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殷小豆便在雪陽宮住下來了。
她的身份在雪陽宮中是最特別的一個。
說她是主子吧,她卻得听龍勍煜的話,隨叫隨到;說她是婢女吧,卻從不干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其他宮女太監還得喚她一聲「小姐」。雪陽宮一干人等看她的眼神既有好奇又有些不屑。好奇的是,這女孩到底是什麼身份,能得到自家那挑剔主子的青睞。不屑的是,這女孩一看就知不是什麼出身高貴的小姐,還一副病懨懨的身子骨,憑什麼在雪陽宮里讓大家象侍侯主子一般地侍侯著?
在宮里討生活的人,哪一個不被打磨得八面玲瓏,人人都是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好手。在龍勍煜面前,對殷小豆恭敬有禮,然而人後,卻是對殷小豆怠慢了許多。
殷小豆心性本就成熟,人情世故一點就通。在雪陽宮中見眾人對自己憚度,也不奇怪,心知自己闖入人家地盤,難免會引起一些人的不快。只要他們不要欺人太甚,自己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渾不在意,純當自個修身養性了。然而,忍耐畢竟是有限度的,就如現在——
桌上擺著三盤菜,一葷一素一湯。這倒沒什麼,殷小豆在殷府本就吃得簡單,自然不會嫌棄。只不過,當素菜是餿的,湯里漂著具蟑螂的尸體,葷菜上還能發現一些可疑的霉點時,她再淡定也HOLD不住了。
「這菜是今天做的嗎?」她坐著桌前,雙眼微眯,瞅了瞅送菜來的宮女。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個宮女名叫晚秋。長得有幾分姿色,可是平時眼高于頂,仗著自己的姑姑是映陽宮里的管事嬤嬤,常常欺負新來的宮女太監。
現在倒好,欺負到她殷小豆頭上來了。
晚秋見殷小豆發問,臉上推起笑容,心底卻是十分鄙夷的。
「呵呵,是啊,小……小姐,有什麼問題嗎?」她本想喚小丫頭的,但話到嘴邊,還是及時改了口。
不就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嗎?哄一哄,嚇一嚇,還能翻了天去?
殷小豆眼楮笑眯眯,瞅著她︰「大姐姐,這幾天來,都是你送飯給我吃,盡心盡力地服侍我,為此,殿下還夸過你呢。」
「啊?」晚秋有點愣神。
她以為殷小豆會直接發脾氣,質問她為何送這樣的菜來。但是沒想到殷小豆居然和顏悅色,一點也不生氣。難道她沒看出菜有問題嗎?她是傻瓜嗎?
「大姐姐,殿下說了,只要你們盡心服侍我,將來肯定不會虧待你們。殿下還說,有機會要我好好謝謝你。我想來想去,除了投桃報李外,我還真不知怎麼好好謝你。這樣吧,今天這菜就賞給你了!你不用太感謝我,反正我今天也沒啥胃口。」殷小豆跳下椅子,拍著手笑道。
晚秋嘴巴張得老大,活象吞了只蒼蠅。
「大姐姐,你若想好好感謝我,就將你送來的菜全部吃完吧。別忘了,這可是殿下的交待哦。」殷小豆朝晚秋眨了眨眼,笑得天真爛漫。
「殿……殿下的交待?」晚秋突然結巴了,「不……不可……不可能吧……」
「大姐姐,你在質疑殿下?」殷小豆歪著頭看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殿下要我找機會謝謝你,這還有假?你若不信,可以現在找人將他請來,當面問問他。」
「啊?這……這……」當面?這豈不就讓六殿下親眼目睹她在欺負這小丫頭了嗎?
「大姐姐,你怎麼不說話?高興壞了吧?」殷小豆復開心地笑道,「大姐姐,你趕緊將這菜吃了!記住哦,要全吃了,一丁點也不能剩!」
「全……全吃了?」晚秋咕咚吞了口唾沫,臉色漸漸發白。
這些菜,都不知放了多少天了。本來御膳房早就要倒掉的,她不知怎的,想到六殿下平時對這丫頭與眾不同憚度不由心生嫉妒,鬼使神差般就將它們端來了。本以為一個小丫頭啥也不懂,哄一哄騙一騙,她敢不吃?晚秋也不怕殷小豆吃了這些變質的菜會有什麼後果。真吃了,大不了生場病,也沒什麼大不了。若殿下問起,就說這小丫頭平時貪嘴,吃得太多,所以病了。可不想,這丫頭卻將這菜賞給她了。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小……小姐,奴……奴婢謝謝你的好意。小姐的好意奴婢不能收。這是小姐的飯菜,奴婢怎麼能吃呢?」
「我不是說了嗎?今天我沒胃口,正好賞給你了。怎麼?你不高興接受?那我告訴殿下去……」殷小豆故作生氣地嘟著嘴,邁開小腿就要往門外走。
「別……」晚秋慌了,急忙拉住殷小豆,額上已滲出冷汗,「小姐,別去告訴殿下……」
「可是你不喜歡我對你的感謝方式啊。」殷小豆滿面無辜,「我只能讓殿下親自來評判一下這菜到底適不適合作為打賞送給你。」
「不……」晚秋臉色蒼白,卻硬著頭皮連連點頭,「適合,適合,奴婢這就吃……」
「太好了!」殷小豆拍手大笑,「我就知道大姐姐一定喜歡!你一直照顧我,早就餓了吧?快吃吧!記得,要全部吃掉哦!」
「呃……是……」
旁邊幾個宮女太監滿臉同情地看著晚秋,心中都暗自慶幸,自個沒有將這種變質的菜送來。
「一個人吃飯最沒意思了。」殷小豆瞄了其他幾人一眼,笑道,「以後啊,你們也甭和我客氣,就陪我一起吃飯,好不好?」
幾個宮女太監尷尬地笑笑,心底卻不由都升起一縷疑惑和冷意。這個女孩,到底是單純還是精明?以後若一起吃飯,誰還敢在她的飯菜里做手腳?
「我雖然年幼,但並非無知。誰對我好,誰對我壞,我分得清楚。」殷小豆笑著朝他們眨眨眼,「你們對我這麼好,我將來一定會好好報答你們的!」
她特意將「報答」兩字咬得極重。
果然,其余人等,包括晚秋在內,全都變了臉色。這一屋子宮女太監各懷心思,卻沒有人看到,在門外,靜悄悄地站著兩個人。
「真沒想到……」陸錚難以置信地望著屋內那個笑得一臉無邪的女孩,輕嘆。
「沒想到她如此精明?」龍勍煜一雙丹鳳眼蓄滿盈盈笑意,神情頗為得意,「那是,本殿看中的人,豈是個任由別人欺侮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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