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章乘畫舫
這只畫舫足有兩層,上頭高掛紅燈,待我們上得船來,只听得里頭絲竹管弦人聲鼎沸。
船上自有幫閑的來問詢,我們只道是同梁大人約好的,並不要他們通傳。
我與尚卿立在船頭,承嗣便進了里頭查看。
過了一會兒承嗣出來,低頭對我道︰「皇叔卻是在里頭,還有孟常待、謝編修並幾位,卻是不認得。」
我看了尚卿一眼,心道既然來了,便進去看看,回去和慶雪也有話說,憑怎的,他們還笑話我不成?
想到此,便隨著承嗣進了里頭。
里頭卻是別有洞天。
不只有分開的雅間,更兼裝飾得十分富麗。
承嗣停到一間門口,推了門,請我進去。我整了整身上墨綠的團花袍,正了正頭上的冠,咳嗽一聲,向里邁步。
饒是我心里有準備,可看見這樣的情形還是難以接受。原來酒已過了三巡,座上的客人都各自為政。
有的便和他身後那相好的勾肩搭背頭挨在一起說悄悄話,有的便三兩個人在一處吃酒劃拳,有的推開窗去看窗外夜景,有的便只顧摟了妓人喂酒喂菜無所不致……
門一開,風吹了進來,將屋里的幔帳翻得呼呼做響。
眾人只覺得我冷風進來,不由都抬頭向這邊看,于是我看見居中而坐和相好的說話的是士吾。吃酒劃拳的是文博與謝臻。剩下幾個也不太認識,左右都是些士子們。
卻是立在窗邊看夜景兒的讓我十分意外,卻是完顏石抹!
認識我的人,在這里見了男子裝扮的我都是一愣,不認識我的人見我如此大模大樣的進來,也是一愣。
倒是士吾反應得快,他推開身邊的女子,笑道︰「還當是誰,原來是十四公子,怎麼這樣得閑?我正說時候不早了,要散了呢,走,咱們這就一同回去。」
我哪里不曉得士吾的心思,便朝他一恭掃地,叫了聲「叔父」,又對文博、謝臻等人點點頭。
謝臻曾在效外飲宴時見我過,他還只當我是孟大師的族佷,倒是十分親熱,十四公子、十四公子的叫著倒是順溜。
我笑道︰「叔父,怎麼佷兒才來,您就要走?時候還早,不如再吃幾杯。難不成您怕我回去跟小嬸子說什麼嗎?」
士吾臉上倒並不尷尬,他笑道︰「男人們在外頭尋些開心,婦道人家懂些什麼?」說罷似覺得不妥,便干笑兩聲,又道︰「叔父心里有數。」
說著便將我向眾人一一引見了,又喚人重新篩酒再制杯盤。
待我坐下,便又是一番推杯換盞。
我雖不是來者不拒,卻也略應酬了幾杯。
待酒一下肚,這心里的事便又被勾了出來。瞅著石抹只是不悅。
我悄聲問士吾︰「怎麼有個金人跟咱們夾在一處,好不尷尬。」
士吾適才與我說他是大夏的皇室,因大夏已遭金人滅國,特來我朝投奔的。
因此他听我這樣一問倒是有些驚愣,過了一會兒方笑道︰「既看出來了,也不瞞你。確是金人,還是皇族。」
見我假裝吃驚,士吾道︰「你也不用如此,若沒有朝廷的默許他又豈能住在這里?」
我問士吾︰「那您怎麼敢和他同桌吃酒,這要是傳到皇上耳朵里……」
士吾低聲道︰「我哪里敢和他同桌吃酒?還不是看他和謝臻常有來往?那謝臻是謝右丞的佷子,謝右丞又深得皇上信任。
再者,又有道遠也常在其中,這位又是向來不吝惜銀子了,故而才在一處吃過兩回酒。」
我暗道︰看來皇上還是應了他了。好賊子,奪我明睿不說,如今又變著法子來拉攏我朝廷的重臣,你真當別人都是傻的嗎?
心里這樣想著,卻不動聲色,只坐在桌前冷眼旁觀。
因著我在場,士吾眾人便都放不開,拘謹起來,那幾個不認得我的見士吾沒有興致,也都不再玩笑。
又吃了一會兒,便都散了。
趁著眾人下船之際,我悄悄對石抹道︰「大公子住哪兒呢,我的馬快,不如送大公子一程。」
石抹听我這樣說,知我是有事了,便笑道︰「那就叨擾了。」
我低聲道︰「如此我在前面的小巷子專候大公子。」
說罷便帶了尚卿、承嗣先走了。
尚卿與承嗣對我此舉很是詫異,承嗣眼中雖疑惑,卻並不相問。尚卿則問道︰「您如此,怕是有什麼打算罷。」
我嘿嘿一笑,問尚卿︰「你平日里不是說最恨金人嗎,今夜教你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如何,有沒有膽量?」
尚卿驚道︰「您是想……萬萬不可,咱們兩個女流,如何能敵得過他?」
我看了承嗣一眼道︰「楊待衛在此,咱們三個,又是趁他不備,總是有些勝算。不然過了今夜,再要他的性命,怕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尚卿不再說話,卻看向承嗣。
承嗣低頭想了想,這才道︰「也不知他帶沒帶隨從,若是一個人,小的倒也敢試試,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去找些人來,埋伏好了,以免他傷了您。」
我搖搖頭︰「人多口雜,此事就在今夜。成則我幸,不成則我命。你只管布置便是。」
萬幸,石抹並未帶別人,只身前來。所以為免他起疑,我坐在車內道︰「請大公子上車。」
于是當石抹一手掀開車簾,一腳向車上踏時,便有承嗣從後頭雙手捧刀砍了過來。
楊承嗣,長公主府的待衛長,為人機敏忠誠,功夫在楚國雖不是數一數二,卻也是一流的。
便是這樣一個人,手拿利器乘石抹不備卻沒能砍中石抹。倒不能怪承嗣功夫弱,只是石抹太強了。
石抹似腦後長眼一般,承嗣刀砍過來時,他卻並不回頭,而是上步搶身,腰間一用力,便進了車里。
只听得刀砍木頭的聲音,卻原本是承嗣用力太猛,竟將刀深深地嵌入車框上一時拔不出來。
石抹此時正面對著我,他大概是想轉身去對付承嗣,只是不防備尚卿已從他背後下了手。
尚卿手中只有長棍,並無利器,這一樣便也打了個結實。
石抹惱怒了,他並不回身,只斜刺里朝尚卿踢了一腳。
雖未听得尚卿吭聲,可我也知那一腳定是極重的,不然如何不見她再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