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媛回到宮里,已是將暮未暮的時分,春天的微風吹著她淺粉色宮裝的裙裾,不斷微微揚起,又輕輕落下,正如她此時的心情一般雀躍。
杏花落滿了徵宮的庭院,慕昭儀正站在那一排杏樹下出神的看著從遠處向她跑來的慕媛,杏花在風里飄零,一片粉蒙蒙的撲在她身上,真是應了「更零落,星如雨」那句話兒,她靜靜的站在那里,人比杏花還要嬌媚。
「姑姑,皇孫殿下終于幫我把宮奴的身份給取消掉了!」慕媛歡快的跳入了慕昭儀的懷抱,小臉蛋貼在了她的臉上,只覺得慕昭儀的臉有些冰涼︰「姑姑,你冷嗎?要不要到屋子里邊去?」
慕昭儀笑著搖了搖頭,輕輕的將慕媛摟緊了些。今日的事情她早已听旁人說了,皇孫殿下真的實現了諾言,將慕媛那宮奴的身份去了,還幫她爭取了一個正五品的春衣職位。見著赫連睿如此重視媛兒,慕昭儀一邊為慕媛高興,一邊也在考慮著一些重大的問題。她的眼楮望向那碧波淼淼的湖泊,心里就如湖面波光般散亂,有些事情仿佛是不對的,可她卻又無法不去堅持,這讓她覺得有些頭疼。
「姑姑沒事,只是在外邊站得久了,風吹得臉有些涼。听說媛兒升了春衣之職,是嗎?」慕昭儀笑著模了下慕媛的小臉,那雙大眼楮靈活而有神,這讓她想到了自己的兄長慕朗,他也有一雙這樣的眼楮,不同的是,兄長的眼神是沉靜而睿智的,不像媛兒這般忽遠忽近,似乎著不了地般跳月兌。
「是呢。明面上是皇孫殿下為我向皇上求來的,可其實卻是媛兒自己求來的。」慕媛很得意的望向慕昭儀道︰「我幫皇孫殿下寫了一首詩,那個張大人和路大人都說這詩寫得最好,所以皇孫殿下得了夸獎,皇上問他想要什麼,他便幫我求了這個恩典。」
「這詩原來是你寫的。」慕昭儀若有所思的看著慕媛那笑盈盈的眼楮︰「我就奇怪為何睿兒突然會作詩了,原來是由你捉刀!媛兒,這詩大有風雲之氣,日後你必成大器!」慕昭儀盯住慕媛的臉,心里在合計著自己該如何不露聲色的一步步施展計劃,對慕媛的培養該是其中最關鍵的一步。慕媛來徵宮也有快三個月了,她觀察了佷女很久,現在她已經能確定下來慕媛是一個可造之才,若是將媛兒培養出來,到時候她們姑佷倆合作,無論如何也要為慕家報仇!
「風雲之氣是什麼?」慕媛卻沒有想得那麼復雜,她的腦海里還停留在赫連睿為她爭取恩典的那個場面,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媛兒只是看著天空那些飛來飛去的紙鳶,就想出了這些句子,寫的時候可沒有想過什麼風雲之氣。」
「以後姑姑再教你。」慕昭儀笑了笑,將慕媛放了下來︰「我們進去罷。」
黃昏的暮靄一點點的上來了,天空里有著流朱走丹般的晚霞,一片紅灩灩的雲彩生出了波浪般的剪影,堆在天空里,被西下的夕陽照著,似乎瓖上了一條金燦燦的邊。姑佷兩人手牽手走在黃昏的小徑上,那一雙背影看上去分外美好。
第二日清晨,慕媛照例起得很早,自己梳洗完畢便去了外邊院子。赫連睿教了她幾手劍術,慕昭儀給她定制了一把小劍,她每日早上都會在院子中間舞上一回,一邊舞劍,一邊等著赫連睿在徵宮的門口出現。
今日舞了幾遍,都沒見赫連睿的影子,慕媛有些惆悵,停下手來站在門檻上望外邊看了又看。春花和秋月走了出來,見慕媛踮著腳尖站在那里,脖子拉得老長,不由得會心一笑,走上前去拉了慕媛的手道︰「阿媛,你別看了,昭儀娘娘讓你進去用早膳呢。」
慕媛失望的縮回了脖子跟著她們走進了大殿,慕昭儀正坐在小幾旁邊含笑看著她。指了指那張小軟墊,示意慕媛坐到旁邊︰「你不用等睿兒了,他今日起便去清心齋和太師修習漢學了,以後就只有你跟著我學了。《》」
慕媛這才醒悟過來,昨日里邊皇上不就說讓赫連睿去清心齋學習的嗎,自己倒是忘了這一茬了。想到這里,心中雖然有些失望,可卻還是踏實了下來,手端起銀碗,開始陪著慕昭儀用早膳。
瞅了瞅慕媛那張分明失望卻要努力裝出歡喜的小臉,慕昭儀也不揭穿她,只是小聲提醒著慕媛喝粥不要太急,別燙了舌頭。順手還替慕媛夾了些爽快的小菜︰「別光顧著喝粥了,吃點小菜爽口。」
沒有赫連睿坐在身邊的早膳似乎也沒有平日可口,慕媛匆匆用完早膳,不聲不響的將自己的書拿了出來,走到書桌旁邊安安靜靜的看了起來。保儀姑姑見著她似乎孤孤單單的背影,不禁也紅了眼圈兒——素日里都是兩個身影坐在窗前,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好不熱鬧,今日里頭卻突然只剩一個了,怪不習慣。
早膳後不久,尚衣司的人便過來徵宮了,見了慕昭儀行了一禮道︰「昭儀娘娘,今日我們是來替慕春衣量身的,她個子小,得另外定做才行。」
慕昭儀點了點頭,讓保儀姑姑去書房將慕媛喊了出來。幾個尚衣司的女官見了慕媛,不禁相互使了個眼色,這位慕春衣年紀雖小,可卻是一副天生的美人坯子,難怪皇孫殿下這麼惦記著,今日去清心齋讀書之前還特地派了貼身的內侍來尚衣司,催著讓她們給這位慕春衣量身做新衣裳。
「慕春衣,請你挑選下式樣,我們量身以後就按照你選的這樣式樣幫你做了送過來。按著規矩每位春衣當季都是五身衣裳,可今日皇孫殿下跟前的薛公公送來了五十兩銀子,讓我們給慕春衣多做兩身衣裳,所以慕春衣可挑選七款。」尚衣司的女官將一本小冊子遞到了慕媛手里,又偷眼打量了下,就見慕媛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兩個淺淺梨渦在唇邊若隱若現,看得她也有一刻失神,真是個乖巧美貌的孩子!
原來赫連睿並沒有忘記自己,還派了薛清去尚衣司讓她們來給自己做衣裳,慕媛心里有說不出的愉悅,方才那種不快的心情早已消失不見。她翻著那織錦冊子看了幾眼,隨意指了幾種款式,又說了自己想要的顏色,尚衣司的女官們便開始著手給她量了身子,將尺寸記好以後便向慕昭儀告辭。
慕昭儀看著慕媛一臉的笑容望著自己,不由得心情也明快起來,伸出手刮了下她的小鼻子道︰「這下心里可滿意了?足足有七套新衣裳可以穿了!」
慕媛抬起臉來甜甜的朝慕昭儀一笑,拉長著聲音道︰「姑姑,我是很滿意,我比一般的春衣多了兩套新衣裳可以穿!」朝慕昭儀眨了眨眼楮,慕媛蹦蹦跳跳的走進了書房,不多時就听里邊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
「真是個古怪精靈的丫頭!」慕昭儀扶著保儀姑姑的手堆出一臉的笑來︰「保儀姑姑,你看你看,我那時候可沒這麼機靈,听著我說話里藏著機鋒,她居然能听出來,還能用我說的話來回我的嘴呢!」
「可不是嗎?」保儀姑姑也笑彎了眼楮︰「媛小姐這般機靈的,可真是少見。」
大殿里灑進來溫暖的陽光,照得整個大殿亮堂堂的,讓人的心也暖和起來,主僕兩人正說說笑笑,就見春月從外邊匆匆的走了進來,向慕昭儀行了一禮道︰「娘娘,外邊那公公帶著一名女子求見。」
慕昭儀皺了皺眉頭,望了下外邊的院子道︰「那顏?帶著一名女子來徵宮做什麼?」她轉身坐回了大殿中央的椅子,朝春花點點頭道︰「請那公公進來罷。」
不多時春花便引著那顏和一名女子走了進來。那顏還是穿著那身深綠色的常服,頭上黑色的紗帽兒微微顫顫,一張白色臉龐上沒有半根胡須,走起路來背部有些佝僂。他身後的那個女子卻生得甚是美貌,粉白的臉皮兒,一雙眼楮水汪汪的,只是兩條眉毛有些蹙起,似乎有心事一般。
「見過昭儀娘娘!」那顏微微向慕昭儀一拱手,他身後的那女子卻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微微顫抖︰「奴婢春杏見過昭儀娘娘。」她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直起身子的時候,慕昭儀見到她眼中似乎有淚光閃現,不由得心里嘀咕,這個女子究竟是誰,為何見了她如此激動,仿佛是失散多年的親人一般。
那顏在一旁輕輕的咳嗽了一聲道︰「昭儀娘娘,這位春杏是咱家的小妾,她原是慕春衣的丫鬟,和咱家提過多次想要來宮里頭給昭儀娘娘和慕春衣磕頭,今日咱家見府里無事,便將她帶進宮來,好歹也圓了她的心願。」
慕昭儀听著那顏這般說,心里也有幾分激動,仔細打量了一下春杏,看她那愁苦的神情不似作偽,于是和顏悅色吩咐道︰「你且站起來罷。保儀姑姑,給你搬個椅子來坐著。」
「昭儀娘娘,咱家還有些事情要忙,便先告辭了,下午我再過徵宮來接春杏一起回府。」那顏伸出手在春杏的手上輕輕撫模了下,那修剪得圓潤光滑的長指甲劃過了春杏的手背,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她低聲對那顏道︰「公公自去罷,奴婢和昭儀娘娘、慕春衣敘敘舊,然後便在徵宮等著公公。」
「我知道春杏是個乖巧的。」那顏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兒微笑,那笑容配著他尖細的聲音分外的不協調,伸出手來在春杏的手背上拍了拍,手腕上赫然出現了那只九龍白玉環來︰「你等著咱家來接你,可不許到處亂跑,嗯——」
長長的那聲線如在春杏心里拖過一條長長的劃痕,那顏曖昧的眼神讓春杏窘迫得都快說不出話來,可她卻不得不仍然低首裝作溫柔賢淑的應答著︰「奴婢哪里也不去,就在徵宮等著公公接我回府。」
「不錯,你便在這里歇著,等會咱家來接你回府去。」那顏輕輕笑了起來,長長的指甲蓋兒又輕輕撓了撓春杏的手背,那刷著一層珍珠粉的指甲殼映著外頭照進來的日頭影子,一點一點的閃著光,他轉身彎著腰朝慕昭儀拱了手道︰「昭儀娘娘,容咱家先行告退。」
那顏的背影一點點的消失在幾個女人的視線里,大殿的雕花門敞開著,從里邊往外邊看,只能看見蒙蒙的一片花雨,春天的風吹得柔軟,但那些花朵實在太嬌女敕了,哪怕是軟得如紗衣般的風從枝頭掠過,也會紛紛隨風飄落。春杏呆呆的看著外邊的景色,突然意識到那個令她憎恨的人已經走遠不見,這才轉過臉來看著慕昭儀和保儀姑姑,兩行清淚奪眶而出,一滴滴的墜落在她的衣襟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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