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章馭夫術
便有王二娘子道︰「我雖未生在宗室之中,可內宅里的事也是見過的,縣主卻是一番好意,長公主就莫怪了。」
我看著王二娘子,一時間倒是百感交集,不知如何開口。
一邊的婉娘也道︰「帝王之家,講得是多子多福。女人多些,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若太多了,難保不有人待寵而嬌,難保不有人生了覬覦之心。羞金縣主的這番話倒是有理。」
听婉娘這樣說,我心中一動,便問她︰「照姐姐這樣說,明知帝王家的爭搶別平常人世更勝千萬倍,那為何還有人願意入得帝王家?」
婉娘一笑,似是說給我听,也似是說給她自己︰「有的是迫于權勢,有的是為了利益,有的是為了家族,有的倒卻只是為了真心……」
真心,婉娘同我講真心。即將入主皇宮的婉娘居然懷著一顆對九哥的真心!
自古無情最是帝王家,我倒不知是該為她的這顆真心叫好,還是為她的這顆真心惋惜了。
正想著,婉娘又道︰「您多好,即便是將來適了人,也沒有我們這樣的煩惱。」
王二娘子听得這話似是深有同感,羞金听了卻笑嘻嘻地說道︰「憑咱們長公主的身世容貌,將來適了人,莫說是妾了,便是通房的丫頭也不給他留一個。伺候得好了,便給他些笑臉。若伺候不好了,便不掛紅燈,讓他難受難受,看下回還听不听招乎?」
話音未落,又惹來眾人一陣笑。
我打趣她︰「我倒是從未有這樣的念頭,莫不是你有這樣的念頭,卻要借著我說出來?真人保佑,千萬讓你遇上個厲害的,也不用多,只在屋里養上他十個八個的,看你還敢不敢跟人家板著臉,看你還敢不敢這樣說?」
婉娘正拿了茶盞吃茶,听了我的話,一口茶全噴在了裙子上,二娘子也是用帕子捂了嘴吃吃的笑。倒是羞金,臉色變了兩變,卻不肯罷休,笑道︰「若真是這樣,我這在府里學的一身本領、手段倒能好好施展一番。
長公主不知道吧,父親屋里的那些讓我母親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可是得了我母親真傳的。」
羞金這話我倒不疑有假,莫說身為宗女,便是世家的女子想必也是對此有諸多體會的。
我笑道︰「不妨說出來,讓咱們也參詳參詳。」
羞金笑道︰「這可怎麼說呢?又沒什麼細致的事兒,大面上的話誰不懂呢?要我說,只一句,也莫管屋里有多少人,只把男人哄好了,他心里有你,就比什麼都強。」
二娘子笑道︰「听著是一句最好的話,可真做起來卻比登天還難。若是夫君愛重,便是不哄,也是好的。若是不愛,任是怎樣哄,便能愛了嗎?說不準明明是滿目嬌顏,他卻看做是媸,明明是滿懷的真情,他卻覺得是假,倒教人如何適從?」
羞金想了想︰「便凡喜歡或不喜歡,總該有個緣故。若是面目丑陋不得夫君喜愛還要以真情真心去打動呢,更何況眾姐妹都是相貌極好的女子?
依我之見,便是個忍。當著他的面,他納妾也好、做別的也好,都要歡歡喜喜的,哪怕背後里咱們施些手段呢,也不可讓他本就沒理的因著咱們的哭鬧而生了厭煩之心,沒有愧疚之意。
再有就是身邊要有兒子,手中要有銀錢,如此一來,縱是他鬧上天去,也動不了咱們的根本。到頭來,折騰不動時,還得咱們顧著他不是?」
我笑了笑,心里暗道︰還當是什麼好法子,卻原來也是個忍字當頭。
忍字頭上一把刀,若真像她說的這樣容易,那世上又哪來那麼多貌和神離的夫妻,又哪來那麼多三心二意的男子?這世上的事,便真的是一忍便能解決的嗎?
待得飲宴散了後,我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尚卿。
尚卿想了想,這才道︰「您既已表明心跡,從此也是無憾了。只是此事一次便可,今後再不能如此,女兒家是要矜持些才更得人看重的,更何況您是長公主?
若再有一回,莫說孟常待定會生了輕視之心,便是我,也是傷心的。」
我笑了笑︰「這番話說出了口,雖是痛快了,我心中卻早已後悔。莫說是別人,便是我自己,也覺得太過莽撞了些。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孟文博憚度很明確,我從此也不再做他想。能成,自然最好。若不成,也沒什麼好怨的。
我便是心中再有他,卻也不可能將自己的尊嚴踩在腳下。從今以後咱們過咱們的日子便是了。」
楚園飲宴後不久,朝廷就頒發了封婉娘為後的詔書。
九哥大婚,母親又上了些年紀,我自然是鞍前馬後幫她操持。
忙忙碌碌的,倒覺得日子過得飛快。
等到諸事齊備,九哥與婉娘成了大禮,已是初冬時分。
這一日我去楚園給母親請安,卻見母親神色懨懨的,似是十分不快。
我便問︰「母親,您今日怎麼了,可是前一陣太過操勞,傷了神?」
母親苦笑一聲︰「便是操勞些,也是歡喜的,怎麼會傷神呢?今日心里不痛快卻是听你九哥說了一件事。」
我望向母親,因著多年的苦悶與煎熬,她的雙鬢已花白了,臉色卻還好,比在開封時紅潤了許多。
我拉了她的手︰「母親有什麼話,不妨同玉虎說說,好歹也與您排解排解。」
母親拍了拍我的手,輕聲說了一句︰「你九哥已與金人約好,明年春天就要迎太上皇回來的。」
我听得這個消息先是一愣,隨後笑道︰「母親,這是天大的好事啊,您是歡喜過了頭罷,怎麼還懨懨的?」
母親嘆了口氣︰「你是他的女兒,他再怎樣對你,必竟聯著骨血,你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是他曾那樣對待母親,傷我誤我惱我廢我,如今真要回來了,可叫人怎麼和他面對,又如何與他相處?」
我笑道︰「母親多慮了,您不知此一時彼一時嗎?當時父皇貴為一國天子,周圍一群小人圍著,他是誤信了讒言,才如此待您的。如今九哥承了大統,您又是他的生母,又是一國的皇太後,何等尊貴?
父皇在金地受了那樣多的苦,怕早就後悔不矣了。等您二位見了面,自然是悲喜交加的,正好將從前誤了的時光好好找回來,又何來不知如何相處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