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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黑巫寮

清晨,莫殘來到了五里集,這是漢水邊上的一個小鎮。

昨夜與文師叔辭別後,走到最近村莊的農戶人家,問明了五里集方向後一路尋來。

原來被穆先生殺死的白面書生竟是文師叔的孿生兄弟,看樣子他很可能會去蜀中巴郡尋找穆先生,莫殘知道,那是古地名,在今四川的渝州一帶。

江邊碼頭上已經有船在裝載貨物,街邊賣熱干面和炒薄刀的小販正在生火切面,有家店鋪門口支著口大鍋,酸漿面獨特的酸香味兒隨風飄來,引得莫殘直咽口水,可惜包袱里沒了銀子,不然定會吃上幾碗。

一邊打听著來到了惠民客棧的門前。

當伙計敲開房門,夏巴山看見面前站著的竟然是莫殘時,簡直又驚又喜。

「你怎麼出來的?是他們放你出來的嗎?怎麼回事兒?」夏先生接連問道。

莫殘苦笑著︰「夏先生,這回可是真滌獄了。」

听完莫殘講述了昨晚的經歷,夏巴山點頭說道︰「馬上襄陽府也要發海捕告示緝拿你了,此地距襄陽城不過數里,不宜久留,雲南更不能回,我們還是先離開湖北再說吧。」

「能去哪兒呢?」莫殘問。

「這樣吧,先沿著漢水南下荊州,然後渡江入湘到武陵山去,那里是苗疆一向不買官府的帳,相對要安全得多。」夏巴山說道。

「那好吧。」

兩人匆匆的收拾好行裝,在街上吃了幾碗酸漿面,然後到碼頭搭乘一艘小船,沿漢水順江而下,取道荊州直奔湘西而去。

數日後的黃昏,湘西永順府古丈坪的一家小客棧里來了兩個風塵僕僕的漢人,夏巴山和莫殘輾轉終于來到了武陵山區。

苗疆自古以來由當地土司管轄,直至雍正五年湘西「改土歸流」後,朝廷才在這里派駐了官員,隨之漢人也漸漸的多了起來,主要是經營一些客棧以及商鋪之類的小本生意。

這家客棧的掌櫃叫王老倉,就是十余年前由漢地遷來的,此刻見到有兩個漢人來到,自是格外的熱情。

夏巴山似乎對此地並不陌生,沒等王掌櫃介紹,張口便點了苗疆有名的酸湯魚、香茅草烤魚和古丈米酒。

「這位先生應該以前來過苗疆吧,知道我們這兒地色菜。」王掌櫃問道。

夏巴山點點頭,也沒說什麼。

酒菜端上來後,莫殘大對胃口,尤其是酸魚湯既酸辣又鮮香,還有香茅草烤的鯉魚,那種獨特的味道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大理,勾起了思鄉之情。

夏巴山一碗米酒落肚隨即贊不絕口,一定要讓莫殘也跟著喝上幾口,並說道︰「湘西自古山高林密不但虎狼橫行,而且多瘴癘,苗人外出時必先飲酒,既壯膽又解毒,因此來到苗疆不可不飲。」

莫殘嘗了嘗,果然酸甜可口,于是便陪著夏巴山對飲起來。

「王掌櫃,老夫想問你打听個人。」夏先生面色微醺,招手喚掌櫃來到身邊。

「客官請說,古丈坪沒有我不知道的人。」王掌櫃自信的說道。

「你可知道尼哦。」

王掌櫃聞言臉色遽變,連忙小聲問道︰「客官,您打听她做什麼?」

「不過是舊相識而已。」夏巴山輕描淡寫的回答說。

「哦,是這樣,尼哦現居黑巫寮,從不下山到壩子里來,一般人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山民生了重病或是中蠱才去找她,據說尼哦性情不太好,一般苗人都怕她。」王掌櫃望著夏巴山小心翼翼的說道。

「原來她還在黑巫寮。」夏巴山若有所思。

王掌櫃回到櫃台後,不叫他便不再出來了。

「夏先生,好像這兒的人都不太喜歡這個尼哦。」莫殘說道。

夏巴山端著一碗米酒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說︰「苗俗崇鬼,整天與鬼打交道的女人,人家當然是又敬又怕了。唉,只怪當年夏某年輕氣盛,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

當晚,夏巴山喝了兩三壇子米酒,最後醉倒了,莫殘扶他上樓歇息,自己洗漱完畢後繼續在床上打坐練功。

在真武道觀藏書閣翻閱典籍時,書中都說大小周天打通以後,體內真氣游走經絡循環不息,可自己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有絲毫的氣息存在,「縮胎散氣功」跟傳統說法非但不一樣,甚至是截然相反。

感覺不到氣息的存在,這往後該如何接著往下修煉呢?莫殘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腦袋里暈乎乎的,看來今晚有點喝多了,不想了還是睡覺吧。他在躺子的同時,意念著一推手,屋子中間八仙桌上的那盞油燈「呼」的滅了,可此時他已轉身睡下並沒有看見。

次日清晨,吃過早飯後收拾行裝,夏巴山仍是一身走方郎中的打扮。天氣涼了,莫殘從包袱里取出皮坎肩套在身上,兩人與王掌櫃打了招呼後走出了客棧。

「我們去見尼哦。」夏巴山說道。

出來古丈坪壩子便是崎嶇山路,兩人沿著小徑艱難的攀登前行,一路上峰巒陡峭,荊密草深,不時見有蛇蠍出沒其間。一直走到黃昏時分,約莫已行了二十余里,最後來到了一座高山下,清冷的山風拂過,令人感到絲絲寒意。

但見此山岩峰奇險,怪石嶙峋,山腰的懸崖石壁中有一道寬寬的裂縫,下連百丈深谷,縫隙處有橫石相接,宛如一道天然石梁。

「那里便是黑巫寮了,唉,山水依舊,卻已人事全非啊。」夏巴山望著熟識的山川景致,不由得心生感慨。

莫殘看見他似乎眼眶濕潤了,于是好奇的問道︰「夏先生,你以前來過這里?」

夏巴山點了點頭︰「那還是年輕時候的事兒,一晃都三十多年了。莫殘,我們若是在此處,官府便永遠都找不到了。」

莫殘目光凝視著遠方天際,沒有作答。

來到山腰站在石梁之上,往下望去深不可測,陰風習習,令人不寒而栗。走過橫石,轉過一面崖壁,前面出現了一個小山坳,幾間茅屋,竹籬笆圍著一小片藥圃,有炊煙裊裊升起。

夏巴山停住了腳步,高聲喊道︰「尼哦姑娘,故人來訪,請予一見。」

許久,听到茅屋內有一蒼老的女人說道︰「你還回來做什麼?」聲音中充滿了蒼涼與悲切,並帶有一絲的怨毒。

听聲音應該是位婆婆才對,夏先生怎麼稱呼對方姑娘呢,莫殘大惑不解。

夏巴山前行了兩步,說道︰「姑娘,當年都是夏某的錯,不該偷偷的溜走,如今你我都已年邁,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你走吧,別再讓本姑娘看見你,不然會殺了你。」那聲音听起來惡狠狠的。

夏巴山聞言表情竟然松弛下來,面露一絲笑容︰「夏某既然千里迢迢來苗疆,要殺便殺好了,尸首也會長伴黑巫寮。這些年來,夏某一直娶妻,現在想起來,就是心中放不下姑娘。」

莫殘驚訝的望著夏巴山,這麼肉麻的話竟然出自他口。

「花言巧語,騙得了誰?」那婦人道。

夏巴山松了一口氣,又向前行了數步,已經快到茅屋門口了,只見他信誓旦旦的說道︰「夏某對天發誓,此生今世再也不離開尼哦姑娘,而且也不許姑娘離開夏某。」

屋內傳來嘆息之聲︰「你是有求于本姑娘麼,外面的孩子是誰?」

「他叫莫殘,夏某的徒弟,是他有事相求。」夏巴山趕緊說道。

「進來吧。」那婦人幽幽道。

莫殘跟隨著走進了茅屋,房內擺滿了大大小小黨壇罐罐,空氣中彌散著濃濃的草藥味兒,火塘旁的木制輪椅上坐著一個老態龍鐘的婆婆,面目異常丑陋,額頭凸起,滿臉的褶皺,唯有雙目卻炯炯有神,雙瞳比普通人大有一半還多,並且散發著一種幽幽的烏光。

「姑娘,你這是怎麼了?」夏巴山目光落在了尼哦癱瘓的雙腿上。

「你眼瞎了麼,夏巴山,看到本姑娘這個樣子,為你剛才的話後悔了吧?」尼哦嘴角一撇不屑的說道。

夏巴山輕輕的搖了搖頭,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姑娘錯了,夏巴山年輕時雖有過失,但現已年逾花甲,又還能苟活多少年呢?如今姑娘一人孤苦伶仃,腿腳又不便,夏某豈能置之于不顧。」

尼哦听了這番表白根本不為所動,依舊冷冰冰的說道︰「本姑娘三十年前就已發過毒誓,再也不為中原漢人治病,這孩子也是一樣。」

「他不是來治病的。」

「不為治病,大老遠跑來苗疆干嘛?」

「莫殘被官府遍發海捕文書通緝,實在無處可逃了。」

尼哦嘿嘿冷笑兩聲,露出口中幾顆黃褐色板牙︰「你們還是走吧,漢人狡詐善變,這孩子也是一樣,本姑娘不會幫他的。」

「我不是漢人,是雲南大理白族人。」莫殘說道。

尼哦仔細的打量著莫殘︰「你不是漢人,嗯,既然是中原漢人官府要抓你,本姑娘倒可以考慮讓你躲上一陣子,到旁邊的茅屋去吧,房間要自己打掃,平時不允許來本姑娘房里,知道了麼?」

「知道了,婆婆。」

「不許叫婆婆,以後只許稱姑娘。」尼哦厲聲說道。

「是,婆姑娘,我這就去打掃。」莫殘找了把掃帚去了對面的茅屋,心里想這老太婆真怪,處處透著詭異。

「姑娘,夏某當年私下離開黑巫寮,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那時年輕氣盛,想要闖蕩江湖干一番事業,俗話說‘男兒不為良相,則為良醫’,不想屈于這山中一輩子。這麼多年過去了,回頭想來那時多麼幼稚,還不如留在這山里終老,與自己相愛的人度過一生,布衣粗茶淡飯就好,再也不擔心仇家天涯海角的追殺。」夏巴山悵然道。

「你被仇人追殺?」尼哦淡淡的看著他。

「不瞞姑娘說,夏某十年前就開始為仇家所追殺」夏巴山從自己當年被巫山幫追殺,遠避滇西開醫舍收了莫殘做學徒開始講起,後來如何為少幫主治病被再次陷害關入地牢,以及一年前逃出巴東,莫殘到九宮山道觀學藝被官府緝拿並逃獄,其後輾轉來到湘西苗疆的經過詳盡敘述了一遍。

尼哦听了半晌聲,最後默默的掉轉輪椅,不再說話了,但也沒有趕夏巴山離開黑巫寮。

晚上,夏巴山兩人吃了點隨身攜帶的干糧,早早躺在了旁邊茅屋的床上。夏巴山看出了莫殘眼中的諸多疑問,于是便講述了自己年輕時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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