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攤擺何處
「老太爺,少爺沒去問街上賣臭豆腐的,先去金家了!」
偷偷跟蹤玉破禪的人很快便來匯報,玉老將軍一頭霧水,猜測不出玉破禪急著賣臭豆腐,怎會先去金家?只當玉破禪要去見花頭鬼,待要叫人備上轎子跟著去,又唯恐玉破禪在金家鬧起來,在金家丟人現眼,暫且按捺不動。
那邊廂,玉破禪領著阿大四人,眯著眼,不時地側目向街邊看去,雖吃了一碗米飯,但這麼久不見油腥,不禁看見什麼都口齒流涎。
「八少爺,小的給你買去?」阿大憐憫地看著玉破禪,瞅了瞅街上的油餅,嘆息一聲,翻身下馬。
玉破禪也跟著下馬,看阿大要付錢,就伸手將油餅拿在手上,「付什麼錢?叫他是玉家要去,玉家還能賴他們這幾個錢?」拿著油餅就走。
阿大看玉破禪這無賴模樣,笑著對賣油餅的說︰「這位老弟去玉家要錢去,過幾天,我們少爺也要來這賣臭豆腐,還請老弟多多關照。」
「玉家的少爺要賣臭豆腐?」賣油餅的嗓子有些高,一聲之後,就引來街上一群人圍過來。
「是,還請諸位多多關照,太上皇知道我們少爺要賣臭豆腐,夸他虎父無犬子呢。」阿四拍著胸口說。
「太上皇也夸過?」
「是玉家嫡系的少爺?」
「這個少爺我認識,是在玉家房頂上玩老鷹抓小雞的那個。」
……
阿大四人不留余力地替玉破禪宣揚,玉破禪背靠著駿馬斯文地吃著油餅,見有人遞過來一碗油茶,道聲謝,依舊說「去玉家拿錢」,小口地抿了一口,只覺得這油茶又酸又甜又不卻鹽味,連著吃了兩碗,又對賣油茶的說︰「大叔借我一個罐子,給我來一罐,我送人,多放些咸菜。」
看玉破禪生得英氣逼人,又看他帶著的五匹馬高大剽悍,賣油茶的心想這位當是真的玉家少爺,不然為騙他一罐子油茶鬧出這麼大的陣仗……也太小題大做了。殷勤地拿了罐子裝了滿滿一罐子遞給阿二。
玉破禪吃飽了,又看滿街的人都知道他過幾日要來賣臭豆腐,才領著阿大四人向金家去。
「……少爺,就算要做買賣,也不一定非要賣臭豆腐吧?開個小鋪子也成呀?」阿三方才是硬著頭皮上陣,此時沒人圍過來,不禁有些覺得,丟人。
玉破禪搖了搖頭,「人貴自知,我對市井一概不知,對高門大戶里頭的吃用也不曾在意過……什麼都不知道,做買賣定會虧本。還是先從市井著手,一步步來吧。」
阿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五人上了梅楊大街,迎面就遇上了正從府里出來的金朝桐。
金朝桐在外面病好就立時趕回來,饒是如此,卻因為「霸佔了弟弟妹妹的女乃娘、丫頭」挨了金將溪的一通訓斥,此時穿著一身牙白衫子坐在火紅的駿馬上,越發顯得人文弱。見迎面來了害他挨訓的「罪魁禍首」,便故意裝作不曾看見玉破禪,問身邊小廝,「玉八少爺當真在房頂上唱‘四更過情未足’,真沒想到毛還沒張全的小子這樣有能耐!」
「二少爺,八少爺還年幼,哪里能那樣精力旺盛,怕是個兔兒爺,喊著不夠,催著叫身上那人賣力些!」
金朝桐主僕七八個仰頭哈哈大笑,金朝桐挑釁地看向玉破禪,不信在金家大門前,他還敢放肆。
「八少爺,叫我教訓這拎不起雞的窩囊廢!」阿大眼中火星四射,卷起袖子要揍人。
玉破禪卻說︰「算了,這人只會動嘴皮子,怕是這一個月里就只準備了一句話反擊我呢。」
論起動手,金朝桐一群人怎會是玉家人的對手——玉家人大多是上過沙場的,金家雖也有上過沙場的,但人都握在金閣老、金老夫人手上,怎會將人交給他一個在讀書的公子哥。于是金朝桐果然就只準備了一句話來討回顏面,有些下不了台地冷笑︰「這條大街是我們家的,快滾!」又作勢吩咐人,「這地叫玉老八踩髒了,叫人提水來洗!」
「這地是泥巴地,洗不干淨。且,這大街並不在金家名下吧,金老二,你是要給金閣老招禍,巴不得有人彈劾金閣老霸佔官道?」阿四冷笑著看著這條人來人往的大街。
金朝桐忙道︰「誰要霸佔了?」
「是你說大街是你們家的!」阿大見不用動武,金朝桐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心中大喜。
金朝桐道︰「我不跟你們吵,有本事就叫御史來彈劾祖父。」眼楮一瞥,得意道︰「你們在閣老門前有意鬧事,這事叫御史知道……」
「鬧事?誰鬧事了?老三,那塊地好,我要在那邊賣臭豆腐,給我佔住那個位子。」玉破禪手一指,指向正對著金家大門的牆角邊。
阿三聞言,便向玉破禪指著的地方去。
「……八少爺,如此,會不會得罪了金家?」阿二眼皮子跳個不停,在金家門前賣臭豆腐,怎麼瞧著都像是跟金家有仇。
「祖父定會想法設法壞了我的買賣,在玉家門前,他能收斂一些。」玉破禪瞅了眼這梅楊大街,金閣老府、沈尚書府就在這梅楊大街上,街上人來人往,攤販許多,算是個熱鬧的地。
金朝桐听到玉破禪那句話,立時伸出手指向玉破禪,「好大的膽子,敢盤算著在我們金家門口賣臭豆腐。」
「反正小前輩喜歡吃。也省得你家小廝跑遠路了。」玉破禪盤算著小廝們很多是被丫鬟央求著替家中小姐出門買東西,從他們嘴里能問出大家閨秀們的喜好,如此賣過一段時間臭豆腐,再在這金家門前做其他的小本買賣,也能穩賺不賠。
「哼,豈有此理!欺人太甚!太目中無人了。」金朝桐氣得不輕,待看見阿大驅馬過來,只當玉破產又要動粗,牽著韁繩退後兩步,「君子動口不動手……看我跟祖母說了,你們玉家人怎麼來賠不是!」說完,調轉馬頭,又向自家家門去。
「沒種!」阿大不屑地唾棄道。
玉破禪渾不在意地下馬,從阿二懷中接過油茶,就邁步也向金家去。
雖玉老夫人不喜歡玉家人,但玉破禪親自到訪,據說還帶了「厚禮」,只能叫人領著他進去。
玉破禪抱著罐子,阿二、阿四、阿大抬著箱子,將東西送到角門後,阿二、阿四、阿大停住腳,叫金家下人再抬著箱子。
玉破禪順著抄手游廊走,只見金老夫人院子里種著大片紫茉莉,此時陽光正好,大片紫茉莉展開,香氣燻人,除了這盛夏綻放,過了秋就枯死的紫茉莉,院子里再沒種其他花木。
順著游廊過去,打開一道玄色山水竹簾,再向里,就見正面檀木榻上坐著一個威嚴莊重的老夫人,看她素衣銀釵,卻不叫人覺得樸素,立時就明白金將晚父女的長相是從誰那邊承襲來的。再看老夫人身邊,坐著金折桂姐弟,再向兩邊,站著兩個各有千秋的貴婦人,因猜測左邊的是金大夫人沈氏,迎面進來時便多留意了她一眼。
「見過金祖母。」玉破禪抱著罐子向下拜,又叫人將箱子放在身邊。
「祖母,就是他要在咱們門前賣臭豆腐。」金朝桐躬身站在金老夫人身邊,嘴角帶著冷笑,就等著看金老夫人怎麼收拾玉破禪。
「好香,破哥哥,是什麼?」金蟾宮從金老夫人身邊跑開,去拉扯玉破禪的衣裳。
金折桂瞠目結舌地看著玉破禪,少頃忍不住笑了出來。
金老夫人手在金折桂肩頭一按住,笑道︰「我們門前還是什麼背山靠水的風水寶地不成?」又看金蟾宮扒著玉破禪的手臂要看罐子里東西,就罵道︰「不開眼的東西,什麼東西沒見過,就猴急成那樣?」
玉破禪忙道︰「金祖母,晚輩在大街上買了一罐子油茶給小前輩、蟾宮。金祖母要不要也嘗一嘗?」
岑氏听說玉破禪要賣臭豆腐,已經訝異得了不得,再听他說什麼油茶,不禁月兌口道︰「大街上的東西不干淨,玉小哥怎麼買那東西?」
沈氏瞧著金老夫人的臉色上前將金蟾宮拉來。
「……你祖父答應你賣臭豆腐了?」金老夫人滿臉笑容地問,等金蟾宮過來,就叫人拿碗去。
「是,祖父已經答應了。」玉破禪說。
金老夫人道︰「果然是個有志氣的孩子,可是我們門前,卻不能任由你賣臭豆腐。」
玉破禪道︰「金祖母,你家門前是官道,不是私地。」見小幾拿來,小幾上有碗筷勺子,便親自拿著勺子給金蟾宮裝了一碗,又將剩下的兩只碗裝了,隨後才垂手站著。
金老夫人示意人端來一碗攪給她看,瞧見里頭有豆腐皮、油面筋、咸菜、粉條,就叫人端給金蟾宮吃,然後說︰「你的意思是,你非賣不可?」听到金蟾宮嘴里刺溜一聲,笑罵一句「饞鬼!」
「非賣不可。」玉破禪沉吟道,「金祖母,雖說臭豆腐臭了一些,可吃著香。若是味道燻到了金祖母,金祖母大可以叫人買一碗嘗嘗,吃著,就不覺得臭了。」
金折桂巴巴地看著玉破禪,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開玩笑的意思,可惜玉破禪臉上除了一本正經,還是一本正經,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金老夫人、沈氏等人先紛紛以為玉破禪在開玩笑,畢竟哪有攤子沒擺出來,就先四處推銷的,隨後見自己會錯意了,玉破禪是當真向他們推銷臭豆腐,便將目光收回。
「祖母,你瞧見了吧,孫兒並未說謊,就是這目中無人的家伙算計得孫兒得了風寒,不能親自送妹妹、弟弟回家。如今他還要在咱們家門前賣臭豆腐,他定是跟咱們有仇!」金朝桐趕緊說。
「我們門前,不是你說擺攤就擺攤的。不過……你可以在沈尚書門前擺攤,沈尚書愛惜後生,又在乎名聲,你一句大街是官道,他保管沒話說。」金老夫人望了眼沈氏。
沈氏低眉斂目,因不知道臭豆腐到底有多臭,開始為好風雅的沈家人擔憂。
「金祖母發話,晚輩遵命就是了。」玉破禪心里金閣老門前、沈尚書門前都是一樣的,于是果斷答應了,看金折桂坐在金老夫人跟前不吃油茶,就問︰「小前輩不吃嗎?」
金折桂心知金老夫人嫌棄外頭的東西髒,就坐著不動。
金老夫人笑道︰「她不吃外頭的東西,女孩子家比不得男孩子皮實,叫蟾宮吃就行了。」
玉破禪不信這話,心想金折桂在外頭那樣張揚,回來了,連吃點子東西,都要斟酌再三。心知金折桂雖喜歡吃臭豆腐,以後看著金老夫人的臉色,也定不肯吃。若叫她想吃就吃,必要先哄著金老夫人吃。想到自己要把臭豆腐賣給威風八面的金老夫人,不覺因這「雄心壯志」打起精神來,又指著箱子說︰「這一箱子是送給小前輩的東西,請小前輩笑納。」
金朝桐心里納悶玉破禪一口一個小前輩是什麼意思,走過來,笑道︰「我六妹妹雖年幼,卻是大家閨秀,怎麼能胡亂收了外頭男人的東西?」一抬手將箱子打開,見里頭都是書,搶著告狀說︰「祖母,里頭定藏了《西廂記》《牡丹亭》!」
「我來看看。」金折桂跳著腳過去翻,翻了一本,見是兵法,再翻一本,又是什麼名將列傳,心里不解,便拿給金老夫人看。
金老夫人翻看了兩張,笑道︰「這些是你家的藏書吧,這樣好的書本,送來我家做什麼?」
玉破禪想起方才金老夫人不許金折桂吃外頭的東西,便想金老夫人大抵也不會叫金折桂看兵法了,實話實說道︰「家中祖父為叫晚輩回心轉意,叫人四處擺放兵法,晚輩已經決心賣臭豆腐,留著這些書本也沒用。因想著小前輩……是以拿來給她看。」
金朝桐冷笑道︰「你看著沒用,我六妹妹閨閣女子,看了就有用了?」湊到金老夫人耳邊,低聲道︰「祖母,要一頁頁地翻查。孫兒琢磨著,六妹妹還小,定是姓玉的打听到咱們三妹妹姿容出眾,生出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心思,想在書里夾帶什麼詩什麼詞給三妹妹。」
金折桂挑眉看向金朝桐,「二哥哥,能不往三姐姐身上潑髒水嗎?」那可是他嫡親的妹子。
金朝桐見自己只顧著詆毀玉破禪,一時將金蘭桂也扯進來了,急道︰「六妹妹明知道二哥沒那心……」
「無心之失也是失。」金折桂萬分慶幸金朝桐不是她親哥。
金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望著金朝桐,怒極反笑,「行了,多說多錯。你說你在家門外遇上了玉家小哥,你才回家,不在家里讀書,又出門做什麼?」
「听說皇長孫要從西北回來了,孫兒想去寧家問清楚。」
「皇長孫回來不回來,跟你有什麼相干?」金老夫人越發怒了,心想定是冷氏不在,定是寧氏攛掇的,對游絲說「告訴姜姨娘,叫她幫著給二少爺收拾收拾,叫二少爺去前院書房住。大少爺不在,二少爺又大了,別叫大少夫人做嫂子的為難。」
游絲見金老夫人要敲打寧氏,叫她遠著金朝桐,趕緊應了出去傳話。
金老夫人繼而又說︰「既然玉小哥兒來了,你領著他去沈尚書家,告訴沈老夫人,玉小哥要在她家門前賣臭豆腐。」
金朝桐立時看向沈氏,見沈氏不看他,只能將目光收回。金老夫人擺明了「禍水西引」,他帶著玉破禪去沈家,少不得要踫一鼻子灰。
「那就多謝金祖母、金二哥了。」玉破禪有些可惜地看著自己送來的一箱子書,怕自己一走,書被金老夫人鎖起,忙說︰「老夫人若是不許小前輩看書,晚輩,再將書送給旁人。」
「誰說不許了?這些都是好書,就是你家祖父也未必舍得借人。魁星,好生謝謝玉小哥,拿著書教你弟弟識字。」金老夫人對兵書沒什麼興趣,草草翻看一回,見里頭沒夾雜什麼東西,又料到玉老將軍得知玉破禪把兵書送人,定會氣的七竅生煙,想法子叫人上門來討要,書放在她這邊,勢必要還,放在金折桂那,金折桂小孩子家,耍個賴,撒個嬌,看玉老將軍能怎麼著。
金老夫人滿心里盤算著如何賴下玉家的兵書,等金折桂道過謝,就和藹地叮囑玉破禪,「沈家好客,定會留你吃宴席,我就不留你吃飯了。你快去吧,別耽誤沈家飯點。」
金折桂看玉破禪干脆地告辭,手指在書頁上摩挲,心想金老夫人來這麼一出,她外祖母、舅媽們定然吃不下飯了。
「魁星,你說玉家小哥這麼爽快地走了,他心里盤算什麼呢?」金老夫人不覺得玉破禪深不可測,但原本要在她家門前賣臭豆腐的,听了她一句話就換地,這事順當得蹊蹺。
金折桂笑道︰「破八一準在想怎麼把臭豆腐賣給祖母。」
「哼,那東西听著就惡心。」金老夫人不屑地撇嘴,玉破禪若是想把臭豆腐賣給她,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