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寧的眉宇間灑一抹淡淡的疑惑︰「沈又宸敢這樣忤逆殷聖鈞?」
我低頭用錦帕拭去指尖的茶水,淺聲道︰「光明正大他當然不敢,所以才要自導自演這樣一出戲。睍蓴璩曉」
現下細細一想,當日除卻瑤華公主在婚宴上消失外,皇上及隨行官員也未听到有人受傷的,豈不越發使人遐想?
見我篤定的樣子,薛玉寧的臉色沉沉,半晌,才開口道︰「此事我會派人去查。」
「別!」我急著接口道,「這件事你暫時別插手,讓我查,我在殷聖鈞身邊總比你放得開手腳。枸」
他藏匿于此還沒有人知道,我不能讓他冒這個險。
「桐桐……」他目中有猶豫,我笑著打算他道︰「你也說我長大了,放心吧,我再不會同以前那樣沒頭沒腦了。」
他卻還在猶豫,我纏了他好一會兒,直到東子在外頭敲門說卷丹使人來催我,又听我說若不答應我就不走,薛玉寧無奈,最終只能應下了︰「但你必須保證,絕不能置身險境!瓏」
「保證!我保證!」我用力點頭沖他笑,孤軍奮戰的感受我已嘗過無數個日夜,我不會就這樣離開他,也絕不讓玉寧哥哥再離開我。
仍是同上次一樣,陳掌櫃替我做好了藥膳當幌子。
一路上卷丹一臉憂心忡忡,生怕太後會怪罪我去得這樣晚。
有太監手中的令牌,宮門口的侍衛二話不說便放了行。
入內,馬車換了轎子,我原本不想坐的,沒想到銀翹親自來了。瞥一眼她身後的太監宮女,想來都是太皇太後的心月復,沒個臉上有笑影的。
卷丹這才吃驚地拉住我的衣袖道︰「不是說是太後娘娘要見小姐嗎?」
未待我開口,便聞得銀翹的笑聲傳來︰「不會是姑娘听差了吧?自然是太皇太後,怎麼會是太後娘娘呢?姑娘快上轎吧,太皇太後準備了好茶等著你呢!」
我不自覺蹙了眉心,原想著入了宮我直接去乾承宮,到時候殷聖鈞知道了也斷不會讓我去見太皇太後的,倒是沒想到太皇太後這樣老謀深算,派了銀翹來堵我。
只是找我聊天而已,那一個又是太皇太後,我若當眾拒絕無非便是給了對方一個處置我的機會,可若是去……太皇太後找我哪能有什麼好事?
「姑娘還愣著作何?」銀翹親自上前扶住我的手臂,看我的笑容里帶著一絲得意,分明是篤定了我不敢不去。
卷丹欲開口說什麼,被我一個眼色堵住了嘴,我笑一笑彎腰上了轎子。
「起轎!」銀翹的聲音里透著樂。
轎子微微一晃被抬起來,我伸手扶住了窗沿,底下心思凝重。
宮里之人雖都知曉殷聖鈞要娶我,可眼下說白了我充其量不過是丞相的義女,太皇太後要除掉我仍是易如反掌,殷聖鈞即便同他翻臉難道還會因為一個宮女殺了自己的祖母嗎?即便他想,也會礙于前朝後宮不敢任意妄為。
畢竟長幼在那,親疏在那。
怎麼辦?
雙手不自覺地絞著錦帕,我一時間心亂如麻。
「哎呀!」隱約听得女子充滿憤怒的聲音自遠處傳來,我蹙眉掀起了窗簾一看,女子一身嬌艷宮裝立于刺槐旁,正嚴厲地教訓宮女。那小宮女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饒。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馮昭儀。
轎子又往前走了幾步,那邊的訓人的聲音仍是在繼續,而我卻忍不住笑起來,正愁沒個借口不去禧寧宮呢,機會就送上|門來了。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大聲道︰「卷丹!」
跟在外面的卷丹被我嚇了一跳,忙掀起了簾子沖的道︰「小姐怎麼了?」
我又大聲道︰「皇上前兒特意命人替我打造的鎏金紅寶石暖手爐你替我拿了嗎?」
卷丹一張臉綠了,仿佛沒听清我的話︰「什……什麼暖手爐?」
我不理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遠處的馮昭儀,她果然朝這邊看來了,我說話越發中氣十足︰「就是那個面上瓖嵌著紅寶石的那個啊,皇上說宮里嬪妃只許我一人有呢,我叫你拿著你不是忘了吧?」
卷丹徹底愣住了,一側的銀翹不悅地道︰「太皇太後宮里可暖和著,一時半會兒沒有暖手爐也不會凍著姑娘!」
銀翹輕蔑的話語才落,馮昭儀尖銳的聲音穿透雋冷的空氣傳至︰「站住!」
銀翹聞聲回頭,在看見帶著人疾步過來的馮昭儀時愣了下,隨即忙欠身行禮。卷丹的臉色一變,臉上俱是擔憂,而我卻放心地笑了。
有馮昭儀在此,我還能去得了禧寧宮嗎?
故意落下了簾子,風吹起的間隙里,我瞧見馮昭儀滿臉的怒意,華美瞳眸看向轎子,冷冷道︰「轎中何人,見了本宮也不下來行禮嗎?」
銀翹忙低著頭道︰「回娘娘,里頭是蕭小姐。」
「蕭小姐?」她的黛眉微蹙,隨即猝然笑道,「你指蕭相新收的義女?」
「正是。」銀翹點頭。
馮昭儀身邊的侍女鈴蘭冷笑道︰「即便是丞相府的小姐又如何?別說還不是親生的,即便是,見了我們娘娘安能無禮?」她說著,一手挑起轎簾,看我的目光里毫無善意,「蕭小姐,還不下來給我們娘娘見禮嗎?」
我忙斂起笑,既然這馮昭儀這樣爭強好勝,我自然願意添油加醋一些。大方地對上鈴蘭的眼楮,我仍是坐在轎中不動,淡淡道︰「太皇太後急著召見我呢,若是誤了時辰,怕是娘娘也不好交代啊。」
馮昭儀可不比佟貴妃,空有一副好皮囊,卻離聰明甚遠。
一招激將法,足夠她受的了。
果然,鈴蘭的臉色大變,破冷空氣里傳來女子憤怒喝道︰「敢拿太皇太後壓本宮?哼,本宮今日還真就把你攔在這里了,你當如何!鈴蘭,把人給本宮拖出來!」
「是!」鈴蘭瞬間像是得到了什麼好的差事,手伸進來拉住我,用力便將我攥出去。
「你……你干什麼?」我驚恐的聲音更令馮昭儀得意了。
銀翹一看事情不對,忙低聲勸道︰「娘娘,太皇太後還在禧寧宮等著見蕭小姐呢,您……「住口!」馮昭儀怒掃她一眼,狂傲道,「皇上不過是看在太皇太後年邁的份兒上才將她供養在宮里,誰不知道太皇太後五年前做的那些事,你還真以為本宮怕她?還不給本宮滾!」她說著,狠狠推了銀翹一把,銀翹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活月兌月兌一副吃了癟的樣子。
我心中暗笑,悄然抬眸望一眼,遠遠的便有路過的宮人對這里指指點點。
華貴絲屢映入眼簾,我的下顎一痛,臉被她抬起,對上她厭惡的目光,音色如冬風般寒︰「喲,這不是商司設嗎?」
她長長的護甲刺得我不覺皺了眉,卷丹忙繞過來跪下道︰「娘娘您可不能這樣……」
「怎樣?」那一個居高臨下,絲毫不畏懼。
我冷靜接口道︰「娘娘沒听過皇上要立我為後嗎?」
我的話音才落,她反手便摑了我一掌,厲聲罵道︰「不要臉!你以為皇上真的喜歡你?本宮雖不知你是如何騙得丞相大人收你為義女,可本宮今日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憑你也想得到皇上的寵愛?休想吧你!紅寶石暖爐?你也配!」
她罵得起勁,揮手再欲打下來,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馮昭儀嬌美的臉立馬扭曲了,她掙扎著叫︰「你敢跟本宮動手!鈴蘭,給本宮好好教訓她!」
鈴蘭點頭從一側過來,卷丹大吃一驚想攔住她,卻是拉了個空。我突然別過臉,冷冷睨了鈴蘭一眼,宮女被我看得一怔,我已森然開口︰「你敢動我,待日後我入主中宮便有你好看!」
鈴蘭之前還一副狗仗人勢的樣子,被我這樣一說,立馬就蔫兒了。舉起的手微微一顫,連著腳步也邁不開了。
馮昭儀卻是不怕,連目光都能擠出憤恨來︰「入主中宮?哼,別說你現在還不是皇後,就算你的皇後你也沒資格動本宮的人!你有蕭相又如何?本宮娘家勢力可也厚實著!再說,如今連佟貴妃也要退讓本宮三分,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佟貴妃?
我的心神倏然一恍惚,馮昭儀空出一手又要打下來。
「住手!」
男子有力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我瞧見馮昭儀的臉色變了,回頭,見殷聖鈞踏著一地冰冷大步朝這里走來。沈將軍跟在他身後,他看我的眼色依舊不友好。
殷聖鈞行至我身側,不顧當場將我拉入懷中,墨色瞳眸鎖住馮昭儀,話已是不悅︰「你干什麼?」
馮昭儀華美臉龐終是有了一絲驚慌,她隨即辯解道︰「皇上,宮里尊卑不分之人是否要接受處罰?這位蕭小姐見了臣妾卻不行禮,絲毫不把臣妾堂堂一宮主位放在眼里,她豈不是藐視宮規?臣妾這是在替皇上教導她。」
原以為馮昭儀愚昧無知,卻沒想到竟也是個心拙口夯之人!倒是我從前小瞧了她了。
殷聖鈞蹙眉朝我看來,我才不懼他,低聲道︰「要說無視尊卑,那也是娘娘僭越在先。太皇太後召見民女,是娘娘說您不怕太皇太後,無需把太皇太後放在眼里。」
听我這樣一說,地上的銀翹忙爬起來重新跪好,肯定道︰「皇上容稟,昭儀娘娘確實這樣說了!」
「你!」馮昭儀一張俏臉頓時沉了。
殷聖鈞的俊顏上到底覆上一層怒意,我只等著他教訓馮昭儀,卻不想一直沉默不說話的沈又宸卻突然上前單膝跪下道︰「昭儀娘娘說那樣說,也是替太皇太後當年對皇上所作所為出氣,娘娘縱然有不是,也情有可原,念在娘娘是初犯,皇上就算了吧。」
馮昭儀這會倒是討巧了,跟著跪下道︰「臣妾一時心急才會不慎忘了身份,可臣妾也是為了皇上,請皇上恕罪!」
我看一眼認錯得飛快的馮昭儀,又將目光移至沈又宸的臉上,他就是看我不痛快是吧?逮著什麼機會都想跟我作對。暗暗地咬牙,沈將軍,是你把是惹急了,我們本該是盟友的,可你偏偏要和我敵對!那好,我就成全你!
耳畔,傳來殷聖鈞冷冷一句「回靜和宮去」,我的腕口一緊,人已被他拉著離開。
卷丹慌忙爬起來,從轎子里取了藥膳追上來。
鈴蘭已扶了馮昭儀起身,我見馮昭儀笑著和沈又宸在說著什麼,離得遠了,他們說話的聲音又小,著實听不清楚。
那置于我手腕的手指卻猛地收緊,我一陣吃痛,才欲開口,他卻拉著我走得飛快,我只能小跑著才能追上他的步子。
凜冽寒風如刀割在我的臉上,之前被馮昭儀的護甲劃過的地方更是辛辣的痛。我不禁蹙了眉叫他︰「皇上。」
整個人被他拉入回廊下,日光自常青藤縫隙間落下來,籠罩在他的周身,他的步子驀地止住,回頭冷冷橫了一眼,一眾宮人誰也不敢再上前來。
他抓著我手腕的手仍是不松,他的臉色驟青,話語如冰窖般冷︰「又要去見太皇太後?」
凡事沾上太皇太後他總會怒不可遏,我既是知道,自然不會再犯。
「回答朕!」含怒雙瞳緊縮著我,他突然逼近我,周身怒意彌漫。
我皺眉小聲道︰「你……弄疼我了。」
他的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著︰「你還知道疼?眼下還去禧寧宮,你就不怕有去無回?」
「怕啊,當然怕。」我沖他吐吐舌頭。
他驀地一愣,松開箍住我的手,仍是生氣道︰「還給朕嬉皮笑臉!」
我忙止住了笑,開口道︰「是我想見皇上,才故意答應太皇太後入宮來的。只是沒想到太皇太後給我準備了轎子,她想一路將我藏著帶去禧寧宮,路上正好遇見昭儀娘娘,她又素來對我有成見,我就將計就計了。這動靜一鬧大,皇上你自然就來了,我也就不必去禧寧宮了啊。」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說,有些震驚地回望著我。
我大膽地握住他的手,皺眉道︰「幾日不見,皇上瘦了。」
他的指尖微微一顫,我揚起了笑看著他︰「一直擔心你不能好好養傷,太皇太後派人接我入宮這樣的機會我干嘛要放過?我給你帶了藥膳來,不過眼下,想來都冷了。」話至最後,我斂了笑,遺憾地嘆息。」冰涼指尖借著他大掌的溫度也漸漸回暖,他眉宇間的怒意終是淡淡散去了,望著我的眼底俱是柔情寵溺,口氣也軟下去︰「不是說了讓你不必來?」
「我放心不下。」含笑真摯地望著他,果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他待得久了,撒謊簡直是信手拈來。
他到底溫迷一嘆,憐愛地反握住我的手道︰「既然來了,就去鳳儀宮看看,有什麼不喜歡的,朕讓他們換。」他一頓,又道,「賜婚聖旨稍候會頒去丞相府,也就是個形式,你也不必去。」
竟這樣快,婚期真的近了嗎……
我有些茫然地點點頭。
廊外,一個太監匆匆跑來,站在廊下低頭道︰「皇上,太皇太後說請您去一趟禧寧宮。」
這樣鬧了一遭,看來太皇太後真是咽不下這口氣,這就派人找上|門來了。
殷聖鈞的臉色又冷下來,淡淡道︰「知道了,就說朕馬上就去。」他伸手示意全公公過來,開口道,「福全會帶你去鳳儀宮,朕一會兒來找你。」
語畢,他已經抬步朝禧寧宮而去。
我呆呆看了會兒,聞得全公公說了句「姑娘」請,這才回過神來。
一路上,全公公一直在說殷聖鈞為了這次大婚如何親力親為,鳳儀宮的擺設都是他吩咐的,還說全宮上下都換了新的宮人,都是為了伺候我。
他這句話一下子又令我想起了降香,先前難得有的感動瞬間又蕩然無存了。
跨步入內,蕭瑟冬日里,鳳儀宮的院落竟是茶花怒放,杜鵑吐艷,驟然入目的美景令我不覺停住了腳步。
一個太監正搬著一盆杜鵑上前擺在廊外,我的目光隨之瞧去,那太監忽而起身朝我看來,面容俊秀,白皙勝雪的膚色……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