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二四章遇謙父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
我曾多次想像過文博拋卻那些官場底話,能真正的與我說些實的。
如今他倒是絲毫沒有保留,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卻讓人傷感。
我問文博︰「別人還好說,只是兄長怎知尚卿的底細?那趙佩芳與我又沒有往來,他如何肯呢?」
文博喘了一會兒這才道︰「您身邊的心月復,哪能不查仔細呢?我一直沒說,不過是暫時用不到罷。想這韓大人一家滿門忠烈,您只要許諾尚卿,大事成就後,恢復她韓門名聲,再許她為韓家過繼子嗣以承香火。
趙家若有女就將來就進宮為後,有子就加官進爵,不讓他趙氏一門有一個白丁。這樣下來,沒有不應的。
其余人等,您也可照著這個法子。」
我點點頭,算是應了下來。又問文博︰「兄長還有什麼囑咐嗎?」
文博搖搖頭︰「當日金人陷城,您都有法子將詔書帶出來,如今情勢雖險,可到底手中有人可用。」說罷又對孟老夫人道︰「母親,兒子書貯里有一只紅漆的錦盒,還請母親拿過來。」
老夫人聞言去了西屋,將那只盒子拿了來。
文博便道︰「以前是我想得太多,辜負了您的美意。事後又怪我想得太少,給您惹了不少麻煩。如今我已成廢人,也不知這身子能支撐到什麼時候。便將此物物歸原主,您看在以往的份上,不要計較了吧。」
說著便讓老夫人將這只錦盒給我。
我心里狐疑,文博卻道︰「您回府再看罷。如今局勢緊迫,您到咱們這里,到底是引人猜測,還是速速離去為妙。」
我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便匆匆告辭。
待車馬快到我慕園的時候卻在拐角的地方停了下來。
早有跟著的人稟道︰「是李將軍在前頭。」
我心里一驚,這個時候,他在這里做什麼?
正想著,已听得馬蹄聲近前了。
香錦將車簾掀了向外看了看,回頭對我道︰「確是李將軍,婢子下去看看。」說著便跳下車去。
香錦與車外的謙父答話,我則坐在車上細听。
不外是城內兵士較多,夜色又深,不宜在外久留,要速速回府這類的話。
香錦又回來對我道︰「李將軍本是去府上拜訪的,不想您不在,這才到路上來迎著的。」
我點點頭︰「那就請將軍到府上吃盞茶罷。」
謙父听得這話也並不推辭,便同了眾人一道陪我回來。
適才在孟府听得文博的那番話我心中本是翻江倒海一般,急著回去要找尚卿商量。
可如今謙父就在外頭,也不知是何是,又不好當著人細問,因此在車上只是胡思亂想。
待到進了慕園,兩人分賓主落了坐,我這才問︰「可有事嗎?」
謙父一笑︰「這話問得倒教人生分,我何嘗是因為有事才來看你?」
我面上一紅,看看香錦,她倒早把丫頭們支使出去了,自己也在門外頭遠遠地立著。
我道︰「只因你近來繁忙,除了平日上朝,閑時也見不著你,還以為你總在城外過夜的,這才有此一問。」
謙父點點頭︰「不是我故意疏忽你,只是城里城外的兵士們都得照看緊了,但凡有一點不對,在這時候都有可能鑄成大錯。」
「那如今呢?都安頓好了?」
謙父搖搖頭︰「一會兒還要出城去。」
我十分詫異,問道︰「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等我?大事要緊,有什麼話胳說也是一樣的。」
謙父深看了我一眼,笑道︰「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可一听見別人來報說你進了孟府,我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帶人來了一回,你果然不在,若在回去,心里實在不甘,這才到路上去迎你。」
謙父臉上雖笑著,眼里卻沒有笑意,憑我對他的了解,我知道,他心中並不歡喜。
我輕聲道︰「在你面前,大道理我是不肯講的。只說些實話罷。孟氏一族對我的情分你是知道的,如今他們要回原籍,就算是帶罪之身,我也是要去看望的。你若因這個不願意,我也無話可說。」
謙父卻是搖頭︰「你向來重情義,若只是簡單的去看望,我又怎麼會不願意?可你為何又哭哭啼啼?你不到酉時入的孟府,整整在里頭待了一個時辰。難不成只是與孟夫人話別情嗎?就沒有和別人說些什麼?」
听他這樣說,我倒有些生氣了,我反問道︰「你竟著人監視我?」
謙父嘆了一聲︰「怎麼是監視,不過是不放心罷。從前我不在臨安,差點讓石抹那個渾蛋羞侮了去,如今我回來了,你的一舉一動自然是留心的。」
我點點頭︰「不錯,正如你所問的,不只看了老夫人,還看了道遠。」
謙父未說話,可兩道眉毛微微立了起來。
我又道︰「你不用生氣,他這人以前對我是有些無禮,可他傷成這樣,實在可憐。我心中又敬他是個有風骨的,這才順便看了他。至于這眼淚……」
我頓了頓,嘆了一聲︰「兔死狐悲你總是知道的吧,想這幾年孟氏是何等的炙手可熱,如今不過落得個遣回原籍的下場。
我看了心里難免感慨,又有孟老夫人一邊呼天搶地,對我頗多怨恨,我心中委屈,又不好辯解,這才落了幾滴淚。」
這番話並真並假,也不知謙父信了多少。
我起身親執茶壺與他繼茶。謙父「 」地一把竟抓住了我的腕子。
我嗔道︰「你這樣大的力氣,抓疼我了。」
說著便想就勢把手抽回來。不想他卻愈抓愈緊。
我看看門外,有些著急︰「快松手,要是讓人看見了,我還有什麼臉面約束別人?」
謙父嘿嘿一笑︰「比這更甚的又不是沒有過,咱們相隔也不過七個月零十八天,你倒是小心起來。」
這話說得很輕,從耳邊飄過,倒讓我有片刻的失神。待我明白過來,去看謙父時,也正對上他向我投來的目光。
似有疑惑有試探,也似有關心有情義。唯獨缺少的卻是歡喜。那種以前哪怕是在黑夜里我也能感受到的發自肺腑的歡喜。
我靜靜地看著他,自認是問心無愧。我輕聲道︰「不是我小心起來,是這幾經過得並不平靜,以至于開始胡亂猜想。
望京閣之變的當夜,我以為你會來的,和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怎樣受的傷,又是怎樣逃出去的,這些日子過得如何。
等來等去,卻是白等一場。
第二日、第三日,以至許多日,你都不肯來。
那時我才明白,為什麼在密州時,你能避開重重監視,夜入我的閨房。而如今在臨安,你大權在握了,卻並不急著與我親近。
在密州,九哥佔了先機,承了大統,你當時氣極,也是恨我在你眼皮子底下玩花樣兒你卻沒發覺,也是故意要鬧騰給九哥看,我說的是也不是?
可在臨安,卻不同了,這一次,你們撥了頭籌,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我心里明白不明白、究竟是如何想的已不那麼重要,我已是你囊中之物,只需待你有閑情時再來取,是也不是?
這番話說出來,謙父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沒了。他笑了一聲︰「真的是應了別人的那句︰你先是楚國的公主,然後才是別人的夫人。
若在平時,你待我自然是千好萬好的,患難之時,更是見你的真情。可一遇上朝庭有事,你便不顧一切沖一去,也不管是不是螳臂當車,也不管是不是要落得個粉身碎骨。
虎兒,別這樣了,等這段風聲過去,咱們就成親。從此你什麼也不用問,什麼也不用管,只要在家里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地,每日打自己打扮得齊齊整整,好好做你的大長公主。受千人敬重萬人羨慕,這有多好?」
若說這幾日我對謙父的冷落有些怨,那麼適才听得這話,我卻從心底里生出許多寒意。
我未及細想,便月兌口而出︰「我是公主,家就是國,國就是我的家啊。朝庭有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若依著你的意思,我便不管家里人如何,只顧自己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地,每日打自己打扮得齊齊整整。
可若是這樣,那我與你先前的張氏又有何區別?
若是有一日粱李兩家再反目,我為娘家出頭之時,你是否也要拈弓搭箭,射我一個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