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瓔口微張,吐出兩字,卻詫異發現自己聲帶勒的繃緊,以至于嗓音牽連沙啞走調。愛睍蓴璩
一瞬疑惑剎那劃過黑白分明大眼。
「你夢魘了。」
按在肩頭的玉手微動,見人醒來,終而改為拽過一旁錦被,為其蓋上於。
「剛剛小青攙扶笑兒歸來,笑兒始終是又喊又叫,扶著你倒在床上前一刻居然還踢她。」
「是,是麼?」東方笑歉疚之余又是尷尬「那她沒事吧?」
玉手取過一邊侍人早已備好的布巾,輕緩為東方笑拭去額前冷汗「眼下倒是並無大礙,不過被你踢到膝蓋上,怕是這兩日難以下床伺候。執」
「哦。」榻上人兒內疚抿了抿唇「明日我去賠罪。」又驀然想起什麼,醉眼倏然瞪得精亮,盛滿好奇「師父,您有沒有听過這世上一個叫鬼後的人?」
「鬼後?」
古雅琉璃瞳內閃過一抹好笑慈愛「不曾,浮生人世男尊為帝女尊為後,統治六宮的卻也是皇後,哪有……」
清音未落,似陡然念起什麼「笑兒是如何知道這名字?」
碎玉聲線依舊恆古平緩溫和,細品卻莫名凝重。
「啊?」東方笑因從未見過師父如此寶象莊嚴模樣,當下有些犯傻,下意識呢喃和盤托出「我听見,有人在大喊。」伸手拎了拎自己耳尖,疑是幻听。
「听見麼?在哪?」
「夢里是在一面斷崖上,還有一座鐵鏈吊橋,有人如此喊。」自己下墜到深淵一刻,那聲音如魔勝魅回蕩在耳,醒來多時依舊難忘。
「想是由休息不良所致,夜了。」平日和順的琉璃瞳染上一縷深邃,如蓮唇角依舊微勾,不過轉了話題「小青不在身邊伺候,晚上不許踢被子。」
縴長濃密的睫毛跟著悠悠斂下,恰到好處遮住一雙慈悲蓮目,在眼簾下投上一層淡淡陰影。
白衣依舊出塵賽雪,不過許因這漫漫暖夜原因,人影端坐渾然斂了白日里三分聖潔孤冷,多了七分平易近人。
甚至,比尋常人更親密。
溫良的掌心如此自然握住她在外的白女敕足踝,塞回到錦被中,順帶一句囑咐「小心著涼。」
柔軟的心,不知被何物所觸踫,如被猝了蜜的針扎,既甜蜜又疼痛。
明知這樣的溫柔只是他無意而為之,習慣性俯視蒼生,寡淡的性子超然世外,縱然夜半男女同處一室,縱然她足踝此刻被他輕握在掌,卻無什麼于理不合。
于是心動別扭,也只有她一人。
他不在意,便如姽所言,照顧他人只是他生來一種習慣,守護蒼生不過是一種職責。
無私心,男女便無差別。
道理是如此明了,然,被握住的足踝,尤其肌膚相親之際,她卻覺得異常滾燙,迫使她急切想要抽回來。
「師父……」
黑白分明的大眼許因酒勁尚未完全散開,朦著一層水霧,分外楚楚可憐。甜糯的尾音更是帶著睡夢將醒的沙啞,軟軟似是央求。
一雙冰雪凝聚霜眸俯視她,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怎麼了?」
「我不要蓋被子了。」明明是極力想要一本正經表明自己想法,卻因這夜色,這瘟氤的燻香,這七絕殿的空曠寂寥,此刻听來,卻如撒嬌。
冰巳失笑,此一刻也終于意識到,眼前的孩子在一年相伴中已悄然長大,並且出落的分外明秀動人。
早先不曾注意,是因七絕事物繁忙,加之她的性子整日嘰嘰喳喳難有半分矜持,便習慣性將其當做無邪那般頑皮的男孩子來看管。
任由她上躥下跳,任由她東奔西跑,只保持著習慣不近不遠的距離,默默加以守護。
今夜卻是不同,這孩子似是醉酒,一雙黑白分明大眼少了三分精靈狡黠,卻意外衍生出少女特有嬌媚來。
縱然挽著男子發鬢,縱然小臉干淨粉黛未施,卻難掩眼角眉梢靜美。
到底長大了。
霜白人影心底默默嘆息一聲,再度凝視眼猶自扁嘴的東方笑,終是做了決斷。
「笑兒早些歇息,明早若是身子不適,便不要做功課了。」
留不得,到底留不得。
拂袖,起身。
「師父。」
卻是動作一半,衣角被驀然扯住,回眸,順著那固執的小手去看其主人,精致清秀的小臉上遠山眉緊緊顰起,瓊鼻皺了皺,似是央求。
「師父待會兒再走可好?弟子有話說。」
嫡仙人影忖了村,抬眸望了眼月上中天寂夜,終是坐回身來。
「楚明媚今天說我是盜寶賊是假的,她誣蔑,師父不要信她。」氣哼哼皺鼻子,拽住雪白廣袖的小手為以防萬一身邊人離去,改為攥住一縷銀發在手。
後者垂眸看著自己被當做挾持緊攥的發絲,好笑而無奈。
「為師知道。」抬手試圖將發絲抽出來,卻驀然被一雙委屈指控的大眼盯上,屆時嘆息放棄。
便由著她吧,小孩子撒嬌而已。
「我跟楚明媚沒有仇。」
「嗯。」
「她今天劃爛我衣服!」慍怒。
「明日為師命人再給笑兒做一套。」安慰。
「可是……」
「笑兒,夜深,睡吧。」
瓔口微張,本想繼續說些什麼,卻在那雙蓮目俯視下,到底噤聲。
自己的爭辯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小孩子慪氣罷了。
「師父偏心,您也喜歡天縱奇才的楚明媚麼?」
「呵。」輕笑,不置可否。
「罷了。」似是失望,黑白分明大眼悄然闔上,眼角滑出一滴淚來「師父待我睡著之後再走可好?」旋即人兒放開掌心銀絲,側身面牆。
單薄消瘦的身子,孤單脆弱的背影。
人兒身後,霜華嫡仙緩緩斂目注視她,未答應,亦未起身。
…………
…………
次日艷陽高照,鳥鳴嘰喳于枝頭時,東方笑揉著稀松睡眼醒來,恍惚的思緒念及小青被自己踢傷,決定早起探望,卻是指尖不經意劃過身側被褥,意外發現尚有余溫。
是師父?
昨夜自己不過一句任性之言,不想他竟果真守到天明。
愧疚,心底則又不受控制閃過一絲竊喜,對著鏡子揉搓兩番臉頰,唇角止不住上揚。
師父到底是疼愛自己的,楚明媚如何?練武奇才又如何?畢竟她拜師不是冰巳,得不到這獨一無二的寵愛。思及至此,抑郁的心情逐漸好轉,哼著小曲自力更生一番洗漱後,人影匆匆下了七絕殿,去藥閣要了些跌打損傷敷藥,顛顛為小青送去。
一路上卻听了不少風言風語,但凡路過自己身邊弟子,敬重有加到使人疑惑。
東方笑生疑,終是忍不住好奇,端著敷藥托盤折身躲到假山之後,隱約听了眾人畏懼自己原由大概。
原是楚明媚受了罰。
昨日夜宴一場舞劍,或許小輩看不大清楚明媚冷劍月兌手原因,然,座上冰巳姽等人修為已臻化境,足以將一切盡收眼底。
今日一早,便听說七絕殿有令傳下,責楚明媚面壁思過半月之久,眾人聞之心生疑惑,紛紛揣測緣由,包括大長老楚鎮在內,卻均是敢疑不敢言。
早先在冰巳為東方笑重新撫琴,幻化出神鳳九天幻境時,眾人便該明白,這冰巳城主心是大愛無疆,有些事,到底是護犢的。
然,冰巳城主責罰弟子一事,也只是讓眾人敬重東方笑冰山一角,至于畏懼,還傳言于楚明媚突然發病。
這一病來的蹊蹺,昨夜舞劍時還是英姿颯爽,今早起來便周身奇癢難耐,幾番抓撓之下留下血痕,喚來名醫來瞧,卻知是被下了毒。
至于下毒者是誰,對方又是如何下毒,無從考究,皆是唏噓。
于是傳言被渲染上恐懼色彩,一傳十十傳百,最終演變成東方笑會控蠱術,因昨夜楚明媚一不小心傷了她,繼而懷恨在心,下手報復。
後來便自然而然鄙夷東方笑果然小人芸芸,東方笑身藏假山之後,耳听兩名侍女議論紛紛,終是覺著無趣,干脆端著藥盤起身離去。
不過人影剛剛舉步,肩膀便被人不輕不重拍了一下,人影被嚇一悚,藥盤晃動險些離手,薄怒回眸間,但見一雙壞笑斜飛入鬢的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