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杏花早已落盡,枝頭已經結出了一個個銅板大的青澀果子,從樹底下經過抬頭望見那些果子,嘴巴里邊自然便會酸酸澀澀的涌上一線涎水來。東宮的石榴花此時卻是開得正盛,一排排番石榴靠著牆枝繁葉茂,一樹火紅的花朵,流霞般艷艷的照花了人的眼楮。
李嫣提著一個大食盒走進了藍心的房間,望著躺在床上的藍心,將食盒擱在桌子上,關切的走了過去捏著她的手道︰「你這是怎麼了?竟然身子虛到這個地步!」望著藍心的眼圈兒一抹紅紅的顏色︰「要不要去喊個太醫過來瞧瞧?」
藍心無力的擺擺手道︰「不用浪費你的腳程了,太醫又怎麼會給我這種小宮女來瞧病!我也只是這幾日著涼了,自己弄幾副藥熬了喝上便能好,藍采已經幫我去弄了。」
李嫣在床頭坐了下來,見著藍心伸在外邊的手,瘦稜稜的如一根枯枝般,她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似乎找不到什麼話好說,只是陪著藍心坐在那里。一線明亮的陽光照了進來,原來門簾被掀起,藍采端著一碗藥汁走了進來,看見李嫣坐在床頭,略微楞了下︰「李嫣,你怎麼知道藍心病了?」
「方才我給魏良娣去送糕點時听說了這事,便趕著過來了。」李嫣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個食盒兒道︰「剛剛好我做了新鮮糕點,喝了藥嘴巴里邊苦,趕緊吃兩塊糕點好壓著嘴里的苦味兒。」
藍心握著李嫣的手感激的看著她道︰「難為你記得我貪嘴,每次來東宮都記得給我多留一份兒,只是我恐怕也吃不了太久你做的糕點了……」
「你都在瞎說些什麼呢!」藍采端著藥碗走了過來,李嫣趕緊扶著藍心坐直了身子,兩人合力將藥汁喂進藍心的嘴里,因著那藥汁味道實在是苦,藍心皺著眉頭,用手揪著胸口,嘴里咳個不停,一抹灰褐色的藥汁從她唇邊流出,滴到了衣襟上。♀李嫣趕緊站了起來奔到食盒那邊取出一塊糕點回來塞到藍心嘴里︰「快嘗嘗這個。」
藍采專注的看著藍心的眉頭慢慢的舒展開來,這才放下心來,彎了一雙眼楮看向李嫣道︰「你這次做的是什麼糕點,看上去味道不錯,瞧藍心的臉變得如此快——她呀,就是一只饞貓!」
李嫣笑著遞了一塊給她︰「你嘗嘗,我新做的荷花糕。」
「現兒就有荷花了不成?」藍采驚嘆了一聲,接過那塊糕點看了看︰「是這形狀兒像荷花才取了這名兒罷?」
李嫣抿嘴一笑道︰「藍采姐姐就是聰明,一看便知道原委。」她站了起來道︰「藍心姐姐好好歇息著,我得回長寧宮去了,太後娘娘最近胸口有些悶,梁公公去請太醫了,我得趕緊回去陪她,若是太醫走得早,我便請了他往你這里來瞧瞧。」
藍心听著這話,眼圈子越發的紅了,握著李嫣的手只是嘆氣︰「李嫣你真是太體貼了,能請得動太醫固然好,請不動也別勉強,我們做宮女的,有個醫女來看也就差不多了。我也一條賤命,好歹求著皇孫殿下準我回鄉便是了。」
一絲喜悅輕輕從李嫣眼里閃過,她拍了拍藍心的道︰「你別想太多,我先去了。」她輕盈的轉過身去,將食盒里的糕點堆放在桌子上邊的碟子里面,朝藍心和藍采點了點頭︰「也剩不了幾塊荷花糕了,藍心姐姐若是覺得吃不下飯,便吃這個罷。」
望著李嫣的身子退出房間,藍心和藍采皆感嘆道︰「太後娘娘真是得了一個體貼人兒!就沖她這份細心,也該是受人喜歡的。♀」藍采走到桌子前面將那幾塊糕點拿了過來對藍心道︰「你吃罷,都快一天沒有吃飯了,多少填點肚子。」
長寧宮一片幽靜,李嫣走進院子的時候只听到威風吹得樹葉簌簌的動,院子里沒有一個人,這個時分日頭正大,想必沒有人會到外邊挨曬的,李嫣挎著食盒匆匆忙忙往大殿里邊走了進去,就見後邊梁公公正引著一位太醫從內室那邊出來。
「梁公公,太醫要走了嗎?我來送罷,外邊日頭大著呢。」李嫣放下食盒,殷勤的走了過去接過梁公公手里的大藥箱子。
梁公公朝李嫣笑了笑道︰「不著急,何太醫還沒開方子呢,你先去將筆墨紙硯取出來再說。」梁公公見身邊何太醫注視著匆匆奔去書房的李嫣,笑著向他解釋道︰「那是太後娘娘的貼身小宮女,喚作李嫣。小姑娘可機靈,最會討太後娘娘歡心。每日變著法子弄別致糕點給太後娘娘吃,今日里頭見她在剝茭白,哎呦,那可是現在最時新的東西呢,今年我都還是頭一回見著,第一次知道茭白可以用來做糕點的。」
「茭白?」何太醫想了想,臉上露出了笑容︰「莫非這位李嫣姑娘出身醫學世家不成?太後娘娘虛火高,茭白乃是涼性之物,正是對著癥兒弄的吃食。很多東西都是有搭配禁忌的,不能只看著食物新鮮便去貪嘴。比方梁公公,若是你脾虛胃寒,那就千萬別吃這個,容易引發胃痛月復瀉,若是配上蜂蜜吃,那更是了不得的。」
「這李嫣姑娘說起來身世怪可憐的,她也是好人家出身,只可惜被父親帶累……」梁公公正準備說下去,卻看見端著筆墨紙硯站在一旁,臉色倉皇的李嫣,不由得也覺尷尬,清了清嗓子避到一旁︰「何太醫,請開方子罷。」
何太醫見著李嫣將筆墨紙硯在桌子上放好,垂下手來站在一旁,眉目間有些局促,突然有幾分熟悉感,眼前閃過一個人的影子,心中暗道,或許她便是他的女兒罷?她也姓李,被父親帶累……他的耳邊仿佛回響著這句話,似乎有了定論,應該是他的女兒,李府去年被查抄的時候他也曾想去救他的女兒,後來打听著卻是送進宮做宮奴了。
「何太醫?」梁公公見何太醫只顧拈著毛筆,卻不肯落下一個字來,不由得在一旁出言提醒,何太醫這才驚覺自己走神,提起筆來刷刷刷的開了一張方子交給了梁公公︰「你吩咐人去太醫院拿藥罷,太後娘娘這病乃虛火旺,降降火便是了。」
梁公公接過藥方子堆上一臉的笑容來︰「多謝何太醫了,李嫣,你就代咱家去送送何太醫罷,咱家去安排抓藥的事兒去。」
李嫣應了一聲便背起何太醫那個大藥箱,箱子的帶子有些長,所以那個箱子差不多到了她的膝蓋︰「何太醫,我送你出去罷。」
何太醫見著李嫣瘦小的身子背著那藥箱,本想拒絕,可突然想到有些話兒想私自問她,于是點了點頭道︰「有勞李嫣姑娘了。」
兩人從長寧宮走了出來,出了院子門,何太醫停住腳步,伸手將李嫣肩上的藥箱拿了過來︰「李嫣姑娘,不需遠送,我卻想問你一句話,你父親究竟是誰?是不是去年遭了冤案的中書侍郎李大人?」
李嫣本是在努力想著如何向何太醫開口求他去東宮給藍心看診,突然被他問到這一句,身子不由得搖晃了一下,往事就如潮水般在她腦海里涌現出來。軍士在府里走來走去,父親當場被殺,房間里傳來母親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和一群男人的哄笑聲,還不時有yin聲lang語從屋子里傳出來。她的臉變得一片蒼白,看向何太醫的眼楮里充滿著淚水,盈盈的在眼眶里打轉,似乎要掉下來一般。
「那……你就是李大人的女兒了?」何太醫瞧著李嫣那神情,心里通明透亮︰「你不要怕,我並無惡意,我受過你父親的大恩,一直沒來得及報答,沒想到他卻被奸臣陷害了!」說到這里,他一臉惋惜,看著李嫣道︰「李嫣姑娘日後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必然不會拒絕。」
「何太醫。」得了這句話,李嫣心里這才安定下來,舉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子︰「我有一位好姐姐在東宮,她身子向來就弱,這些天越發的不好了,何太醫是否可以給她去看看?」她的眼楮期盼的看著何太醫道︰「她一心想早些出宮回鄉,不知何太醫是否能將她的病情說嚴重些,她也好向皇孫殿下去開口?」
何太醫本來想搖頭拒絕,可自己剛剛開口說有什麼事情便去找他,現兒李嫣才一開口,自己便要拒絕,委實也不太好,于是點了點頭道︰「我跟你去瞧瞧。」
李嫣領著何太醫到了東宮,進了藍心屋子,床上卻不見藍心的人影兒,領著他們進來的小內侍滿臉的不好意思︰「藍心月復瀉得厲害,此時正由藍采姐姐扶著去如廁了,還請何太醫稍等片刻。」
不多時藍采便扶著藍心走了進來,藍心一張臉已經皺成一團,一只手無力的搭在藍采的肩膀上邊,一只手壓著自己的月復部,看起來是月復瀉得厲害,整個人都虛月兌了一般。李嫣見了她那樣兒,大驚失色的走上前去幫著扶住她︰「藍心姐姐,你究竟是怎麼了?我已經將何太醫請了過來,你堅持著些。」
藍心虛弱的抬起頭來朝李嫣感激的一笑︰「李嫣,真是讓你費心了。」她的嘴唇干裂,一張臉兒蒼白如紙,額頭上還冒著豆大的汗珠子,整個人晃晃悠悠的,身子不斷的在打著顫,李嫣見著她那模樣,心里突然有了一絲絲愧疚的感覺。可旋即,一種說不出來的莫名渴望讓她將這縷愧疚驅趕得無影無蹤,同著藍心一起將她扶上了床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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