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章定終身
上元節後的第三日,母親早早就派了人宣我進宮。
我自然知道是為了什麼,可事到臨頭也容不得我扭捏。一路上一顆心卻是七上八下患得患失。
見了母親,母親卻是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看得我十分不自在。
母親笑道︰「你今日這身衣裳倒是好看,顏色又大方、樣式又簡潔,倒更顯得我兒英氣勃發了。」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平常的赭石色的襖子,只是因著過節,外面罩了件深粉的窄袖褙子,開襟處瓖了雪白的風毛。
我笑道︰「這是年前皇後賞下的,說總共只做了這麼幾件,年節的穿出來,也是個喜慶的意思。」
母親點點頭︰「你平日穿得素淨,今日這樣一穿,倒是讓人眼前一亮。」說罷攜了我的手讓我坐到她身旁。
見我並未帶手爐,便命人找了只花開富貴的銅手爐重新燃了香餅讓我捧了。
母親平日里待我也是親熱,可今日卻讓人覺得親熱里竟帶著一份熱烈。
我問母親︰「母親召女兒來可有事情吩咐?」
母親一笑︰「沒有事情,難道咱們母子們還不能在一處閑坐坐嗎?」
我笑道︰「女兒倒是求之不得,巴不得日夜陪著母親的。只是又是過年又是過節的,怕母親勞累。」
母親替我扶了扶頭上的冠子,又幫我理了理纏在步搖上的珍珠穗子,這才道︰「竟說傻話。哪有女兒日夜陪著母親的?過了年你也十六了,去年母親與你說的李家的事你到底怎樣打算呢?」
我模著手爐上凹凸不平的牡丹花紋,心里卻是千回百轉。謙父心中確是有我,我也知曉。只是我既不美貌又不溫柔,便是有個長公主的封號便能解決一切嗎?
他那日在城隍廟發的願我不是不相信,也不是不感動的,只是一輩子太長了,只憑一時的感動便能天長地久嗎?
想當初,父皇與母親,想必也有過恩愛的時候,想當初,父皇與我的生母,想必也有過快活的時候,可又怎樣呢?
我端莊、學識不如太後,容貌、性子甚至還不如他的元配張氏,我又拿什麼來篤定謙父的一心一意天長地久呢?
我之所以傾慕文博,他的學識、謀略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卻是他對玉瑤的那種執著、熱烈的情感。
文博與玉瑤成婚三載,身邊一個多余的女人也沒有,這莫說是在眾才俊中,便是在眾駙馬中也是獨一無二的。玉瑤北去之後的這兩年時光,文博也是獨自一人,從未听說過別的什麼。
謙父卻不一樣,他親手射殺了元配,卻並未見他有多愧疚。相反,倒似是不以為然。縱然我不曾刻意打听過,縱然他說不上是姬妾成群,可個把女人總是有的,原來是,如今也是。
姬妾不姬妾的,我原是不在意的,自古有本事的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只是因為有文博比著,謙父的作為便不似差了些。
與其說我仰慕文博,倒不如說我是仰慕他的這種獨一無二,與其說我對謙父舉棋不定,不如說我是害怕他的不以為然。
見我並不言語,母親以為我害羞,便笑道︰「昨日李明睿來拜見母親了。說今後想此久地留在城中。」
我心中一驚,問道︰「母親,他身為開封守將,不在開封守城,卻在臨安長住,是什麼道理?」
母親笑道︰「我兒真的不明白嗎?」
見我是真不明白,母親又道︰「李氏父子手握重兵,把守重鎮,他們原又是支持你十二哥的。便是你九哥信他們,朝臣之中也頗多非議。
那李益來臨安時便曾對母親說過,如今楚金兩國正議和,怕是幾年之內不會再起刀兵。他們父子再擁兵兩地怕也是不妥。
他便想,若是明睿尚了公主,從此做個富貴閑人,既全了他對你的心意,又免了朝廷的顧慮,豈不是兩全其美?」
「那開封又當何人把守?」
「傻孩子,這世上沒了一個人日子便不過了嗎?母親對你講,沒誰都照樣活。再者開封又不是邊境,如今只著穩妥的人鎮守便可。」
「那他此番前來並不是有緊急的軍情,而是就此要長久地住下了?」
「也不算無事。你九哥一直在找去金地迎回太上皇的人選,想來想去,也只覺得他合適,便想著讓他走一遭,因此才這樣急匆匆地召他回來。」
話說得很透徹,道理也很明白。尚了公主,朝廷有了名正言順收回謙父兵權的理由,李氏父子也避免了因勢力過大而招惹事非。
如此一來,李氏與朝廷有了姻親的關系,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如此一來,朝廷也不用日日擔心李氏是否有二心,李氏也不用擔心朝廷是否會秋後算帳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說我怎麼那麼大的魅惑,竟能把個百花叢中過的李謙父迷住,讓他不分晝夜星夜趕來,只過與我過一個上元。我說我怎麼那麼有本事,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對付他,他卻都不以為意。
我說我怎麼那麼不踏實,總覺得一切來得太快太好,竟讓人覺得有如在夢里,我說我怎麼那麼不識趣,有人要疼你愛你護著你,你卻不肯,非要躲著藏著……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想到這些,我這心里倒踏實了。我的婚姻也不過是為著朝廷平衡各方關系。
因此,當然不會是杜大,他們只有區區十五萬人馬,也太少了些。
當然也不會是孟氏兄弟中的任何一個,婉娘已是皇後,梁孟已然一體,若我再入孟家,豈不是太浪費了?
當然更不會是金人,金人擄走公主貴人無數,若再以劫後余生的長公主和之,我大楚的顏面何存啊?
所以,只能是謙父,也必須是謙父。
李氏一族,世代為將,把守邊境,能力、威望都無人能及。原來他們是十二哥一伙的,可如今劉皇後在金地下落不明,十二哥被封了端王供養起來,九哥若將他們父子收在麾下,那將是怎樣的如虎添翼?
何況謙父還識破了我,何況我還在謙父營中停留過?何況我還當著眾朝臣的面罵過他,何況他還闖過我的閨房?
一切的利害經由男女之情粉飾,都變得那樣讓人津津樂道想入非非。
一切的恩怨經由婚姻調和,都變成了不是冤家不聚頭的佳話與傳說……
雖是捧著手爐,我卻覺得周身寒冷。
母親見我愈加深沉,便問道︰「願與不願,你到是說句話啊。」
我低著頭,心中已有定論。卻始終不肯抬起,我低聲道︰「一切但憑母親與九哥作主。」
母親以為我是羞澀,得了這句話自然十分歡喜。她笑道︰「男婚女嫁,人之倫常,在母親面前你也不用如此害羞。
眼看明睿即日便要起身了,任是李家再急切,一切也都要等他回來再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