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鎬京別院。愨鵡曉
夕陽余暉照在東邊一處殘垣斷壁上,院門口,侍衛的身影挺拔,直直地站立在外頭。
風里稍帶了一絲暖意,昏暗光線下,男子的步伐矯健,很快便穿過了院落行至廊下,他才欲敲門,見沈又宸恰好自另一側過來,朝他道︰「郡王爺。」
殷東灕回眸,見沈又宸大步朝他走去,手中的褐色湯藥冒著暖氣。
殷東灕蹙眉問︰「瑤華公主病了?旄」
誰知沈又宸卻搖頭道︰「不是公主,是皇上。」
「皇上?」殷東灕吃驚道,「皇上不是有緊急要務北上了嗎?回來了?」
沈又宸點了頭 。
「那……」殷東灕還想說什麼,忽而聞得里頭傳出瓷器破碎的聲響,隱約還伴隨著女子幽幽的哭泣聲。他二人一陣吃驚,回頭,見房門被人憤然打開,殷聖鈞鐵青著臉從里頭出來。
「皇上……」
沈又宸上前一步,殷聖鈞深吸了口氣,抬眸時瞧見面前的殷東灕,他隨即淺淺一笑,隨意道︰「哦,東灕來了。」
說著,他已抬步朝走出院落,沈又宸和殷東灕忙都跟上。
殷東灕遲疑著問︰「皇上不是北上了嗎?」
殷聖鈞嗤笑道︰「的確是南下走了一趟,去辦了點事,但……朕走之前也遇到了一件麻煩事。」
沈又宸已上前,低勸道︰「皇上還是先服藥,太醫囑咐了,這藥須趁熱喝。」
他「唔」一聲,端過藥一飲而盡,緊擰了眉心道︰「這林太醫配的藥真是苦。」
殷東灕見沈又宸接了空藥盞,這才又忍不住問︰「皇上突然決定北上,怎不同臣說一聲?」
「朕原本是想同你說的。」殷聖鈞回眸輕睨他一眼,無奈嘆息道,「這就要說起朕離開時那件麻煩事了,當日朕送沈小姐出城,回來時遇到了刺客。」
「什麼?」殷東灕一臉震驚。
沈又宸忙接口道︰「皇上被刺客所傷,當時情況危急,便來不及回宮,只能按照計劃先行北上。後來又怕京中大亂,這件事也就沒有說,也難怪郡王爺不知道。」
殷東灕忙問︰「那皇上龍體如何?」
殷聖鈞笑了笑︰「朕的傷無礙了,還談成了一件好事。」
北上……好事……
難道他是掩人耳目去了北唐?
殷東灕心頭一跳,聞得殷聖鈞又道︰「朕如今大權在握,朝野卻總有些小人上下亂竄,弄得朕不得安寧。不過眼下能與南秦結盟,朕也無須怕那些鼠目獐頭了。」
殷東灕低聲道︰「皇上的意思是……」
殷聖鈞微微一哼,道︰「既然玉瑤不肯招出背後之人是誰,朕也沒那麼多的耐心,今晚賜她鴆酒一杯。朕一會那福全派人送來。」
三人出了院落,外頭侍衛忙將馬車牽過來。
殷聖鈞未有遲疑上了馬車,忽而聞得殷東灕又問道︰「怎不見皇後娘娘?」
沈又宸的臉色一變,蹙眉朝馬車上的男子望去。卻見那一個淡淡一笑,道︰「東灕啊,你跟著朕這麼多年,難道朕心里想什麼,還能瞞得過你嗎?朕此次北上意欲為何,你不是真的不知道,眼下朕又明著同南秦聯姻,為表朕的誠心,自然要留下朕的皇後在那做客了。」車簾落至一半,他似又想起什麼,又笑道,「哦,對了,晚上沈將軍入宮陪朕下棋吧。」
「是。」沈將軍應了,這才上馬跟在馬車邊上離去。
殷東灕看著眼前的馬車徐徐遠了,他垂于底下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拳,皇上回來了,皇後卻不在,看來是真的去了北唐?
秦皇想要聯合西楚吞並北唐,看來野心最大的那個人是他殷聖鈞。否則,他何以明著與南秦聯姻,暗里又親自北上?
而在將手伸向外面更廣闊的天地之前,他先想要清內了。
殷東灕回眸朝身後的別院看了一眼,隨即轉身飛快地離去。
…………
(商枝篇)
昨日听府上的人說,去西楚迎親的車隊已離開鎬京,朝留京而來了。
我松了口氣,殷聖鈞已平安回到鎬京,那麼就沒有什麼危險了。
開始幾天我夜里總睡不著,一閉上眼楮便會想起他們離開的前一夜,溫柔對我的殷聖鈞,又會想起那日馬車內,我殘忍告訴他我的身份時他看我悲痛的目光……
後來,我又想到妗兒的死,想著也許這輩子我也不知道到底誰是殺讓的凶手,心里便更加難受了。
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
這還得說到我打了長孫夕雪一巴掌的事,她下午就去宮里告了狀,長孫皇後下了懿旨將我鎖在房內。
門開了,侍女雪英入內。
我笑著起了身道︰「東西拿來了?」
雪英點頭道︰「嗯,都是從殿下書房拿的,上好的松煙墨呢!狼毫也是殿下用過的!」
我接過來,用界尺將紙壓平,雪英忙幫我磨墨,一面問我道︰「公主是要寫信嗎?」
寫信?
我猝然笑道︰「沒有,就是在屋子里悶得慌,隨便練練字,打發時光。」
雪英的臉色倏地變了,她忙跪下道︰「奴婢該死!是奴婢們沒有伺候好,這才令公主被皇後娘娘禁足!」
我愕然看她,只得彎腰將她扶起來道︰「你這是干什麼?我又沒說什麼。起來吧,這件事不怪你。要怪也得怪我自己手癢,打了郡主一巴掌。」
雪英被我逗笑了,隨即又嘆息道︰「殿下回來若是知道公主一直被關在屋內,一定又要心疼了。」
我聳聳肩,道︰「形勢已如此,怎麼活卻是自己選的。好了,磨墨吧。」
雪英點點頭,忍不住贊我道︰「公主和那時候真的不一樣了,長大了,豁達了。」
我沖她微笑,五年前來南秦時,南宮翌還沒有王府,我是住在皇宮內的。那年正是東陵亡國的一年,我本就沒什麼好心思,也不曾注意過底下的人,倒是難為她還記得我。
筆尖蘸了墨,我卻又躊躇了,不知道該寫什麼好。
雪英又道︰「也真是巧了,公主上一次來的時候,也是奴婢給您拿的紙筆呢。」
我心中略有吃驚,皺眉看她道︰「上次?你是說五年前那次?」「是啊。」雪英點頭道,「您說要寫一封信,信還是奴婢幫送出宮的呢!」
我握著狼毫的手忍不住一顫,五年前……我寫過信?可為什麼我不記得?還絲毫沒有印象?
腦中似有片段閃過,我記起妗兒死時含在口中的信紙一角……
我忙回眸看向身側侍女,急聲問︰「你還記不記得我寫信那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雪英皺起眉頭,認真地想了片刻,突然道,「哦,奴婢記得了,是中元節那晚!殿下本想請公主一起參加晚宴的,公主不肯去,殿下怕公主出什麼事,才讓奴婢來看看,公主那晚很傷心,一直在哭,奴婢不知該怎麼勸,後來您說要寫封信……」
雪英後來的話我听不見了,我只怔怔地想著一件事……
妗兒死時我還以為是誰冒充了我給妗兒寫了那封信,這樣看來,那信真是我寫的。算起來,八月中,東陵雖已大亂卻還沒有亡國,我是那年的年底才去的西楚。那麼,那個時候我為什麼要給妗兒寫信?
「公主,公主您怎麼了?」雪英輕晃著我的手臂,我猛地回神,丟下手中狼毫道︰「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出去,出去!」
雪英見我臉上無笑,只能慌慌張張地出去了,還不忘告訴我說她就在門外。
我顫抖扶著軟榻坐下,細細地回想這段時間別人告訴我的關于五年前的一切。
殷聖鈞說他同我是在回鄴都的路上分開的,我被二叔的人砍傷,殷聖鈞也重傷……之後南宮翌說把我帶回南秦,並且一直留我在南秦養傷……
那一角信紙上卻是寫著︰尋他,等我歸來。
那時我不明白這個他是誰?
難道……是殷聖鈞?
當日我同他分開,我怕他有危險,所以寫信讓妗兒找人去找他。
對,一定是這樣,一定是的。
所以我在信中也一定將我和殷聖鈞的事簡單告訴了妗兒,妗兒說她對我撒了謊的事是指我和殷聖鈞的事?殷聖鈞不讓她告訴我她的身份是顧及薛玉寧,而妗兒不敢說是怕殷聖鈞誤以為我是六姐才對我那樣好,五年前是,五年後亦是……
所以妗兒才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殷聖鈞待我真心實意,這一切,皆因她知道!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自己的雙手,凶手拿走信,說明凶手知曉我和殷聖鈞的過往,並且不想我看到,不想讓我知道。
可是,知道五年前我遇見殷聖鈞的人能有幾個?
沈將軍?
不,他是殷聖鈞的人,他不會的。
難道……真的是殷東灕?殷聖鈞說他是知曉妗兒是他的眼線才下的手,如今看來,難道真的是妗兒對殷東灕動了真情,告訴了他五年前的往事嗎?
可即便我得知了五年前的事,對殷東灕又有什麼威脅?
我想不明白,想不通!
事情仿佛到這里成了死路,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我呆呆坐著,不知道我和妗兒究竟走入了怎樣晦暗不明的棋局里……
…………
西楚,鎬京別院。
門被猝然推開,瑤華公主吃驚望向進來的一隊人,下意識地往後面坐了坐。
桌上的琉璃燈也似被驚嚇到,突然竄動不停。
全公公示意小太監上前,將酒壺酒杯擱在桌上,小太監將酒杯倒滿,這才轉至一側站了。
全公公朝瑤華公主看了一眼,恭敬道︰「公主請吧。」
瑤華公主的臉色慘白,顫聲道︰「我二哥呢?我要見我二哥!」
全公公低眉垂目道︰「回公主,皇上眼下怕是沒空見您,皇上想對公主說的話都說了,這條路是公主自己選的。」
瑤華公主死死地咬著唇,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全公公又道︰「老奴還想勸公主一句,若想皇上回心轉意,公主知道該對皇上坦白什麼。」
瑤華公主的眼底閃動著淚光,她漠然一笑,道︰「有些事公公是不會明白的。」
全公公不再勸說,朝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上前將毒酒端過去,瑤華公主看了片刻,才顫抖著接過去,酒杯遞至唇邊,她才張了嘴,突然一枚飛鏢自外頭射入,精準擊中她手中的酒杯。
「什麼人?」全公公臉色大變,喝道,「快,出去看看!」
侍衛們馬上從房內沖出來,黑衣人身形矯健,頃刻間破窗而入。瑤華公主大吃一驚,猛地起身道︰「你是誰?」
來人一雙明眸瞪著她,壓低聲音道︰「是我。」
「你……」瑤華公主怔忡間,只覺得腰際一緊,整個人被他攬住,自窗口躍出。
他二人才出到外面,漆黑的別院突然間燈火通明,禁衛軍手持兵器自四面八方包圍過來,那道明黃色的身影緩緩自一隊禁衛軍後步出。
瑤華公主震驚無比,喃喃道︰「二哥……」
殷聖鈞的臉色冰冷,沈又宸見他往前走了一步,忙攔住道︰「皇上當心。」
他卻推開沈又宸握著長劍的手,徑直往前,犀利眸色直直地看著面前的蒙面男子,猝然一笑道︰「朕真希望你不會來。」
瑤華公主急紅了眼回頭看向身側的人,推著他道︰「別管我了,你快走!」
「走?」殷聖鈞低低一笑,玉珠纓絡伴著淺色燈光搖晃在他的臉頰一側,月色下,他的笑聲更濃,「真當朕的人是擺設嗎?來都來了,竟還想著走?」
黑衣男子松開了攔住瑤華公主的手,他嗤笑一聲扯下面罩,露出殷東灕的臉來︰「原來傍晚那一席話,皇上是專程說給臣听的?」
殷聖鈞的眸色沉了︰「朕也不想用這種方式引你出來,可你卻想要朕的命。」
殷東灕哼一聲道︰「皇上想和南秦結盟,卻不是我想看到的。」
殷聖鈞卻笑了︰「朕若不是懷疑了你,也不會突然應下南秦的聯姻。」
一句話,說得殷東灕怔住了,他不想他與南秦聯盟,他卻以聯盟來試探他,說來說去,這都是一個環,一個他贏不了的環……
良久良久,才聞得他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殷聖鈞淡淡道︰「玉瑤識破商枝的那一晚。」
瑤華公主驚聲道︰「不可能!」那一晚她識破了商枝,所以什麼都沒有說,二哥怎麼就知道了?
殷東灕的臉色更沉,卻不說話。
殷聖鈞又道︰「朕之前不明白,那是因為朕不曾懷疑過你。後來朕明白了,只要一想到你是父皇的義子,朕就什麼都明白了。」他的目光落在瑤華公主的臉上,低笑道,「女大不中留啊,玉瑤,二哥說的對嗎?」
瑤華公主臉色慘白,咬著唇也再說不出話來。
沈又宸冷笑著上前道︰「不知公主是否知道,你被囚于此時,你的心上人正大張旗鼓地要迎娶新人呢!」
瑤華公主震驚看向殷東灕,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殷聖鈞繼續道︰「不錯,降香是朕打算安排在你身邊監視的人,不過你自作多情殺了她,朕對你的疑心便更重了。」
話落,殷東灕的眸子猛地緊縮,他不可置信看著殷聖鈞,月兌口道︰「降香難道不是皇上殺的嗎?你知道我們兩情相悅,不想成全我,所以才要殺了她!」
他說得激動,提劍就朝殷聖鈞走去,沈又宸大驚,指揮禁衛軍們圍堵上去。眾人直接將殷東灕擒在地上,那一個還在拼命地掙扎著︰「就算你懷疑我,可降香又有什麼錯!」
殷聖鈞卻愣愣地站著看他,降香不是他殺的?難道還有什麼地方被他遺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