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雍州地處關外,可因為慕朗乃漢人,所以刺史府是依照江南園林的規格修的。院子雖然不大,但小橋流水,亭台樓閣依然還是江南風韻,湖邊更少不了那人工堆出的假山,高高的聳立在湖邊,堆滿了皚皚積雪。
慕夫人抱著慕媛匆匆往湖畔走來,慕媛扭著身子道︰「母親,放我下來,媛兒自己走。」
「媛兒,不要胡鬧。」慕夫人吸了一口氣,抱緊了女兒一些,想著馬上便要生離死別,心里難受得腸子都要斷了一般︰「你若是自己走,雪地上就會有你的腳印了。」
慕媛低頭看了看地面,白雪覆蓋的園子里有一行腳印,從內室一直延伸出來,每個腳印都深深的陷入了雪地里,印出烏黑的泥淖。聰明如她,听到母親這麼一說,便知母親是不想讓官兵知道還有她的存在,她默然的閉上眼楮,雙手緊緊的抱住母親的脖子,聞著她身上傳來的香味,眼淚忍不住滴落在慕夫人的臉頰上。
「媛兒,不要哭。」慕夫人吃力的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來將她的眼淚擦干︰「父親母親今日是逃不過劫難了,可你要活下去,你還有哥哥呢,而且這世上還有一位你沒有見過面的親人,日後若是有機會,你也可以去找她幫忙,讓你們兄妹團聚。」
「沒有見過面的親人?」慕媛睜大了眼楮望著慕夫人道︰「他是誰?」
「她是你的姑姑,你父親的妹妹,十七年前進宮做了皇上的宮妃,現在已經被封為昭儀,在大虞後宮里,她的地位僅次于皇後娘娘。」慕夫人忍住心中的疼痛,細細和慕媛說起慕昭儀的身世來,雖然媛兒這一世有可能見不到昭儀娘娘的面,可無論如何也要給她生存下去的希望,要讓她不要輕易放棄。
慕媛見著母親眼中有淚,伸出手去抹了抹慕夫人的臉︰「母親,你別哭,媛兒知道了。」
慕夫人走到湖邊的假山之處,將慕媛放在沒有雪的地上,蹲子,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撫模過女兒白玉般的臉蛋,忍住心中的悲痛,顫抖著聲音道︰「媛兒,你鑽到那個洞里去,無論外邊有什麼聲音,你都不要出來,听見沒有?」
慕媛怔怔的看著慕夫人,半天沒有說話,一雙眼楮里全是淚水。
「媛兒,你答應我,無論外邊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都不要出來!」慕夫人見慕媛不說話,聲音陡然變高,突然生變的聲音听上去淒厲不堪,如桀桀怪叫的夜梟從空中飛過一般,把慕媛嚇得忘記了哭泣,跪倒在地,朝慕夫人磕了一個響頭︰「母親,媛兒記住了!」
「你快些藏進去!」慕夫人眼角瞥過那邊似乎閃過了幾道身影,甚是著急,催促著慕媛藏進假山,慕媛知道事態緊急,也趕緊站了起來,一扭身子便鑽進了那個深黑色的山洞。
雖然人在山洞里邊,但外面的對話聲卻听得清清楚楚,就像一把刀子一樣,一點點的在她心里扎了一刀又一刀。
「喲,這是慕大人的夫人還是小妾呀,長得怪俊的!」一個油腔滑調的聲音響起︰「走吧,跟著軍爺去享福去!」
「我不走,這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慕夫人的聲音很清冷,有著不可反駁的堅定。
「這麼說,你就是那慕朗的夫人了?」這是另外一個軍士,他的嗓音略帶沙啞︰「慕朗都已經被我們中常侍大人就地斬決了,你還這麼惦記著他做什麼?反正你們這些犯官的女眷是要去做官伎的,不如現在就和我們樂呵樂呵,提前享受下?」
「啪」的一聲,似乎是慕夫人打了那軍士一巴掌,那聲音甚是清脆響亮,仿佛向湖里投入了一個石子一般,入水的響聲分外清亮。
「臭娘們還敢反抗?」那被打的軍士惱羞成怒的叫了起來︰「兄弟們,上,把她拖到屋子里邊先舒服舒服著再出去交差!」
旁邊有人猶猶豫豫的說︰「這不好罷?中常侍大人還在外邊等著清人呢。」
「兄弟,你是第一次跟著來做這事情吧?」一個猥瑣的聲音帶著笑聲響起來︰「中常侍大人是閹人,辦不了這事,最喜歡看的就是我們一起辦了那些犯官的夫人,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邊罷!上次我們幾個一起弄中書侍郎夫人的時候,他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還指指點點說什麼皇上的圖里姿勢可多得多!」
轟然的笑聲在外頭響起,伴著衣服撕裂的聲音,還有慕夫人淒厲的叫聲︰「你們這些喪盡天良,不得好死的惡狗,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慕媛躲在山洞里,听著外邊母親的哀嚎,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的全身都在顫抖,真恨不能沖了出去和那群軍士廝打一番,把母親救出來。可是她記著母親的話,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她都不能出來,她要好好的活下去,要去找自己的姑姑慕昭儀,要殺了那個中常侍大人,為全家人報仇——所以她只能把臉貼在山洞濕漉漉的牆壁上,眼淚和石洞壁上清冷的水滴流到干裂的嘴唇上,給了她一點點活下去的動力,她用兩只手堵住耳朵,她不要听,不能听,再听下去,說不定她將母親的囑咐拋之腦後,不顧一切的跑出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外頭已經沒有聲響,慕媛從山洞里探出頭來,便看見山洞外邊的雪地里有一條長長拖曳的痕跡,旁邊還有一些雜亂的腳印。雪地上落著一個東西,被陰晦的日頭影子照著,發出些淡淡的光彩來。
那是母親常戴的金簪子,慕媛一眼便認了出來,她不由自主跑了出去,跪倒在雪地里,將那簪子撿了起來,那是一支碧玉瓖花多寶簪,上頭是幾朵瓖得很精美的梅花,簪子鋒利的一頭還帶著血跡,母親,母親她究竟怎麼樣了?慕媛緊緊的握住那簪子,心中一片空白,沒有恐慌,沒有害怕,只是那樣跪在雪地里,大紅色的小棉襖被白色的雪地襯著,格外的鮮艷。
「果然山洞里藏了一個孩子。」身後響起了腳步聲,慕媛沒有回頭,就听那人大笑道︰「我那時候遠遠的就看見有個紅色的身影,走近就不見了,還以為自己眼花,原來是那賤人將她藏了起來。」
「站起來,跟我們走!」另外一個聲音大聲叱喝著。
慕媛沒有哀求,也沒有反抗,只是很平靜的站了起來,手藏在衣袖里,牢牢的握著那只簪子,這是母親唯一留下的東西,她要好好的保存著。
「這個小女孩倒是乖巧!」一個人走了上來,一把提起了慕媛,將她夾在胳膊底下,飛一樣的往前邊院子里走去,一面還和同伙說話︰「也不知道她是什麼身份,先提到前邊去,讓那些丫鬟們辨認下。」
那大漢走到前院,將慕媛朝地上一扔,慕媛便滾落在雪地里,旁邊響起了一道驚呼聲︰「小姐!」慕媛抬頭一看,她的貼身丫鬟春杏正被人按著跪在一旁,眼淚汪汪的望著她。
「春杏,我母親呢?」慕媛終于艱難的吐出了一句話,她伸出舌頭舌忝了舌忝干裂的嘴唇,帶著希望看著春杏,她不要母親死,她要母親堅強的活著,她希望還能像以前那樣,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撒嬌。
「夫人她……」春杏低下了她,難過得泣不成聲,只見眼淚珠子便如珍珠般滴落在雪地里,馬上和那積雪融在了一起,看不到半點痕跡。
慕媛挺直的身軀終于癱軟了下來,看春杏這表情,母親該是已經永遠的離開了自己,假山前的一幕仿佛又重新來了一次,她能聞到母親身上淡淡的清香,能模到母親如雲般的秀發。她睜開眼楮望著院子中央坐著的那個穿綠色衣裳的人,那該是他們說的那個中常侍大人罷?不,自己不能將軟弱的一面給他看,慕家的人便是死了也不能讓仇人看見自己的害怕!
嘴邊浮現出一個從容的微笑,慕媛又重新挺直了背坐在雪地里,一雙點漆般的大眼楮一眨也不眨的看著那顏。
「報告大人,方才按照名冊清理以後,除了慕朗夫婦已斬決,其余人等均已擒獲,除了慕朗的兒子慕熙遍尋不獲。」這時慕媛身後急匆匆的走過一位穿著盔甲的軍士,向那顏行禮後朗聲報告,慕媛听了心里一陣歡喜,謝天謝地,哥哥總算是逃了出去了。
那顏听了通報,臉色一變,大聲叱喝︰「皇上的聖旨是誅滅五族,怎麼就讓他的兒子逃了出去?我們回去怎麼能交差?繼續給我搜!」
「大人,不必在刺史府搜查了。」旁邊站著的一位將領模樣的人開口了︰「屬下奉命帶人去後門把守的時候,還未到後門,就見一匹駿馬從那門里沖出,馬上坐著一個人,屬下當即就命令射箭,那人中了我們幾箭,射得像一個刺蝟般,想必也活不下來了。現在既然全府搜查只少了慕朗的兒子,那馬背上的人定然便是他了。」
「唔。」那顏臉色稍霽,點了點頭道︰「雖是如此,可還得仔細著,就怕萬一那慕朗的兒子命大,中了數箭也不得身死。即日起張貼布告,全雍州城戒嚴,看到有可疑的人皆可舉報,舉報者,有重賞。」
慕媛坐在雪地上,臉色沒有表情,心里卻在想著那被射成刺蝟的人會是誰。應該不會是哥哥,哥哥才八歲,又怎會騎馬?想必是那位來報信的路雲了。想到這里,她心里一片哀傷,自己家里蒙難,還搭上了他人性命,若不是這中常侍向皇上進的讒言,參奏父親,又何至于今日這種慘景!她的手撐在雪地上,被冰冷的雪水凍得僵硬,沒有半點知覺,可她仍然沒有低頭,還是倔強的抬頭看著那顏。
那顏坐在刺史府的院子中央,能感覺到兩道冰冷的視線刺在自己身上。低頭看過去,原來是慕媛才六歲的女兒,就見她穿著一身紅色衣裳,眼楮里有一種堅強的神色,沒有半點淚水。
才六歲的孩子,又怎麼會有如此反應?父親母親被殺,自己被人抓了起來,不該是哭哭啼啼鬧個不休不止嗎?為何她還能這樣冷靜的看著自己?那顏模了模自己細長的手指,心里有一種莫名的**,她不哭不鬧,自己非要叫她哭出聲音來不可!
想到此處,那顏轉頭吩咐道︰「將慕朗的首級拿來。」
旁邊的軍士應了一句,然後就轉身去取了慕朗的首級過來。那是一顆齊著脖子砍斷的頭顱,用的刀子很鋒利,所以脖子那里是平平整整的劃了一個圈,並沒有什麼蜷縮的血肉。鮮血已經凝固,被這朔風一吹,和寒雪混合在一起,還有幾滴血被凍住,晶瑩的雪滴里透出血腥的紅色。
那顏抓起慕朗的頭發,手撥著那首級轉了一圈,哈哈大笑,把頭顱交還給那個軍士,指著坐在雪地里的慕媛說︰「你去拿給她看看。」
那軍士猶豫了下,看著坐在雪地里一言不發的慕媛,心里也有些不忍。那顏沉著聲音,尖細的擠出了一句話︰「還不快去!」那軍士不敢多嘴,捧著頭顱走到慕媛面前,把那頭顱徑直放在慕媛的懷里。
慕朗的眼楮沒有閉上,睜得大大的看著慕媛。慕媛捧著父親的頭顱,伸出小手,顫抖著抹過他的眼楮,心里暗暗祈禱︰「父親,你要保佑我和哥哥能好好活著,到時候我必會手刃那顏替你報仇。」
手輕輕撫模過父親的眼楮,今日早上他允諾自己可以和哥哥一起讀書的話仿佛還在耳畔,可那慈愛的父親卻不會再開口和她說一句話了。慕媛盯著那顆已經瞑目的頭顱,喉頭一甜,眼楮前邊發黑,暈死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看了讀者評論,個人覺得也想解釋下這幾個方面︰
一、第二章里慕朗讓路雲帶女主哥哥離開,而沒有帶上她,是出于封建主義思想作怪,古人思想里出事便肯定先保兒子,若是兒子和女兒都交給路雲,恐怕一匹馬乘坐不下這麼多人,而且行動目標大,不一定能逃出去。另外一個原因是,女主必須進宮才會有故事發展啦……
二、那顏明知女主姑姑在宮中,卻為何還要送女主進宮為奴遭受折磨,主要是他自覺自覺氣勢大,能一手遮天,因為他手里還有皇上的聖旨撐腰,所以才這樣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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