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是新入宮的婢子，被派遣到傾靈殿侍奉。愨鵡曉早听聞這半年來，北越皇帝獨愛靈妃，而這靈妃娘娘不知患了何怪病。不言不語，說似痴兒，卻也不像。只是神情呆滯，看上去宛如雕像。
雲兒本是商家之女，無奈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入宮為婢。她是有幾分姿色的，不似那些宮婢，被遣來傾靈殿，她或多或少是抱有絲許期冀的。
若是被皇上看上，她就可以平步升雲，過上比以前還要好的日子。
顏若靈靜坐在秋千上，眼眸子不曾一轉地看著眼前的夢曇花。這個時辰，他快要下朝了……她是有意識的，知所有事物，只是不願開口，不願接受現實罷了。
「娘娘，該喝藥了。龕」
雲兒端著濃郁熱騰的湯藥走近女子，听之前侍奉的奴婢說了，每日的藥膳不可少，即便靈妃不曾動過分毫。
看著顏若靈將自己視為無物，雲兒心中不快，卻也忍著，只當是她未听到，又道︰
「娘娘，該喝藥了……慶」
依舊無人回應，雲兒深吐口氣，想著，若是她能讓靈妃喝下藥，許皇帝就會注意到她吧……這麼想著，她抬起頭，看著面無聲色的靈妃，用諂媚卻又強勢的口氣說道︰
「娘娘，奴婢伺候你喝藥。」
說著，舀起一小勺藥汁，就要往顏若靈口中送。
苦澀與熱騰抵著她的唇畔，她卻不張口，只是微微閉著唇，抬眸看著眼前的宮婢。
雲兒被靈妃這樣睫毛不眨地看著，突然覺得心底油然而生一種怯感。她若是……不，不會的。如今的她，雖貴為靈妃，卻不會說話。自己只是想將藥喂她喝下，是為了她好。
「娘娘，別為難奴婢了。」話落，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有些想撬開女子的口。
顏若靈卻在此時倏然起身，身子踫到雲兒手上的藥碗，眼看那滾燙的藥汁就要潑在她身上，雲兒大驚，來不及推開靈妃，自己的身子就被人狠狠推翻在地。
「皇上！」有內侍的驚叫聲傳來，雲兒才抬眼，看清那抹明黃身影，正將靈妃護在懷中，滾燙的藥汁盡數落在他的手背上。
「靈兒，有沒有被燙到？」蕭越宸絲毫未將手上的疼痛放在心上，眼中盡是擔憂，看著她，從頭到尾打量一番，確認她未被燙到他才松了口氣。
「快去請御醫！」內侍見皇帝被傷，一個勁急道。
「不用了……去請李姑娘。」
李姑娘便是曾經的嬌妃娘娘，如今她已不再是他的妃，只是為靈妃醫治的李嬌兒。
顏若靈沒有去看雲兒，也沒有去看蕭越宸手上被燙傷的地方，目光靜靜睨著夢曇花，似乎方才所發生的一切，與她無關。
「皇上……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雲兒跪著，心知傷到了皇帝，可是大罪。
蕭越宸擁著女子，冷眼瞥向跪著的奴婢。
「抬起頭來。」
熟不知，皇帝並未發怒，卻是讓她將頭抬起。雲兒暗自一喜，莫非皇上對她有意？
雲兒將頭抬起，看著居高臨下的皇帝，臉上漸漸出現紅暈。
蕭越宸冷冷勾唇，用著雲兒听不懂的語氣說道︰
「長得倒是不錯……」
果然如此，雲兒只以為這次真是因禍得福，熟不知皇帝接下來的話，讓她全身寒徹入骨。
「帶下去，充當軍•妓。」
「軍……」是她听錯了麼？！軍•妓……
不待雲兒回神，已有兩個侍衛托起她的身子，就要出傾靈殿。
「皇上！皇上開恩啊！……皇上……」
雲兒見皇帝依舊眼宇輕揚，卻是看著她的目光，是深深的厭惡。
「娘娘！娘娘救救奴婢……娘娘！」直至雲兒被拖出去，聲音消失在傾靈殿，都未見皇帝懷中的靈妃有絲毫動作。還是那般，神情呆滯，了然無光。
蕭越宸低首，在顏若靈高挺的鼻梁上輕啄一口，她的睫毛微微扇動。
傷她的人，他絕不放過！而他，只想等她徹底清醒過來，听她處置。
「皇上……」一側的內侍低低出聲，還是想著需召御醫。那靈妃娘娘也真是狠心，都看不到皇上的手背已是一片燙紅的模樣麼？
「都下去吧。」
待院里都清淨了，只剩下彼此，他扶著她的肩，想帶她回屋。她卻不動，站著院里，眼珠子盯著夢曇，眸光中是迷茫，是冷落，是少有的一絲亮光。
夢曇……笛木也很喜歡。因為她獨愛夢曇，所以笛木也愛。
…………
「她沒事。」李嬌兒替女子診了脈，瞥眼看到皇帝手背上的顯紅。
「是你有事。」
李嬌兒意有所指，蕭越宸卻不理會。抬著清粥，用受傷的手舀起勺粥，輕輕吹了吹，如往常一般，送到她唇邊。而顏若靈，也同往常一樣，沉下眸子。
周而復始，這半年來，他幾乎每日都這樣做，期望著有一日，她肯張口，吃一點也好。
李嬌兒眼底一濕，不是為榻上坐著不動的女子，而是幾乎快要跪在她面前的男子。
「顏若靈，你給我清醒過來！」李嬌兒拽過女子，不再顧忌，狠狠搖晃著顏若靈的身子。
「笛木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再活過來了！」
她深知她的畏懼，她怕，笛木是真的死了。
「李嬌兒……」蕭越宸出聲想打斷，卻又止住。若是認清現實，她就能醒過來……
「顏若靈，你看看他！看看你眼前的這個男子……」說著，將蕭越宸受傷的手拽過來，讓女子看個清楚。
「他是九五之尊，是北越國的皇。他現在為了你，放棄身段，放棄性命，不惜用他的血救活你！你真的，一點都看不到麼？！」
李嬌兒的話，他們都知道，她听得到！所有的一切，她看得到。
顏若靈垂眸，看著男子手心是深深的刀痕，那是為了救她留下的；手背上的燙傷，也是為了她。
「顏若靈，別再這樣裝糊涂下去了！死去的人已去，你還有活著的人……」
「李嬌兒，別說了！」蕭越宸怒斥一聲，推開李嬌兒。
因為李嬌兒的刺激，她的眼眶中已漸漸盈起了淚光。蕭越宸伸手，指月復為她拭去眼角的淚。動作那般輕柔，卻也那般無可奈何。
她看著他，就如此近在咫尺，驀然間才發現，這個男子，為何蒼涼了許多？沒有了多年前的風華絕代，除去冰霜，只剩寂寥。
「蕭越宸……」顏若靈的唇微微顫動著，輕細的聲音幽幽傳來。
蕭越宸猛然一怔，她說話了！幾近半年，他都未曾听到她的聲音了。
卻是下一刻，她用盡全力，推開他，哭喚一聲，
「我不要你對我好！」
因為他對她的好，太沉重了。重到她怕自己會忘記曾經他給的傷害，曾經他的絕情，曾經對他的恨！
「我不要……不要你的好，不要！」
顏若靈哭鬧著，像個小孩一般，抱住頭哭泣，嘴里不斷念叨的只有這句話——不要他的好。
她終于說話了，可為何偏偏說的第一句話，是傷他最深的。
…………
是夜，李嬌兒從殿里出來，看到院里月下站著的男子。
看見李嬌兒，蕭越宸才開口︰
「她睡了麼？」
「恩，哭了一會兒，才睡下。」
李嬌兒心中感嘆，這兩人之間，愛也不是，恨也不是。仿佛什麼，都是錯。若是一開始就從未相遇，也許不會如此。
可是這世間，很多事情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她會遇到他，他會救了她。
「蕭越宸，你有後悔過麼？」
蕭越宸眸色微微一慟，後悔……他後悔過，後悔當初不信她，後悔害死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後悔當初為何定要這江山，失了她。
但獨有一件事，至死，他都不會後悔。就是在茫茫人世中，遇到了她。
靈兒，你不知道，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抬起眸子看著我時。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溫暖的光芒。
在我血腥，黑暗，悲孽的人生中，唯有你，是無瑕的。
………………葉子………………
宮府，
「如今將軍已與昭明公主和離，只怕這琦夫人，就要成為將軍府的將軍夫人了！」
「是啊！之前雖說將軍寵著那公主，冷落了琦夫人。如今，琦夫人算是熬到頭了！」
「就是，明明只是一個煙花女子，竟能步步升為將軍夫人！」
「噓——別叫人听到。」
「怕什麼，偷偷告訴你，我知道琦夫人的一個秘密。」
兩個婢子小聲說著，以為在牆角，沒人能听到。
從柴房出來的巧兒卻听到了她們所說的一字一句——
「琦夫人之前根本沒有身孕！」
「你別胡說！這孩子都被昭明公主弄死了……」
「我沒胡說……那日，我看到琦夫人換洗的衣物上，有女子來月事的東西！」
「這……」
「那時我就好奇了，她不是懷著孩子麼……後來孩子沒了，我就覺得更加蹊蹺了，只是一直不敢多言。」
巧兒听了，雙手捏緊拳，原來如此！公主明明就是被這歹毒的女人陷害的！如今，都不知公主身在何處，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