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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所謂的「夷女」說得便是我的母親。大楚的公主許多是用來和親的,大金的公主許多也用來和親。我的母親是大金的宗室,姓完顏,名比雅,與金主是出了服的,已沒什麼血親關聯,卻因著同樣的姓氏,被賜了「公主」的名號,來到大楚。

那時大楚和大金也不似如今這樣勢如水火,雖邊境時有,卻都還保持著表面上的和氣。

母親是大金國典型的美人,膚色健康,體態健美,容貌秀麗。聲音雖不清脆甜美,歌聲卻婉轉悠遠,別有一番情致。金國的女子自然不會琴棋書畫了,可母親會騎馬能射箭,于歌舞上也不輸大楚宮中的那些貴人們。

便是這樣的母親,卻不甚得父親喜愛。年幼時我也不懂,後來母親卒後,當時的皇後孟氏收養了我。從她的支言片語中我才明白,一來大楚和大金品評美人的標準不同。

楚國重文輕武,文人的地位很高。試想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士子能喜歡什麼樣的美人呢?自然是嬌小的、瘦弱的、白晰的、溫順的,若能認得些字吟得些詩唱得些曲制得些酒食便是更好。

這二來嘛,便是母親的性子。用別人的話來說,她原本是在野地里跑慣了的,如今離鄉背井到了楚國,風俗不熟、言語不通,飲食不慣又兼深宮之中眾多規矩眾多貴人眾多明槍暗箭,她便如一只原本在空中自在翱翔的隼,被人突然關到了籠子里,又急又氣又焦又躁,更兼父皇因著金國履履犯境,燒殺劫掠,面對身為金國公主的母親便更是胸臆難平,因此,雖是封了母親為妃,卻極少寵愛。

我長得像我母親,身子修長面容娟秀,只是一雙眼楮頗讓我難過。不同于父皇的星眉朗目,也不同于母親的秀眉圓眼,我的眼楮是細長的,眼角向上輕揚。

幼時便因這雙眼楮,我沒少受姐妹們的嘲笑。每當我向母親哭訴,她都會笑著對我說︰「按咱們草原上的說法,這樣的眼楮不常全睜,總是半眯著,魔鬼和邪神是進不去的,玉虎兒,這是神對你的恩賜,你會比旁的人更能看清黑白、明辨是非。」

對我的這雙眼楮,孟皇後卻有不同的說法︰「我兒不知道嗎,你這叫丹鳳眼,關老爺生得便是這眼,最是忠義不過,關老爺平日里眼只半睜,若要瞪圓了,那是要殺人的。我兒身為女子,自然成不了關公。可你身為咱們大楚的公主,尊貴非常,又兼你面容娟秀眼角上揚,倒是天生的傲骨英風,比那些杏眼桃腮的不知要強多少呢。」

听了兩位母親的說法,我便不再糾結與自己的外貌。只是那些個人又找出新的話題來。

那便是我的功課。

我的生母親是金人,雖說中原話也會說,卻難免直白生硬,就更不用說看書寫字了。

父皇是個才子,他的兒女們雖各有性情,可在詩書上卻都是出色的,當然,除了我。

我不只繼承了母親的容貌,更繼承了她對自然的熱愛和對文字的厭惡。母親把她所有的美好的記憶都留給了我,草原奠怎樣的藍,羊群是怎樣的白,茶是怎樣的香甜,漢子們是怎樣的健碩……

以至待到母親卒後孟皇後發現八歲的我竟連《千字文》也讀不全。楚國的公主竟是個不識字的,這對以文載道的楚國來說可真是個笑柄。于是在孟皇後痛心疾首陳述利害又嚴厲又有人情味兒的管束下,我開始認識到學識對我的重要性,開始以百折不回的勇氣與毅力投入到與書本的爭斗中……

結果卻是敗多勝少,幾年下來,字倒是也認得了不少,書也讀了許多。只是雜七雜八沒用的閑書、閑事倒也記了個牢固,那些個聖賢之書卻還都是一知半解的。平日還好,若是有個詩文雅集、猜迷解語的,那可真是抓耳撓腮如坐針氈。

可能是越沒有,便越在意。雖然我與詩文上不值一提,可我卻十分仰慕那些胸有詩書月復藏錦繡的人。

因此,當我得知孟文博是今年的新科狀元,當我看到他于宴席之上不驕不躁不疾不徐的神情,當我听到他不卑不亢侃侃而談的話語,當我見到他不偏不倚公正客觀的主張,當眾人皆坐而他獨立時,當他說出「一憂一喜」的話時,當他言道金人亦有可取之處、我朝亦有不足之處時,我的心,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悶悶地、澀澀地、酸酸的,或許還有那麼一點甜……

正在這時,玉瑤卻問我是不是又在神游。我不知該如何答她,只好隨便指了案前的一盤點心道︰「這個卻是好吃,以前也不記得做過。」

玉瑤此時芳心已動,哪里顧得上我說什麼點心不點心的,她低聲問我︰「十四妹覺得這廳堂之上,哪個可稱得上是至誠君子?」

我很奇怪她為何放著在座各位聰慧過人的姐妹們不問,卻單單問我。想了想,可能是她覺得我沒別人那麼多的心眼兒,年紀又小,與她是能講些實話的。

可她如何能知曉我的心思?不錯,我當時確只有十二歲,從里到外都還沒長開,可雜書讀得多了,那些個才子佳人的故事卻也明白不少。

那孟文博如此之好,我又怎能拱手讓與她人?

想到此,我便低聲道︰「姐姐,左手第三座青衣的那位妹妹看著倒像是身上有功夫的,那架式頗為英武。」

我說的那人便是李公子。誰料玉瑤听罷頗不以為然︰「一介武夫罷。」

我听得此言便也不再答話,依舊想著自己的心事。

飲罷了宴,考核並沒有結束,才俊們又到校軍場比試射箭。

這回拔得頭籌的卻是這李家公子。

據說當日是父皇射的第一箭,其余人等相繼隨後。卻不料那李公子的簡不偏不倚,正射到了父皇所射之箭的下方。這是有講究的,這叫君臣之箭,君在上,臣在下,絕對的忠誠與服從。

父皇見了龍顏大悅,當場便將那只金鈚弓賞了李氏。于是附馬人選便成了孟、李兩人間的爭奪。

其實當時文博並不佔上風,他的姑母是廢後,他的家世也並不顯赫。倒是李氏,姨母是當朝的皇後,父親又是手握重兵的邊將,而且他本人文韜武略的,也確是出眾。

當時眾人都以為玉瑤定是要適李氏的。可誰知玉瑤卻看上的卻是文博。想必那劉皇後為了自家外甥也沒少下功夫,玉瑤卻是任誰來探口風都只做羞澀,搖頭不應。

直到父皇親自問她,她才說了一句︰「我朝向來以文載道,以文治國,女兒不才,願得一人,于公能于廟堂之上為父皇分憂,于私能共剪窗燭,同話巴山,則此生足矣。」

很明顯,父皇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玉瑤在我十二歲那年的年底適了文博,而李氏則被父皇御賜與宰相之女張氏完婚,又提拔他為禁軍的頭目,在宮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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