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晴空下,他就那麼往門口一站,華貴風氅襯得身姿越發頎長挺拔。睍蓴璩曉我看得眼珠子都直了,看他笑得那樣,敢情沈小姐並非是替沈將軍來看望被藏匿在此的瑤華公主,而是偷偷和殷聖鈞來私會的嗎?
可惡的殷東灕卻還說什麼落花有情流水無意!
心里好像就生氣了,我不自覺地將腳邊的一塊石子握在手里,想著若不是我跟蹤沈小姐至此,現下就該將這塊石子狠狠地砸在殷聖鈞的臉上。
「公主。」十三輕輕地叫我。
我咬咬牙,貓著腰轉身就走櫟。
「哎,公主……」
十三只能追著我上來,蹙眉問︰「楚皇怎在此?」
我哼一聲,想來他是不知殷聖鈞和沈小姐的那些往事,便語帶諷刺道︰「還能為什麼,到這兒風流快活來了!傅」
果然,十三「啊」了一聲,又回頭看了眼,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的步子極快,走了一段路,十三又人不足問我︰「公主現在要去哪里?晚上還需要屬下潛入別院探查瑤華公主的下落嗎?」
「不用了!」我冷冷拒絕,至于現下要去哪里,我也說不清楚。
丞相府那邊說了要午睡,一時半刻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出來了。我有些想去玉寧哥哥那里了,可是……目光悄悄掃過十三的臉,這一個是南宮翌的人,被他知道真的好嗎?
倘若要甩了他,稍候我一個人又該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相府的房間里去?
哎……
我有些懊惱地站住了步子。
十三從我身後上前來,低勸道︰「既然公主沒什麼想去的地方,那屬下送公主回相府,免得夜長夢多。」
我才想點頭,突然又想起什麼,猛地折回朝別院而去。
「公主!」十三吃了一驚,此刻也只好跟著上來,「公主又回去做什麼?」
我狠狠地擰著眉心不說話,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想要回去看一眼,沈宸是一個人來的,就算要避嫌,殷聖鈞還會避全公公的嫌嗎?剛才我可就見殷聖鈞一人出來,他身邊的人呢?
悄悄地再回去,仍是遠遠地看著,別院外的馬車正巧離開。風吹得車簾微掀,那一瞬間,我似乎瞧見里頭之人衣袍的一角,不是殷聖鈞,是另一個人。
…………
距離十三送我回府已過去半個時辰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才發現杯中的茶早已涼透。
腦中反反復復還在想著馬車中的那個人,分明是個男子,若殷聖鈞真的和沈小姐私會來的,那帶的必然是全公公而又怎麼會帶別的男人?
那應該不會是沈將軍,沈將軍的著衣風格不是這樣的。
著衣風格?
腦中靈光一閃,我忙放下了茶杯站起來。
是殷東灕!
這件事倒是有趣了。
我不自覺地闔上雙眸,看來我必須擯棄之前的一切猜測,將這件事的頭緒好好地理一理。
殷東灕也在,那私會一事看來基本可以推翻了,除非殷家兄弟都變態,一個私會還帶著弟弟,一個哥哥私會還巴巴地跟著去做眼楮。這樣一想,我不覺一笑,隨即搖頭,他們兄弟自然不可能這麼變態。
那是為什麼?
這三個人難道還有什麼事需要密謀的嗎?
難道是為了對付沈將軍?
我霍地睜開了眼楮,怎麼早沒想到這一點?殷東灕說沈宸心儀殷聖鈞,難免殷聖鈞不會使點什麼美男計暗中策反了沈宸為他所用。所以他們就秘密在別院相見,搜集沈將軍的罪證?
這樣想似乎就通了。
可是——
我記得十三曾說,那個別院雖然偏僻,卻守衛森嚴。要是事情真的這樣簡單,那殷聖鈞等人不在的時候還用得著守衛嗎?
仿佛剛剛才想通的地方一下子又被堵了,我用力咬著唇,不可能,一定是哪里被我遺漏了,究竟是哪里不對……
在屋子里待得心煩意亂,不知什麼時候,外頭的院子里突然多了很多腳步聲,我不免推開了窗戶望出去,只見滿院子的禁衛軍。
眼看著有丫鬟自廊下走過,我叫住她問︰「這是怎麼回事?」
丫鬟忙低頭道︰「回小姐,老爺說是皇上命人派來保護小姐的,大婚在即,皇上說不能有任何差錯。」
我驀地愣住了,目光定定地看著院中的禁衛軍移不開。
丫鬟見我不說話,又朝我福身道︰「小姐若沒別的吩咐,那奴婢先下去忙了。」
我茫然地點點頭,眼前的身影遠了,我仍是盯住禁衛軍看著。
看著,看著,突然想起——
宮中守衛森嚴是因為里面有皇上,天牢守衛森嚴是因為里面有罪犯,那個別院呢?
「小姐。」
卷丹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我大叫一聲,不慎將窗邊的花瓶撞落在地上。
「砰」的一聲響,把外頭的降香也引了進來。
卷丹看我的目光滿是擔憂,拉住我的手,吃驚道︰「手怎麼這樣冷?小姐怎麼了,不會是病了吧?額頭怎麼那麼多汗?」
是嗎?
我木訥地抬手擦了一把,果真是。
瞧見眼前兩個侍女焦急的模樣,我只好轉口道︰「不是說不必打擾我,怎麼進來也不敲門?」
卷丹更是疑惑了,與降香對視一眼,才道︰「敲了呀,小姐沒應聲,我便以為小姐還在睡,想著進來給你換壺茶,我和降香去了庫房那麼久,都忘了這件事,怕小姐一會兒醒來要喝茶,就想先悄悄進來備著。倒是不想,我一進來就見你站在窗邊,我都叫了你幾聲了。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愣愣看著她,我竟是走神了嗎?
悄然將手從她的掌心抽出,攥著錦帕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指尖的涼意仿佛連我自己都感覺出來了。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心尖兒忍不住冒著寒意。
才想著,降香已將暖手爐塞了給我。我緊緊抱在懷里,轉身至榻上坐了,卷丹又過來問我有沒有事,我搖了搖頭,她這才轉身拿了茶壺下去。
降香一直靜侍在我身側,直到卷丹離開,她才過來,蹲在我面前,在我掌心寫下︰小姐去了哪里?
她仰著臉,蹙眉望著我,而我的臉色猛地一沉,不可置信看著她。我出去過的事,她是怎麼知道的?十三的功夫很好,不可能會讓人瞧見,再說,她之前不是和卷丹一起在庫房做事嗎?難道……我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暖手爐「咕嚕」一下滾落在地上,蓋子摔落,里頭的木炭灑落了一地。有火星濺起,落在降香的衣裙上,她蹙了蹙眉,順勢伸手拂落。
我的聲音帶了幾分尖銳︰「你進過我的房間?」
她不可能看到,想來想去,那也只能是她在中途從庫房回來過,否則她怎麼可能會知道?
沒想到降香卻搖頭,她伸手指了指我的鞋子,我順勢低頭,只見華貴絲屢上沾著的泥土尤為眨眼。
我心中愕然,回來後想事情想得入神,我竟都沒注意這個!
「小姐,丞相大人知道我去給你沏茶,特意給了我今年的新茶呢,你快來嘗一嘗。」卷丹笑著從外頭進來,她一眼看見里頭的情形,「呀」了一聲,忙放下了茶壺跑過來,低頭看著地上一片狼藉道,「怎麼了這是?」
我心里亂得很,只得道︰「不小心把暖手爐摔了。」
「那小姐傷到了嗎?」卷丹抬頭問我,見我搖頭,她才松一口氣,蹲去收拾。
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降香上前用她的身子擋住了我的鞋子,隨即蹲和卷丹一起收拾。
我的目光始終落在降香身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知道我出去過了,倘若被殷聖鈞知道,我該怎麼解釋?
別說我去了別院的事不能說,光是我怎麼出去的,如何能躲過丞相府這麼多雙眼楮,這個謊我便圓不了。
見兩個侍女收拾得差不多,我忙開口道︰「卷丹,你把這些拿出去,順便幫我弄些吃的來,我餓了。」
卷丹點點頭︰「小姐餓了是好事,剛才看你那樣,還以為是病了呢!那我這就去!」她轉身跑得飛快。
降香見她出去,識趣地上前關上房門,這才轉過身來看著我。我被她看得一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垂于兩側的手緊緊拽著錦帕,面前的女子是殷聖鈞的人,我知道了殷聖鈞的秘密,而我的秘密卻被她知道了,今日過後,我又當怎麼辦?
怕就怕殷聖鈞心思狡黠,因我這件事想去連日來我去寶春堂的事上,萬一連累了玉寧哥哥那怎麼辦?
倘若……倘若我讓降香沒有這個機會開口說話,殷聖鈞即便有所懷疑也不會想到我出去過的事……
我咬著唇,底下動著歪心思,降香卻入了內室,取了一雙干淨的鞋子給我,示意我換上。我坐下將絲屢換下,看她收拾至一側,然後過來蘸水寫道︰奴婢會洗。
干干脆脆,只有四個字。
她的意思是不會將今天的事告訴殷聖鈞嗎?
我可以相信她嗎?可以嗎?
眼看著她轉身拿起髒了的鞋子要出去,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大步沖上去,一把將她從門口攥入內室。
珠簾發出「嘩啦」一陣聲響,降香有些驚恐地睜大了眼楮看著我,她懷中的絲屢一只掉落在外頭,一只就落在腳邊。我低頭睨視了一眼,仍是將手中的簪子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知道即便要殺她,用這樣的方式實在欠妥,最好能讓她溺死在荷花池內,那我便能擺月兌這個嫌疑。只是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總能叫人措手不及。
從前在東陵皇宮,我自然也見過母後狠辣的手段,她說那是她捍衛自己中宮的辦法。後宮之中,無論是嬪妃還是宮人,見了我母後大抵都是害怕的。而我幾乎不會責罰苛待下人,宮女也是人生父母養的,若不是家里窮,誰會把女兒送來伺候人。
握著簪子的手還是止不住的顫抖,上回殷聖鈞遇險時我也曾親手將利劍刺入那個刺客的胸膛,而這一次,是殺一個自己認識的人,一個朝夕相處的人……我心中難免害怕。
不知為何,我卻又想起這段時間降香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還有她每每看著我時臉上溫和的笑容。
降香的眼眸里驀地沁出了淚,她張了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連一個清晰的字也吐不出來。內室的光線並不是那麼明亮,卻足夠讓我看清楚她嘴里那半截舌頭!
半截……
我嚇得雙手一抖,簪子直接滾落在地上。抵住降香的手一松,她整個人徐徐癱軟在地上,目光卻仍是怔怔地看著我。
我往後退了幾步,難掩心中慌張,亦是不知道眼下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如母後的心狠,親自下手殺降香,我真是做不到!
牙齒也顫抖著,在一起「咯咯」作響,地上的降香突然哭著爬過來,拉住我冰涼至極的手,顫抖寫道︰奴婢不會說。
不會說……她竟然說她不會說……
是想活命所以哄騙我嗎?
眼淚自她眼角不斷地滑落,她哽咽著又寫下︰忠于小姐。
我微微撐大了眼楮看著她,突然用力推開她的手,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和她撕破臉皮了︰「你真的會忠于我嗎?皇上把你安排在我身邊難道不是監視我?」
她像是一下子被我嚇住了,片刻,才又爬過來,跪在我的腳下,拼命朝我搖頭。
見我無動于衷,她又伸手向拉我的手,我甩開她的手,她一怔,轉身要走。我忙拉住她,咬牙道︰「你還想去哪里!」
她的滿眼的淚水,狠狠心,咬破了手指在自己掌心寫道︰忠于小姐。
我詫異地凝視著她掌心一片鮮紅,方才她不過是想去外面找水來寫字嗎?
降香忽而回過頭,一把將地上的金簪拿起來遞給我,我不拿,她撲過來塞在我手中,將尖銳的一頭抵上自己的頸項,眼底一片盈盈望著我。
我的手顫抖不已,若不是有她握著,我連簪子都握不住,又何談現在殺了她?
降香看著我的眼楮里忽而生出了一抹決絕,我只覺得掌心一空,她竟抓起簪子往自己脖子上刺,我嚇得不輕,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錯愕地望著我,金簪自她指尖滑落,怔忡間,竟見她的眉宇間有了一抹釋然笑容。我反手將金簪握在手中,冷冷地睨視著她。她抬手擦干了臉上的眼淚,低頭將地上的鞋子撿起來,又朝我看一眼,這才起身去撿外頭的鞋子。我呆呆站了會兒,這才追著出去,那抹縴弱的身影已遠了。
我于門口止住了步子,目光愣愣地望著,我不知道那一刻為什麼會相信她,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放她離開。
以後……以後的事我不敢想,而直到今時今日我仿佛才覺得原來降香和我之前所想的人完全不一樣。
卷丹回來的時候,一手拿著暖手爐,一手拎著各種各樣的點心,拉我坐下一個勁地跟我說廚房的張媽知道是我想吃,特意給我弄了好幾樣最拿手的。
我勉強吃了幾口,心思已完全不在此。
後來來了個丫鬟說丞相叫卷丹過去一趟,說是為了大婚的一些瑣事,卷丹連忙去了。我喝了兩盞茶,听聞降香回來了。
我朝她看一眼,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卻依舊是盈盈笑著上前來,取了一側的披風給我披上。隨後轉身打掃房間,仿佛先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我在窗邊站了會兒,終于忍不住抬步行至降香的身後,她賣力地擦著桌椅,並未回眸看我。我清了清嗓子,才開口問她︰「你的舌頭怎麼了?」
降香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片刻,她才轉過頭來看我。我遲疑了下,到底是將手伸過去,她將手中的抹布放下,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這才在我掌心里寫道︰自盡。
我的手一抖,越發吃驚地看著她,問︰「為什麼?」
她似乎是猶豫了下,良久,才又寫︰差點被人玷污。
驚訝地看著面前女子淡然的神色,沒想到她竟那樣貞烈!
她又繼續寫道︰皇上救了我。
殷聖鈞?
「所以你就入了宮?」我低聲問她。
她點點頭。
這麼說來殷聖鈞還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因為這件事留在他身邊也不為過。
我的心里不免又緊張起來︰「今天的事,你當真不會說?」
降香卻是給我放心的笑,隨即寫︰皇上讓奴婢伺候小姐,奴婢只會伺候小姐。
這大約是她在我面前說過最長的話了,望著她一臉真誠,我忽而就恍惚了。
掌心癢癢的,見她又寫︰皇上在乎小姐。
殷聖鈞在乎我,為什麼所有的人都這樣說。連他自己也說喜歡我,他做的一樁樁一件件也全像是為了我,可是為什麼呢?
五年前我和晉王的事他都那麼在意,那麼便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注意上我了嗎?可我思來想去,那時候我費盡心機衣服太皇太後和晉王,半點對殷聖鈞好的事都沒做過,倒是對他不利的我做了一大堆。而那個時候,太皇太後手下的人多如牛毛,殷聖鈞他又是怎麼偏偏就注意上了我?
這個問題是我一直在想卻也始終想不明白的。
外頭,忽然傳來太監的聲音︰「皇上駕到——」
我猛吃了一驚,本能地回頭看去。全公公推開了門,殷聖鈞將風氅月兌給他,跨步入內。我忙轉身朝他行禮,降香也跟著行了禮。
目光有意無意地看著降香,殷聖鈞突然道︰「朕特意來看你,你怎的也不看朕一眼?」
我這才回頭,見他倒是看著降香,頗有醋意道︰「看來是朕給你安排的人伺候得太好,讓你快把朕給忘了。」
我忙道︰「皇上胡說什麼,我只是奇怪你怎麼突然來丞相府了?」
他「唔」一聲,解釋道︰「朕去東灕府上有點事,就順道來這邊看看。」說著,他又看向降香,笑道,「你先下去吧,看你伺候得好,去找福全領賞。」
降香點了點頭退下了。
我不自覺又看著她的背影,心想著她去找全公公領賞,該不會趁機把我出賣了吧?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他的大手卻突然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柔荑,我被迫讓他拉過去,才坐下,卻見他蹙眉道︰「手爐不夠熱嗎?看你抱著它手還是這樣冷。」他說著,干脆取下了我手中的暖手爐擱在一側,兩只手將我的手緊緊包裹住,「這幾日讓人多添置幾個暖爐在屋子里,朕可不願大婚的時候娶個病怏怏的皇後。」
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我也顧不得他這些甜言蜜語,鼓足了勇氣問他︰「皇上好端端去郡王爺府上做什麼?」
他淡笑著道︰「也沒什麼,找他下棋。」
「下棋?」我不覺笑了,「宮里沒個人陪皇上下棋嗎?那皇上也該召郡王爺入宮去,哪有你親自去他府上的道理?」
他這理由找得這樣爛,這場戲他還怎麼唱下去。
沒想到他卻從容笑道︰「朕的確是有些技癢,不過出了宮也好去行宮看看希兒,再順道來丞相府看你。讓東灕入宮容易,這要一個個把你們都湊起來,那還不如朕出宮一趟來得方便。」
他的俊顏覆笑,十足像是在說真話,我不禁捏了把汗,他就像是知道我要這麼問他似的,隨便一張口就能把謊話編得這樣順溜。這樣的功夫我自問再在西楚皇宮待上五年也趕不上。
我斂起了神色,低笑道︰「皇上真是空閑,這一整日趕來趕去不累嗎?」
他認真地點點頭道︰「是有些累,這不上你這休息來了?不過朕這幾日的確空閑,要不怎麼準備我們大婚的事?」
听他這樣說,我便趁機道︰「既然皇上這樣空閑,就不曾去將軍府走動走動,順道看看沈小姐。」
「嗯?」他的長眉微擰,有些疑惑地看著我。
我也不怕他知道,干脆直言道︰「我听人說,皇上同沈小姐青梅竹馬,二人的情意匪淺呢。」
「哦……」他眉宇間灑一片暢然,似乎是一瞬間明白了什麼,「吃醋了?」
鬼才吃你的醋!
深吸了口氣,我繼續道︰「沈小姐貌美,又是西楚的才女,再加上她同皇上的情意,皇上難道就不動心?」
他「嗤」的一笑,睨視著我道︰「朕看你平時也不是這樣傻的,她可是朕的皇嫂。」「是嗎?那我也不曾听皇上叫過她一聲皇嫂。」
他略一思忖,似乎是想起那日在將軍府的事了,便又笑道︰「那是希望她日後能再嫁良婿。」
他果然厲害,辦事不露痕跡,說話密不透風。
我壯了膽子,將那個始終想不明白的問題拋向了他︰「即便如此,即便不是沈小姐,那為什麼是我?」
他大約沒想到我會突然這樣問他,怔了半晌,才反問我道︰「為什麼是你難道你不知道?」
我愕然,我若知道還用得著問他嗎?
他看我茫然疑惑的樣子,眼底恍惚中像是生出了遺憾。最後,他握緊了我的手,俊朗臉上依舊帶著笑,清淺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我蹙緊了眉心,聞得他又道︰「沈小姐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朕和她之間沒什麼。」
我不甘心道︰「可皇上看起來很信任她。」
他挑眉看著我︰「這話怎麼說?」
撇開別院的事不說,我開口道︰「皇上不讓宮里的主子們去見希兒,卻允準她去,這難道不是特殊待遇嗎?」
「希兒告訴你的?」見我點頭,他才又笑著道,「這能說明什麼?左不過是她不是宮里的女人罷了。朕只是不喜歡利用孩子上位的女人。」
我仰著臉道︰「那我呢?」
他的眉心舒展,含笑道︰「你怎一樣?希兒是朕做主給你的。」
是,他說的沒錯,他主動把皇子給我,前朝才不會有質疑的聲音。
可是,不對呀,這話繞老繞去說了半天,還是什麼都沒解釋!
殷聖鈞看出我心不在焉,伸手點點我的眉心,開口問︰「怎麼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在這里住得不好,還是誰得罪了你?」
我搖頭,轉口道︰「沒什麼,只是想起沈將軍大婚那日的事。」不自覺地壓低聲音,「公主真的還沒有下落?」
他的臉色微沉,嘆息道︰「沒有。」
我假意追問︰「是不是沈將軍沒盡心啊?」
他卻是笑了笑,道︰「他不會的。」
「皇上這樣信任他?」
「自然。」他說得信心滿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這樣的殷聖鈞更讓我篤定了心中的猜測。
我想沈將軍即便是敷衍地找也和他沒半點關系,只因瑤華公主根本就是在他自己手里!
那座偏僻別院關著的不是別人,正是瑤華公主!
怪不得那夜一出事他就要我保守瑤華公主失蹤的消息,我還以為是他想給沈將軍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卻原來是他自己想替自己掩飾!
我還以為他費盡心思要把公主賜給沈將軍是為了監視,竟又是我想錯了嗎?
他望著我的笑容是那樣溫暖,墨色瞳眸里盡是寵溺,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人設計在自己妹妹的婚宴上擄走了她,並且還秘密給關押了起來。
我又想起行宮遇刺那一晚,殷東灕直到翌日早上才知那件事,我還詫異那天晚上他去了哪里,想來便是在別院吧?
還有那晚上,殷聖鈞說去了一趟天牢,我還見他袖口的血污,莫不是他根本沒去天牢,是去了別院,而那些血是……是瑤華公主!
好不容易溫暖起來的指尖再次泛起了寒意,我清晰地感覺到額角有冷汗沁出……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事瞞著我,只覺得他越是笑得溫柔,我的心越是慎得慌。
我也不知道這樣溫柔的笑靨下究竟藏了多少血腥殺戮,竟狠心地連自己的親妹妹也不放過!
「皇上。」全公公自外面進來,站在簾外低聲道,「丞相大人說有話要對皇上說。」
殷聖鈞點點頭,回眸朝我道︰「朕去見一見丞相。」我應了,他起身行至外頭,又吩咐著要下人們多添置幾個暖爐進來,這才抬步出去。
我仍是愣愣坐著沒有起身,瑤華公主的事沈宸既然知道,沈將軍未必就不知道,我以為瑤華公主一事早已令殷聖鈞和沈將軍之間生出了嫌隙,現下看來此事居然是另有隱情。
「不行!」我一咬牙,我上次告訴玉寧哥哥瑤華公主失蹤一事和沈將軍有關,我怕他見我良久未有動作會派人去查,這樣一來恐驚動殷聖鈞,我得想辦法去寶春堂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有了今日之事,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偷溜出去未必就比光明正大來得好。
卷丹和降香進來時,我听卷丹在說什麼王爺,才知道這次殷聖鈞大婚,封地的各位王爺也會前來京城賀喜。看來這陣子又有的忙了。
我安安靜靜在丞相府待了三日,明日便是大婚的日子了。
卷丹和降香一整日都在笑,好像要出嫁的那個人是她們似的。
而我的心里卻緊張得很,明日入了宮想要再出來便是難上加難,今天太陽落山之前,我無論如何也要去一趟寶春堂!
「哎……」我故意重重嘆了口氣。
卷丹忙問我︰「小姐怎麼了?明日出嫁了,你有什麼不開心的?」
我趁機道︰「你也說明日我要出嫁了,日後去了宮里想再出來玩就難了,你說我該不該趁此絕好的機會出去逛一圈?」
卷丹「啊」了一聲,我又看向降香︰「你說呢?」
降香一臉驚訝,看了看卷丹,又看著我。
我徑直站起來,道︰「我不是找你們商量的,我要出府去。」
卷丹倒是不打算攔著我,忙道︰「那我去找那兩位侍衛大哥。」
「不許去。」她才到門口就被我叫住了,回頭我一張笑臉就迎了上去,「我出去逛街,叫兩個男人跟著一點自由都沒有,活像是被拘著的凡人似的!」
卷丹听著有道理,卻又皺眉問我︰「那小姐打算怎麼辦?你若是不帶人,丞相大人也不會同意你出去的。」
這個是自然。
我招呼她們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遍,降香震驚地看著我,我只轉向卷丹道︰「難道你不願意嗎?」
…………
最後卷丹還是把她的衣服換給了我,她則待在我房里假裝我仍然在府上。
降香對我選擇帶她出去很是疑惑,才溜出了丞相府就問我為什麼。我笑著道︰「你沒出來逛過,我帶你出來逛逛。」
其實我沒說實話,雖然上次的事她沒告訴殷聖鈞,可我還是有些擔心,想來想去,還是把降香帶在身邊來得安全,至少不必擔心她會中途跑去通風報信出賣我。
假裝帶著她在大街上逛了幾圈,買了一堆的小吃和小玩意兒,路過寶春堂的時候,我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將所有的東西往降香懷里一塞,開口道︰「我想起來了,上回在這里拜托了掌櫃的教我做了兩次藥膳,日後入宮就沒那麼容易出來,我去問他要個方子,你在門口等我一下。」
降香欲跟上來,我又回頭道︰「陳掌櫃連做藥膳都不讓第三個人看到,所以你要是進去了,他一定不會給我的。」
听我這樣說,降香才站住了步子。
我笑一笑,快步入內。
來了第三次了,藥鋪里的人都認得我,無人攔我,我徑直便往後院去了。
行至薛玉寧廂房外,不見東子,倒是听得里頭有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傳出來,我吃了一驚,忙推門進去。
內室溫暖如春,薛玉寧只著一身輕便長衫,俯身在桌前,一手拿著筆似乎正在寫什麼,听到我推門的聲音,他才回過頭來看我。
「桐桐?」他的眼中有驚訝,聲音卻嘶啞的厲害。
我快步上前︰「你病了?」
他又圈起手輕咳幾聲,道︰「可能夜里著涼了,沒什麼大不了。對了,你怎麼會突然來?」
「哦,我……」才欲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城門要塞,街道弄堂,官府,兵營……他竟把整個鎬京給畫下來了!光看筆墨的陳舊也知道,這一張地圖繪制的時間之久,大約從他落腳鎬京之初便開始了吧?我心中一驚,顧不得他問我什麼,只月兌口道,「你冒險潛伏在這里,是為了這個?」
他沒有否認,點頭道︰「待你大婚,我們便能得到皇宮的部署圖。」
皇宮,鎬京……
不知怎的,我被他說得心慌起來。
「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來了?」他又是淡淡一問,順勢擱下筆,將桌上的圖紙收起。
我說得有些心不在焉︰「哦,我是來告訴你,瑤華公主失蹤的事和沈將軍沒關系,你別派人去查。」
「是嗎?」他的俊眉微蹙,「你是怎知……」
他的話未完,便見東子匆忙自外頭入內,他未看我,徑直沖至薛玉寧身側道︰「少爺,大事不好了,我們得快點離開這里!」
「何事?」他開口問東子。
東子這才悄然睨了我一眼,我的心頭一沉,猛地想起了什麼,當下什麼也顧不得,丟下一句「我出去看看」,拔腿便往外跑。
「桐桐!」身後傳來薛玉寧的聲音,我的步子未止。
用力挑起了簾子出去,我一眼便瞧見男子挺拔身姿站在藥鋪中央,降香則低著頭站在一側。我做夢也沒想到殷聖鈞會來這里!
他徑直朝我走來,臉上淡淡一抹慍色,深邃眸子凝視著我道︰「朕也想見識見識這寶春堂的藥膳到底有多好,竟能吸引你一次一次的來。」
他說著,手臂越過我的肩膀伸向直垂的簾子,我吃驚地一把抓住他的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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