民如子」「愛兵如子」「仁愛慈祥,如日出東方,恩澤天下」,原來竟是如此!

星子只覺得那一頁頁絹紙上都浸滿了鮮血,幾番掩卷不忍卒讀。而且充溢字里行間的得意驕狂之氣,謳歌溢美之詞,更讓星子無所是從。雖然星子不是不懂古來軍功,皆以鮮血染成,「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從前以為那只是戰場上廝殺流的血,沒想到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竟會無辜遭此慘禍。這樣的戰爭,除了為上位者爭權得利,天下蒼生又有何益?可為什麼,這些慘絕人寰之事的竟是我的祖先父輩所為?

「兒臣以為,」星子咽下一口口水,鼓起勇氣道,「兒臣以為,其中有些計謀,實在太過殘忍……」「殘忍」之後本應加上「卑劣」二字,星子究竟少了三分膽量,就此打住。

「什麼計謀?」辰旦追問。

辰旦追問,星子索性橫下一條心,豁出去了︰「比如,讓老幼婦孺做為人盾,剝光衣服,綁在我軍陣前沖鋒……」

辰旦不豫地打斷他道︰「你懂什麼?敵我不兩立。戰場上下,都是你死我活。你不殺人,人便要殺你。對敵憐憫,便是對己殘忍。那些老幼婦孺看著可憐,都是敵軍的親屬,本就對我軍懷有極大仇恨。人盾戰術,既可擾敵軍心,又可斬草除根,有何不妥?」

類似的話大哥也曾說過,你不殺人,人便要殺你,星子不由哆嗦了一下。復想,我便是他仇人的親屬,他卻不肯連累無辜,我也從未對他懷有極大仇恨,為什麼父皇就一定要斬草除根,一定要不擇手段?當然,這現成的例子不能給父皇說,和他辯論講理也是徒勞無益,星子沉默了一下,又道︰「喜都之役,圍城數月,數十萬百姓活活凍餓而死……」

辰旦仍是不等他說完,便疾言厲色地訓斥道︰「朕在書中已說得清楚,天寒地凍,城高池深,我軍若是強攻,必定傷亡慘重,徒增損失。圍而不打,不戰而屈人之兵,不費一兵一卒,迫使敵軍最終獻城投降。此乃兵法的最高境界,你不會不知吧?」

星子咬住嘴唇,知道父皇已十分不滿,仍不願隱瞞自己的觀點︰「乃知兵者為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禽獸尚物傷其類,何況同為父母生養之人哉?雖舉刀兵,不害天理。兒臣以為,即使戰爭之中,有些事仍是不當為的。」

辰旦冷笑不止︰「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自己不能打仗,卻要幻想太平盛世從天上掉下來,那些話也能當真?當年先祖起事,群雄並舉,若非有些非常手段,豈能打下江山,統一中原?何況,古往今來,改朝換代,開天闢地,總是血流成河,白骨如山,秦皇漢武事業,幾曾堯禪舜讓和風細雨?朕要你隨軍征戰,便是要改掉你這婦人之仁的毛病!慈不掌兵你不懂麼?」

星子听罷,卻抬頭對視著辰旦。一字一字,聲音清楚而堅定︰「仁者無敵。」

辰旦倏然變了臉色,死死地盯著星子,眸中怒意涌動。星子跪直身子,語氣寧靜平和,如風過深潭波瀾不興︰「兒臣冒犯了父皇,兒臣這就去取鞭子來。」

辰旦鼻中冷哼一聲︰「又來這套!你若不覺得有錯,朕打你又有何益?豈不是讓你更月復誹朕麼?」

星子叩首︰「兒臣不敢月復誹父皇。」

「是了,」辰旦咬牙復切齒,「你不是月復誹,你是當面犯顏直諫,朕真該慶幸!」

星子便不再接口。

辰旦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迫使自己冷靜後再開口︰「朕眼下事務繁忙,千頭萬緒,沒工夫與你多扯。朕不管你如何想,這定鼎錄你必須倒背如流。你若讀完了,便將原本還給朕,自己再默寫一遍。待大軍出發上路,朕便要查驗,若是錯了一個字,便是十鞭,你記住了麼?」

星子雖對定鼎錄甚感頭痛厭惡,但與應付德王一樣,犯不著為背書默寫這種表面文章而違逆父皇,遂應道︰「是!兒臣遵命。」

辰旦瞟了他一眼︰「眼下這江山皇位,是先祖當年浴血奮戰,千百萬人頭換來的。歷代相傳,無不珍惜捍衛,唯有你來唱反調,朕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千百萬人頭只為一己之私,還不許人唱反調麼?星子這回倒真的月復誹了。

兩人再無話說,辰旦無奈揮揮手︰「去吧!」星子一語不發,行禮退下。

次日,辰旦最後將朝事交付妥當,令丞相監國,又再度特別密令地方武力,加緊追剿殘匪,除惡務盡,不留後患。但是若捉住了匪首簫尺,則須秘密解押進京囚禁,等辰旦班師後再做處理。辰旦深恨簫尺,一定要生擒活捉了他,用盡酷刑折磨,親眼見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再行處死,方能泄妖言惑子之恨!至于星子,如果仍執迷不悟,無非效法阿貞之事,嚴密封鎖消息,將他蒙在鼓里即可。

臨近歲暮,終于萬事俱備,只待舉兵。出征這天,辰旦天色未明,便身著明黃繡金袞龍朝服,率文武百官親臨太廟辭別,星子亦在列中。焚香禱告,辭過太廟,辰旦換了金甲戎裝,跨上汗血寶馬,侍衛與御林軍前呼後擁,至城外中軍營帳。

辰旦登上點將台,台下將校雲集,肅然無聲。數十萬大軍亦拔營列隊,整裝待發。蒼茫天色下,是望不到頭的赤色旌旗,一片紅海。山野風大,獵獵作響。辰旦于點將台上站定,台下官兵皆齊齊跪倒,山呼萬歲,如萬頃麥浪翻滾,重重疊疊,波濤洶涌。台上令旗一揮,眾人復站起。便有御林軍統帥予新捧了酒壇上前,為辰旦斟滿一只赤金酒樽。台下眾將士亦人手一杯,斟滿烈酒。

辰旦微微俯身,將第一杯酒盡數瀝于黃土,以禱上天,復倒上第二杯酒。正舉杯欲飲,忽然狂風大作,直撲點將台而來,勁風刮得辰旦睜不開眼。耳听得喀嚓一聲,似什麼東西斷了,辰旦一看,竟是自己頭上的金冠被風吹落,掉在了地上!出征之前摔了皇冠,辰旦從未有過這種事。他雖不信邪,亦不由一驚,變了臉色,心頭頗為不悅,卻又無從發作。

蒙鑄慌忙跑過來,拾起金冠,發現那冠上的金龍已摔破了,只得即令人回宮另取一頂,請聖上暫下了點將台休息等候。此時台上卻已風平浪靜,全然不見任何痕跡。星子在台下目睹此狀,亦覺怪異,難道這是上天的什麼預示麼?回身望向身後刀槍之林,父皇……不會有事吧?嗯,不過是一陣風,我也太疑神疑鬼了!

過了一個多時辰,侍衛方取來金冠獻上。辰旦正冠登台,重與諸軍共飲壯行酒。飲畢,本待說幾句激勵士氣的話,但被剛才之事一攪,辰旦自覺失了顏面威嚴,再無興致。台下將領從清晨便集合等候,也是面露倦色,于是草草結束。

大軍開拔,打頭的是先鋒營。星子大鬧武舉賽場之後,辰旦權衡其余幾人成績背景,臨時任命祖蔭為先鋒。祖蔭出列上台听令,這回百萬大軍出征,各項準備都算順利,辰旦最為不滿的便是這先鋒人選,總覺得祖蔭這人頭腦簡單,有勇無謀,不堪大用。此時見他行動笨拙,暗中蹙眉,雖說已罰過星子,不再追究,但仍不免騰起幾分怒氣。

祖蔭上台,于辰旦面前單膝跪下。三軍先鋒,萬眾矚目,一想到竟有此天賜良機,讓自己建功立業,祖蔭便激動不已,面色亦微微發紅。辰旦拿起一支金翎令箭,遞與祖蔭,鄭重其事︰「朕只囑你一件事,身為先鋒,萬不可冒進輕敵,切記切記!」辰旦暗想,不求他有功,但求他無過,也就行了。

祖蔭雙手捧著令箭,高舉過頭,聲如洪鐘,慷慨應道︰「末將遵旨,末將必誓死奮戰,不負陛下厚望!」

祖蔭下台時,經過星子身邊,得意洋洋地白了他一眼,趾高氣揚昂首而去。星子淡淡一笑,不作理會。

先鋒營以騎兵為主,得令後即迅速出發。諸將依序上台,領了令箭,各營陸續開拔。嗣後,辰旦自統中軍出征。左軍右軍于昨日已先走一步。百萬大軍,浩浩蕩蕩,塞道壅川,無邊無涯,氣勢蔚為壯觀。

星子仍是一身銀鎧,一騎白馬,作為辰旦的隨身侍衛,伴駕而行。他的鞭傷已好得七七八八,行動基本無礙,只是中毒未解依舊是隨時折磨他的隱患。上回武舉,星子在全軍將士圍觀下大出洋相,此次再回軍中,眾人看他的眼光便頗為復雜,既有羨慕,又有不屑,更不乏幸災樂禍,等著再看他的笑話。星子皆裝作不知。

一直暗中監視星子的大內侍衛子揚等人,亦現身歸隊。星子雖名為侍衛,仍不歸蒙鑄轄制。星子這些天未再單獨與子揚踫頭,忽見他亦跟在辰旦身後隊列中,想到他冒險打探通告阿貞消息,欲要好生感謝,礙于軍中人多眼雜,不便說話。只能以目示意,子揚亦微微一笑。星子遙遙一拱手,以致謝意,子揚抱拳還禮。星子感念他屢次三番暗中相助,自己卻無以為報,不覺歉然。

星子跟在軍中,晝行夜伏,宿營星子有單獨營帳,亦不必再晨昏定省。辰旦忙于軍務,也無暇單獨召見他。除了在中軍大帳輪守值班,星子每日見了皇帝,也便隨眾人遠遠地行個禮罷了。

隆冬時節,天氣日漸寒冷,時有風雪交加。星子暗想,這勞師遠征,多半與萬國盛典一樣,是令人怨聲載道之事,新年在即,士兵們遠別故土,豈不思念親人?但幾日後,星子發覺,將士雖不免思家之情,卻沒有太多怨言怒氣。

原來,赤火國最重武力,辰旦亦最看重軍隊實力。不但朝中武將地位顯赫,遠勝文官,一般軍士的地位也遠較普通百姓甚至士子秀才為高,家中若有軍人,便是門楣生輝,光宗耀祖之事。辰旦苛待百姓,捐稅猶重,卻從不曾克扣削減軍餉,這些年赤火國國力強盛,軍中待遇日益水漲船高。解甲歸田時,亦有豐厚撫恤。軍*子父母,地方官員有責照顧,使其衣食無憂。

這種狀況,使得赤火國億萬百姓一改「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慣例。普通人家,尤其是科舉無望者,入伍便成了一條捷徑,比一年到頭辛辛苦苦耕田種地卻被搜刮一空強上百倍。由此,赤火國不但兵源充足,甚至要擠進軍中,還得大行賄賂。若能在軍中謀個一官半職,更是雞犬升天,當然所需的賄賂更多。這回遠征西突厥,需要大量征兵入伍,被選中的百姓無不興高采烈將自家兒郎送入軍中,期待全家的命運由此改變。

近年來,辰旦為求萬國盛典隆重和睦,外戰漸少,更難得御駕親征。這一回大興刀兵,親帥舉國之兵與西突厥決戰,自是國中頭等大事。沿途郡縣接送勞軍絡繹不絕,地方各級官吏更是全力發動治下百姓,募捐錢糧充作軍費。

數日後,大軍將至墨河邊的永安郡。永安郡在赤火國開國史上曾十分重要。當年太祖被強敵追剿,十萬大軍僅余下不到三成,萬里轉戰,抵達永安獲機休養生息。後憑借天時地利,發展壯大,不過十年竟至百萬之眾,于是東山再起,殺出永安,遂一鼓而平定天下。因此,赤火國立國後,特在永安建塔勒碑為記。

抵達墨河時,正是午後,辰旦率大軍渡過墨河,便令在北岸扎營。自己則率一眾侍衛親兵,登臨聖塔山。聖塔山本是墨河岸邊一座不知名的小山,高不過數百尺。但因這一帶地勢平坦,這座小山便顯得巍峨雄偉,隱隱似泰山氣勢。太祖稱帝後,便令在此山上修築了一座九層金頂寶塔,以鎮山河,以佑社稷。此山亦得名聖塔山。

從山腳到寶塔修築了寬闊的漢白玉甬道,辰旦與隨從拾級而上。這日天氣晴好,陽光普照,抬頭仰望那巍巍寶塔,塔尖如利劍,直插入藍天之上,陽光斜斜地照在塔頂,灑下一片金光,竟似有氣象萬千。

塔前是一座巨大的青石豐碑,鐫刻了太祖與開國諸臣在此披荊斬棘運籌帷幄的煌煌事跡。塔中供奉的亦不是菩薩佛祖,而是太祖雕像。寶塔四周松柏長青,四季繁花,並常年有衛兵駐守。辰旦入內焚香禱告,眾人亦跪下磕頭。

祝禱畢,忽听得山後喧嘩。辰旦一驚,寶塔重地怎會有人擅入?眾侍衛親兵拔劍在手,準備迎敵。星子亦本能地貼近辰旦。少時,卻見守塔衛兵押了幾個人過來,多是須發皆白的老者。這些人一見辰旦,激動得涕淚交流,忙忙跪下磕頭︰「聖上萬歲!王師萬歲!」

辰旦並不開口,以目示意,蒙鑄便問道︰「你們是何人?何故擅驚聖駕?」

來人忙磕頭道︰「自從當年太祖一去,終于盼到了聖上回來。聖上王師西征,大揚我赤火國威。草民心情激動,白天等晚上盼,好容易等到了今天。草民們準備了一些勞軍之物,迫不及待地想見聖上一眼,抄了條近道過來……」

蒙鑄見這些人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全然不會武功,便向辰旦做了個眼色,示意安全。辰旦微微一笑,上前親手扶起為首的老者,磁性的聲音溫和可親︰「老人家,快起來吧!赤火國百萬雄師,與百姓是魚水之親,正是有了你們,軍隊才能戰無不勝啊!」

老者顫巍巍站起,止不住老淚橫縱︰「草民老了,不能為聖上上陣廝殺,但草民會每日在家祈禱,祝願大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復又狠狠咬牙道︰「那些突厥蠻子,合該受死,最好殺得他們亡國滅種,方能永除禍患!」

侍立一旁的星子听到亡國滅種四個字似藏了無窮仇恨,不由機伶伶打個寒戰,見那人目眥盡裂,一張老臉都已扭曲,竟顯出幾分猙獰。不知他與西突厥有什麼血海深仇?星子忍不住插話問道︰「老大爺,突厥人是不是害了你什麼親人?」

那人听到星子問話,抬頭看了眼,頓時嚇得連連倒退幾步,差點摔倒。旁邊一名大約是他兒子的男子忙扶住他。老者一只手指著星子,抖個不停,似看到了什麼怪物︰「你,你……」

星子知道又是自己的藍瞳惹了禍,從小到大,因天生一雙藍眸,常被人當作異族當作另類,嘲諷取笑,甚至排擠打擊,但看了一眼就被嚇成這樣子的倒也少見。星子心中騰起不悅,遂沉了臉不說話。辰旦開口解圍道︰「老人家不要害怕,他是朕的義子,也是朕的侍衛,和西域突厥人並沒有什麼關系。」

皇帝發話,老者方鎮定下來,意識到自己已是失禮,忙又跪下磕頭︰「草民唐突,罪該萬死!」。辰旦讓侍衛將他扶起。老者戰戰兢兢又看了星子一眼,道︰「大人恕罪,小人老眼昏花誤認大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那些突厥人和色目人,長得都跟妖怪一樣,看著就讓人害怕,行為野蠻無禮,听說不是強盜就是小偷,專門欺負我們中原百姓。對于這種蠻夷,和他們講理沒用,就是要殺!來一個殺一個,來一萬殺一萬,殺得他們怕了,才不敢生事。」

辰旦听他說完,頷首微笑,自有帝王之威︰「邊境不寧,國之大患。朕此次便是要靖邊平亂,好讓百姓都能安居樂業,永享太平。」說罷便讓人收下老者帶來的牛馬糧食等勞軍之物,賜了一面軍旗為表彰,送他們回去。

星子從頭到尾沒听老者說出到底西域異族與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是些道听途說的消息,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受了無數白眼,心中頗有幾分不解,這色目人突厥人到底是什麼吃人不眨眼的妖怪,以至讓百姓如此懼怕仇恨?連這些良善老者都欲殺之而後快,等到辰旦的虎狼之師上了戰場,必又會是血流成河。

待下了聖塔山,辰旦回中軍大帳查看情報,召集將領議事。今日不該星子當班,星子回到自己的營帳休息一晌,用了晚膳。出征以來,難得有此清閑時光,星子便趁著暮色,信步走出營帳。

夜幕下除了遠遠傳來幾聲悠長號角,大營內已是一片寂靜。冬日夜晚星月無光,朔風正急,一座座營帳隱沒于黑暗之中。星子遙遙望見唯有中軍御帳仍是燈火通明,卻選了條相反的道路,避開巡邏的士兵,漸行漸遠,直到走出了營地,來到墨河邊。

岸邊有一塊方圓丈許的大石頭,星子一躍而上,遂抱膝危坐,凝望著腳下的墨河水緩緩東去。隆冬時節,河面並不寬闊,深色天幕下黑漆漆一片,真如濃濃的墨汁一般,蜿蜒流淌,鋪向遠方,終似融入了茫茫天際。星子听那水流之聲嗚咽悲鳴,懷想起困在荒山的養母和生死不明的簫尺,不由涌起難言的哀傷。星子從懷中模出一支碧綠的玉簫來,湊在唇邊,簫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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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題外話︰開新卷了,本卷中,星子的命運將有重大轉折。希望親們繼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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