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章人已非
我與玉瑤到里間坐了,話到嘴邊卻始終是問不出口,只是撿些不相干的來說。
倒是玉瑤,與我閑話了幾句便開始拐彎抹角地問文博的事情。
我心里了然,玉瑤回來得突然,這其中的道理怕只有謙父才能說清。只是如今謙父必是有許多事要與皇上說的,一時定是抽不開身。
見她這樣問,我便知曉沒人告訴她文博的事,也沒人告訴她二娘子的事。只是這話卻怎樣說呢?
玉瑤見我猶豫,便道︰「事隔三載,兩廂又本是再也難見的,你就直說罷,任是什麼事我也都不意外。」
我見她面色平靜,便輕聲問她︰「九哥的靜妃姐姐可曾見了?」
玉瑤點點頭︰「初進宮時,她便來與父皇磕頭的。只是後來咱們骨肉間說話,她才退了出去。」
我點點頭︰「靜妃的妹子,王知州的嫡女二娘子嫁的便是孟常待,如今已有身孕了……」
任是玉瑤極力忍著,還是落下淚來︰「他人才出眾,又是嫡長,能如今才娶,我心中已經是莫大的寬慰。況且我如今已經是今非昔比,能回得故國已是上天垂憐,別的卻也不會多想……」
「姐姐」,我頓了頓,又道︰「姐姐,您莫傷心。這也不怪孟常待。我們在蔡地時便听得從金人隊中逃出來到皇叔士吾說過,您為免受辱撞頭而亡。
您不知當時孟常待如何的悲痛。如此過了兩年,卻是連個身邊人也不肯有,誰不贊他對姐姐是情深義重?
直到後來,為了子嗣著想,太後又親賜的婚事,這才又成了親。
姐姐,究竟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皇叔說錯了?」
玉瑤搖搖頭︰「妹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皇叔說得確也不錯。我當初確是為免受辱,以頭撞柱。只是當時卻只昏迷,並未送命。」
「那為何從此就沒了姐姐的下落?」
說到此,玉瑤的淚又涌了出來︰「那金將禽獸不如,咱們姐妹盡受其辱。我……
我亦不能幸免。只是姐姐在國中原是有些名聲的,那金主亦是知曉。便早早支會了人來說要將我送往帝都。
誰知這金將貪得無厭,不肯將我送到帝都。正遇我撞柱之事,便將計就計,對外稱我已亡故。實則將我藏匿起來,成了他的禁臠……」
雖是能想像得到玉瑤的遭遇,可此情此景由她口中說出來,到底是羞愧難奈。望著她哭得肝腸寸斷渾身栗抖,我心中亦是五味雜陳百般難熬。
我握緊了玉瑤的手︰「姐姐,別說了,莫再說了……」
玉瑤卻是苦笑一聲︰「妹妹听得這便受不了了嗎?若我再道金將死後我又在他兒子中輾轉,受盡了他們欺凌侮辱妹妹又做何想?若我說我將親生的一雙兒女留在了金地,現如今是百般思念千般不忍妹妹又當何想?」
「姐姐……」,這是我心中那個美好的玉瑤嗎?是不是天妒紅顏,怎麼竟讓她遭遇如此難堪?
本是美如天人才華橫溢,偏偏就要那些粗魯野蠻的金人來折辱她,本是天之驕女受萬千寵愛,偏偏要隱姓埋名躲躲藏藏,本是花好月圓的一生,偏偏就弄了個有情人勞燕紛飛,親肉骨生離死別……
玉瑤啊,我的親人,我的姐姐,我兒時對一切美好女子的幻想就這樣在我面前破滅了。
如今的她傷心、憔悴、受盡屈辱,如今的她沒了美貌,沒了姻緣,沒了孩子……
我不由得亦是淚如雨下,我拂著她的背輕聲喚她︰「姐姐,姐姐,莫哭,莫哭。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好了,你放心,那孟常待並不是無情的,你不在時他尚且那般想你,如今你回來了,夫妻團聚也只在今朝。
姐姐,一切都有皇兄做主,你便失了許多,你卻還有我們,姐姐……」
玉瑤漸漸忍住了悲聲︰「孟郎之事,妹妹也莫再提。當日姐姐是天之嬌女,適他到還恰當。如今姐姐這般模樣,能回來已是上天眷顧,別的卻是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了。」
可能是骨肉之情,也可能是兔死狐悲,或許還有對那個曾經美好玉瑤的懷念,不管是什麼樣的感情,我卻只想著要幫玉瑤,要玉瑤好。
我輕聲問她︰「姐姐所受的苦難還有誰知曉嗎?」
玉瑤想了想,這才輕聲道︰「除卻李將軍,別人也只當我流落他方,不曾知曉別的。」
我點點頭︰「姐姐,這些事,你也別再與別人提起。便是父皇、皇上、皇後等人也莫再提起。可記住了?」
玉瑤苦笑︰「妹妹當這是什麼光彩的事嗎,也值得再說一回?在金地之時,我是別人的待妾,隨了人高興隨口叫個名子。比那些貓貓狗狗也高貴不了多少。
我不敢想自己是玉瑤,我也不敢說自己是玉瑤,堂堂楚國的九公主,竟淪落到如此地步,竟還不顧廉恥苟活至今,玉虎,姐姐怎麼還有臉面想些別的,怎麼還有臉面啊……」
我幫她理了理粘在臉上的亂發,這才輕聲道︰「姐姐,來日方長。便是姐姐不想有他,想那孟常待也不會無動于衷,咱們只需好好養著,耐心等待便是……」
好容易安撫好了玉瑤,我卻是心亂如麻。待從玉瑤房里出來,我問身邊的尚卿︰「九公主如此,今後可如何是好?」
尚卿卻並未如我這般焦燥,她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幸虧長公主並未適了孟常待。如今一個元配,一個新婚,這回且看他怎樣處置罷。」
我嗔道︰「如今事情尷尬,連我都覺得為難,你又何苦說這樣的話,那孟常待雖是對我無情,卻因著他心里只有一個玉瑤。這也正是我看重他的地方。
如今玉瑤回來了,夫妻破鏡重圓也只在朝夕。你看著不歡喜嗎?」
尚卿望著抄手游廊外蔥郁的花木,輕笑一聲︰「長公主,您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您把男人也想得太簡單了。
我雖亦不了解孟常待,雖不知曉他與九公主之間是怎樣的感情,可我卻了解男人。我了解男人啊。
男人們,所謂的山盟海誓矢志不渝,所謂的非君不娶情有獨鐘,不過是一時罷,若想用一時的情熱保全一世的恩愛,莫說如今九公主已是如此模樣,便是她美貌依舊富貴依舊也難保男人不三心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