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走了數里,前面出現了一條寬闊平整的大道。大道闊十丈有余,皆以潔白的漢白玉鋪就,兩旁則是漢白玉的圍欄,欄桿上刻有精美繁復的龍鳳獅虎。每隔數十丈,道旁便設有牌坊、涼亭、戲樓等,亭台樓閣皆繪有描金的五彩圖案,美侖美奐,皆為歷代傳奇典故。星子雖進過皇宮數次,但仍震驚于這種豪華奢侈,向路人打听,原來這是專為萬國盛典所築的盛世國道,從京城西門直達鳳凰台行宮。此時據萬國盛典只有半年,大道已基本完工,唯有眾多藝人畫匠描補沿途彩繪。
星子一眼望去,見不到國道盡頭。暗想,光這條行宮外的道路,花的白花花的銀子便要堆積如山,更不說要多少勞工人力?那些忙碌的畫匠,听其口音各異,該是從全國遴選來的。道路已是如此,可想見鳳凰台行宮又該有多麼奢華?而玉嬌姐姐一家因此而家破人亡,還不知有多少和她一樣的人家橫遭慘禍!星子忽動了念頭,不如去看看這行宮修成什麼樣子,自己不是說要幫玉嬌姐姐報仇麼?也正好趁此去查訪一下,看能不能得到線索。
盛世國道兩旁圍了護欄,雖已竣工,卻不許閑人行走,星子只好走兩旁的碎石便道。一路上,見時有一隊隊的衛兵騎馬沿途巡邏,警惕地監視著工匠與路旁行人的一舉一動,百姓也大都遠遠地避開。星子施展輕功,行近一個多時辰,遠遠看到一百尺高台,巍峨入雲,如鳳凰昂首向天,該就是鳳凰台了吧?星子加快腳步,未至台下,卻被一圈高牆阻隔,一隊騎兵手持利劍長矛,攔住星子,喝道︰「你是何人?此處乃皇室重地,不得擅入!速速回頭!」
星子嘿嘿一笑︰「我是何人有什麼要緊?听說萬國盛典舉國關注,來看看不行麼?我有個朋友以前住在附近,你知道他們搬到哪里去了麼?」
領頭的衛兵十分不耐︰「滾開!滾開!這里是皇室行宮,哪有你的什麼朋友?你看什麼看?莫非是圖謀不軌?」星子不言,只狠狠地對視著他,或許是懾于星子眼中如利劍般迫人的氣勢,那人終于放緩了口氣︰「我不知道,你還是走吧!」
星子氣憤其囂張跋扈,但不欲與之多作糾纏,遂轉身離開。沿著行宮高大的外牆走了一段,雖宮牆如巨龍般蜿蜒阻隔,仍可望見一大片大小殿宇的屋頂,連綿不絕,遮蔽天日。鳳凰台傲居一座小山之上,更是氣勢恢弘,俯瞰大地。星子忽記起以前曾讀過的阿房宮賦︰「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斗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雲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讀書時以為只是為行文之便而夸大其詞,今日才知,阿房宮並不是一個遙遠的傳說!
星子見那殿宇堂皇,胸口只覺沉甸甸地透不過氣,暗想,這片行宮應就是新修擴建的了,不知玉嬌姐姐以前的家是不是已埋在在煌煌宮宇之下?宮牆不遠處,便是一片荒蕪的田地,雖已過了播種時節,田地里仍不見麥苗青青。堆滿了泥土廢渣,想是修築行宮時剩下的,廢土中雜草叢生,星星點點的各色野花倒不甘寂寞,爭相綻放。
星子離開行宮,沿荒野中的小路又走了數里,忽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片低矮的民房,大都是草草搭救的簡陋茅草棚,在明亮的蔚藍天幕下,猶顯得灰暗破敗。與方才所見的恢宏壯麗宮殿相比,更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星子在日頭下走了許久,正想去討口水喝,順便找人打探消息。
星子走近小村落,一條小溪潺潺,正從村邊蜿蜒流過,溪水清澈見底,游魚細石,歷歷可數。星子蹲去,捧起溪水喝了幾口,甘甜清冽,又捧了一捧水澆在臉上,精神亦為之一振。見有幾個人正從村外回來,神色匆匆,星子喚住其中一位中年男子︰「大哥留步,在下打听個事。你認識一個叫玉嬌的姑娘嗎?她以前和她父親住在這附近的,後來因修建行宮要征地,把他們趕走了,他家的房子田地也被燒了……」
許是星子的裝束樣貌顯然不是村里人,那人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星子一番,不等他說完,即打斷他,語氣漠然地道︰「我不認識你說的什麼玉嬌。哼,我們這里這些人,誰不是被趕出來的?」
星子忙又問︰「那是誰干的呢?」
那人白了星子一眼,目光警覺︰「誰干的?你問這個做什麼?你是什麼人?」
星子不欲拿出狀元的名頭來,只含糊道︰「我是玉嬌姐姐在京城的朋友,听說她家出事了,想來看看。」
「從京城來的?」那人眼中的戒備更深,「我們這里沒你找的人,你快走吧!」
星子不明白他為何敵意如此之深,悻悻地往外走了幾步,忽听村子里遠遠傳來女子的哭聲,夾著一些人的咒罵。听那哭聲似上了年紀的女子,悲痛欲絕。星子聞之亦肝腸寸斷,她遇到了什麼不幸?我去看看,能不能幫得上忙?
星子循聲而去,沿村中狹窄的小巷走了十來丈,卻見一戶人家門口圍了許多人。星子分開眾人進去,赫然見地上鋪著一張草席,草席上白布嚴嚴實實地遮著一人,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正伏地大哭,旁邊幾位村婦拉著她勸說,而其余圍觀的人皆滿面怒容,咒罵不已。
星子還沒來得及詢問,那老婦哭得剩斷氣噎,竟兩眼一翻暈了過去。眾人一時束手無策,星子忙扶起那老婦,一手掐她的人中,一手抵住她背心,度了一股真氣進去。片刻後,老婦悠悠醒轉,睜眼看見那白布裹著的尸首,忽又激動起來,叫聲︰「阿遠啊!你走了,讓娘怎麼活啊!」撐起來就要往旁邊的一棵老樹撞去!無奈年老體弱,被星子緊緊拉住。
旁人七嘴八舌地勸阻安慰,良久,老婦方漸漸平靜下來,渾濁的眼中淚水似已干涸。星子將她交給旁人扶著,卻問︰「這怎麼回事?這人怎麼死的?」
眾人皆不認識星子,忽見他冒出來,不禁有點吃驚。方才在村頭與星子搭話的中年男子見他神情真摯,又肯施以援手,對他生出幾分好感,主動開口︰「她是我們村里的寡婦嚴婆婆,田地被佔了沒辦法生活,這死者是她的兒子,名叫阿遠,昨天被縣衙抓進去,今天就死了。」
「怎麼會被縣衙抓去?後來出了什麼事?」星子驚問。
那中年男子搖搖頭道︰「官府拆了我們的房子,把我們從祖上的土地上趕出來,說是聖上要修行宮,籌辦萬國大典。我們這里屬矢首縣,以前都不住在這里,附近好些村莊農田被佔了,我們無處可去才臨時聚在一起。昨天有幾個小伙子一起結伴去官府討個說法,結果就被抓起來了。」
星子這才明白為什麼這一大片民房如此破爛簡陋。原來,還有許許多多和玉嬌姐姐一樣遭遇的人,星子鎖緊眉頭︰「那人怎麼就沒了呢?」
旁邊一位青年後生插話道︰「昨天我們一起去縣里,想為鄉親們討個說法,縣官不由分說就令衙役把我們抓了進去,阿遠不服,和他們對罵了幾句,後來被押走,我們再也沒見到他……今天就出了這事……」青年抬起衣袖拭淚,忽咬牙切齒地道︰「官府竟說他是自殺!」
「自殺?」星子忍不住,揭開蒙在尸首上那層薄薄的白布。死者的容貌甚是年輕,不過二十歲上下,只是僵硬的面容扭曲,似是死前遭受了極大的痛苦,雙目睜得大大的,仍能看得出那眼神中的驚恐與不甘。再仔細一看,死者全身上下傷痕累累。不但胸背皆有瘀傷,更慘不忍睹的是,阿遠的*已被擊碎,血肉模糊,而天靈蓋上還有一個深深的血洞,似用鐵釘釘出的,鮮血凝固已成血痂。
這是怎樣非人的折磨?一股怒氣直竄上來,星子覺得胸膛都快要爆炸了,咬牙深深地吸了口氣,星子恨恨地道︰「誰說他是自殺的?當人都是瞎子麼?自殺能弄出這樣的傷?何況,就算官府抓了江洋大盜,或是殺人越貨的重犯,未得供狀,未經判決,也不能非刑致人死命,這些人的膽子也太大了!」
青年憤憤地道︰「縣府令仵作驗了,說是自殺。逼著我們錄供畫押,否則就不許將阿遠抬回來安葬,我們不得已只好畫了押,縣府已經呈報上去了……這才能將他抬回來……」另有幾人也同聲作證。有人又指著阿遠的頸間道,「你看,他這里有道勒痕,」星子低頭一看,果見一道深深的青紫傷痕,顯然是用繩索勒出來的。「縣衙就說他是上吊自縊身亡的,可他年紀輕輕,好好的怎麼可能上吊呢?被勒死的倒有可能……但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任他們說……」
未完待續,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錄訂閱更多章節。支持作者,支持正版。
︰
作者題外話︰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