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大殿屋子里還有著夕陽的余暉,赫連睿年輕的面孔有一半朝著門口,那暖黃的日光照著他的臉,顯得神采飛揚,可另外的那一半卻藏在背光的那一面,有些不開心的感覺。赫連晟看著他那似喜似悲的面容,回想到了若干年前自己初見魏良娣的那種感覺,或許睿兒正處于最容易動心的那個時期罷,只是慕媛年紀也太小了些,整整相差了四歲,他是等不及她長大的。
大虞皇族代代相傳,皇子們在滿十一歲這一日,便要會有指定的人選進行房事方面的啟蒙,那被選中的人或者是一般的宮女,或者是權貴大臣們的女兒,但無論是誰,卻有一條不可動搖的規矩,女方必須比皇子要大三歲。這慕媛比睿兒小了四歲,無論如何也不會是睿兒的第一個女人了。
赫連睿不知父親現在的想法,就在悲喜交加的想著明日要去清心齋跟張延之修習漢學,卻因此不能去徵宮的事情。張延之是皇爺爺最看重的漢臣之一,讓自己拜了他做師父,是皇爺爺看重自己的具體表現,可是不能再去徵宮和媛兒一起看書,這也讓他有些舍不得,所以心里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讓媛兒也能跟著去清心齋念書才好。
父子兩人正各懷心事想著問題,就听外邊一陣腳步聲,抬頭望門口一看,卻是長寧宮里的小宮女李嫣。她穿了一件淺粉色宮裝,頭上插著兩支宮里新出的粉色堆紗桃花,手里挎著一個大食盒,見赫連晟和赫連睿站在大殿里,趕緊將食盒放了下來,向兩人行禮。赫連晟看了看那放在地上的大食盒,笑著問李嫣道︰「太後娘娘這麼掛念東宮,我們是有口福了。」
李嫣低頭恭順的回答︰「還不是太子和太子妃仁孝,太後娘娘心里自然記得。太子妃和魏良娣都愛吃鵝油杏子酥,奴婢今日特地多做了些送了過來。」李嫣的聲音甜美而清脆,一邊說著,一邊微微抬起頭來,眼楮似乎不經意的朝赫連睿瞟了過去。
赫連晟倒是沒有留意到她的小動作,只是不住的點頭道︰「太後娘娘有心,李嫣你也手巧,太子妃和魏良娣都喜歡吃你做的東西,說你做的這些小點心,可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有你這樣一個有心人服侍著太後娘娘,我們也就放心了。」
李嫣抿嘴一笑,提起食盒道︰「太子殿下夸獎了,奴婢先將這些東西送到里邊去了。」
赫連晟揮手道︰「你進去罷,太子妃和魏良娣定然歡喜。」
見李嫣的身影消失在後門,赫連晟這才若有所思道︰「為何這李嫣也穿的是淺粉的宮裝,今年宮里頭給這些小宮女做的衣裳都是淺粉色的嗎?」
赫連睿正在想著主意,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李嫣也穿的是淺粉色的衣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媛兒喜歡穿那顏色的。今日我請皇爺爺封她為春衣,也是看著那衣裳著實招人喜歡,便隨口說了這個職位,早知道皇爺爺答應得如此爽快,該說個更高些的才稱心呢。」他一邊說著,眼前一邊閃過了慕媛那小小的身影,穿著那淺粉的衣裳,竟和玉雕出來的一樣,不由微微的笑了起來。
赫連晟見兒子魂不守舍,搖了搖頭讓他回了自己屋子里頭,他自己背著手走向了魏良娣的屋子。站在門外就能听到魏良娣淺淺的笑聲,心里不由得軟了幾分,魏良娣是魏國公家的女兒,進宮已經有十多年了,可依然還是讓他動心。
赫連晟的太子妃乃是來自和闐的公主,年輕時是一個典型的胡族美女,金發碧眼皮膚白皙,可歲月似乎對她太過刻薄,年過三十,褶皺便在她臉龐上留下了痕跡。相反的,魏良娣卻是越發的美貌了,由原來青蔥少女變成了散發著成熟風韻的小婦人,讓他不得不驚嘆光陰對她太過厚道。
就听魏良娣在屋子里頭笑著對李嫣說︰「我留這些便夠了,你把剩下的這些全拿去皇孫殿下房間里罷,他正長身體,拿了做零嘴吃也是好的。」
李嫣低聲應了一句,打起門簾就往外邊走,正好踫著站在門外的赫連晟,臉上飛起了一片紅霞,行了個禮兒,挎著食盒便往赫連睿住的屋子那邊去了。《》
才走過一個跨院,就見薛清和藍采在前邊回廊說話,李嫣心里一喜,大聲喊了一句︰「藍采姐姐,我今兒又做了鵝油杏子酥,你要不要嘗嘗?」
薛清在那邊看得清楚,不由得一撇嘴︰「難道你做的就只給藍采嘗,不給我嘗不成?」
李嫣笑著緊走幾步趕了過來,灩灩的晚霞映著她的細眉細眼,顯得分外溫婉,她在回廊下邊的一處花叢站定,對著薛清挑了挑眉毛︰「薛公公自然也是見者有份了!你們來這邊,回廊里都沒地方放食盒。」
花叢旁邊有套小小的石桌石凳,李嫣將食盒打開,把上邊兩層空盒子挪開,將第三屜搬了出來,一個個精巧細致的小糕點就出現在幾人眼前。每個糕點都用小錫箔紙包著,油汪汪的反射著銀色的光亮,糕點的形狀都不相同,有做成桃花形狀的,有杏花形狀的,還有菱形、半月形,各種各樣,看得薛清和藍采贊不絕口︰「李嫣,你的手可太巧了。」
三個人正拿著小糕點品嘗著,就听身後有人笑道︰「好哇,有好東西都不叫上我,偏偏在一邊躲著偷偷的吃!」三人轉臉一看,花枝搖曳,從那花叢後邊鑽出了一個宮女,兜了一頭的花瓣兒,一邊走著,那花瓣兒便簌簌的從頭上飄了下來。
「藍心,誰在偷吃,我們可不是在光明正大的吃嗎?」藍采白了她一眼︰「叫得這麼響,是成心想害我噎著不成?」說著拿出一塊糕點塞在藍心嘴里︰「趕緊給你堵上,就不會亂說話了!」
藍心咯咯的笑著,兩口便將那糕點吞了下去,擦著嘴兒道︰「李嫣,你這件衣裳顏色怪好看的,可是今年宮里頭新制的?」
李嫣還沒來得及回答,這邊藍采便說話了︰「肯定是的,今日見那慕媛也穿的是這顏色的衣裳,該是給她們年紀小的都做了同一種顏色的春衫。」她望了李嫣一眼,嘆了一口氣道︰「只是以後那慕媛可有足足兒的新衣裳可以穿了。」
「她姑姑是慕昭儀,自然會給她添置新衣裳,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藍心不以為然的伸手又拈過一塊糕點塞到嘴里,含含糊糊的說︰「那是人家會投胎,有個好姑姑做靠山,我們看了也只能紅下眼楮,又還能有什麼辦法!」
「喲,你可說錯了,我原本不是想攀扯慕昭儀的。」藍采撇了下嘴道︰「今日慕媛被封了春衣一職,四時衣裳每季都有五套呢,她這可不是沾慕昭儀的光,這可是沾了咱們主子的光,這分位可是皇孫殿下親自為她向皇上求來的,若是沒有我們殿下幫忙,這份榮耀又哪里會輪到她的頭上!」
風似乎靜止下來,身邊的花香仿佛也終止了,李嫣只覺得自己喉頭一陣發緊,苦苦澀澀的半天說不出話來。藍采說的是真的嗎?慕媛今日被封了正五品的春衣?她和自己都是從宮奴所里出來的,沒想到時隔幾個月,她便做上了正五品的春衣,而且還是赫連睿親自為她去爭取來的!李嫣的手緊緊的捏著那食盒的提手,指尖都泛出淡淡的蒼白,心里的委屈和不服氣交織在一處,讓她的臉上也失去了血色。
一朵杏花從枝頭飄零,掉在了食盒里頭,李嫣慢慢的伸出手去將那花瓣撿了起來,那殘缺的花瓣仿佛就是她失落的心情,拿著花瓣在手里轉著,這時就覺得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抬頭一看卻是藍心︰「哼,我真想不通皇孫殿下為何那般喜歡她,雖說那慕媛乖巧可愛,可畢竟只是一個小孩子,既不能服侍人,也不知道體貼人。我看若是論起真來,這春衣一職也該落在李嫣頭上才是,至少她會做這麼多好吃的糕點。」
李嫣收拾了下心神,抬頭朝藍采一笑,細聲細氣道︰「這好事兒怎麼能輪得上我呢,要是說這春衣的職位怎麼著也得給藍采和藍心兩位姐姐,你們每日服侍皇孫殿下,可真是辛苦,做事貼心細致,再妥當不過了。那慕媛又怎麼能比得上兩位姐姐呢?」
被李嫣這麼一說,藍采點了點頭道︰「這話倒也沒錯,我們自小進宮,服侍皇孫殿下也多年了,每日里頭都不敢有半分懈怠,都是打著精神當著差的,沒想到皇孫殿下胳膊只往外拐,都根本沒有想到我們。哼,若是沒有慕媛,也該會想到我和藍心罷?」
藍心嚼著糕點道︰「分位我倒是沒有想過,反正做到二十歲我便出宮,不想留在宮里做姑姑,所以才不管這個呢。可皇孫殿下這麼做委實真讓人傷心,每天知冷知熱的人不管,倒急著去討好一個黃毛丫頭!」
三個女人一台戲,三人在一旁說得開心熱鬧,嘰嘰喳喳,薛清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想著,慕昭儀的佷女和你們怎麼會是一樣的?我若是皇孫殿下,看了你們這群麻雀都會覺得煩惱,成天嚼舌頭,耳根子都不能清淨,更別說喜歡你們了。
「藍心,我的字帖放在哪里了?」屋子里頭傳來赫連睿的聲音,這邊園子里頭的人全部噤聲,不敢再說一句話兒,藍心朝她們擺了擺手,轉頭應道︰「皇孫殿下,我這就進來拿給你!」
李嫣將食盒里邊剩下的一屜糕點交給藍采,輕聲細聲道︰「你將這糕點放好,這是給皇孫殿下的。我便先去了,你若是喜歡吃這個酥,我明日再幫你送些過來。」
藍采將那屜兒糕點端在手里,感激的朝李嫣點點頭道︰「你真是好心,你快些回去罷,想必太後娘娘正在盼著你回長寧宮呢——宮里頭誰不知道你是太後娘娘的心肝寶貝,一時一刻都離不了的!」
李嫣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還不是一樣兒,全是服侍人的,哪里來那麼多寵愛!」一邊說著,一邊收拾了食盒,跟著薛清從抄手游廊向外邊走了去,回頭戀戀不舍的看了看那蒙著淡紅色茜紗的雕花格子窗,好像能透過窗戶看到里邊的赫連睿一般。
薛清這會剛巧轉過頭來,見到李嫣的那神情,不由得暗自覺得好笑,這位李嫣姑娘三天兩頭奉著太後娘娘的令來東宮送糕點,只怕太後娘娘的旨意是她去討來的罷,看著這模樣,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頭裝著的是皇孫殿下罷。這李嫣年紀小,心眼可真不小呢,拿著糕點做孝敬,全東宮的人都被她討好到了,太子妃、魏良娣、藍心和藍采,誰提起李嫣都是稱贊有加,若是她一直這般努力下去,遲早會讓她攏到皇孫殿□邊去。
拐了幾個彎兒,終究是出了東宮。李嫣挎著食盒站在外邊的青石小徑上,心里一陣惆悵。這次來不僅沒有和皇孫殿下說上一句話,還得了這樣一個糟糕的消息,這讓她心里悶悶的堵著一團什麼東西似的,好半日都不得開解。
慕媛能夠做到正五品的春衣,她為什麼便不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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