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雲汐緩緩啜飲著半涼的茶水,瞧著萬歆塵漸行漸遠離開凌軒宮的背影,清透的眸子漸入深沉。愛睍蓴璩
梅妃此次將計就計,故意讓章太醫診不出脈象,最後又讓二位女官「畏罪自殺」,所留遺書之上全然澄清「事實」,與皇後毫無干系。
這般于皇後而言全然無害的事實,所要達到的目的,不過是在皇上心中留下對皇後的疑慮!愈是撇清的干淨,才愈讓人覺得可疑,過猶不及,便是如此。
他們這一番作為,與所要達到的目的,竟然被他們所認為的資質中庸的太子全然看清
雲汐回想著方才萬歆塵所要求的事情,唇畔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輅。
靜坐片刻之後,雲汐才緩緩起身離了前殿,向著臥房而去。
及進了臥房,雲汐便吩咐青杏與青雨去端些點心,等她們二人離去,她才從梳妝匣子暗閣之中取出一塊金光閃閃的東西來。
雲汐似諷似嘲地盯著那金牌瞧了片刻,隨即,從袖中又取出另一塊來嬋。
雙手各提著一塊金牌,雲汐眸底深晦幽光一閃而逝,緊接著,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地弧度來。
端詳半晌,雲汐才所有情緒一斂,旋即,淡漠地將手中的兩塊金牌又各自收了起來。
然而,在她將一塊金牌放入梳妝匣子暗閣之時,散漫的眸光陡然一凝,緩緩凝聚在了一張被疊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撲在盒底的白色紙張之上。
眸光微閃,雲汐放入金牌的舉動停頓片刻,視線一直停留在那張白紙之上,半晌,眸光才一松,手迅速動了起來,將金牌放下,合上匣子,動作一氣呵成。
下一秒,青雨稚女敕卻難掩喜悅的聲音便從門外傳來,「王妃,好吃的點心拿來了。」
話音一落,青雨與青杏便走了進來,青杏略帶幾分歉疚地看著雲汐,顯然是在為青雨冒犯的舉動無聲道歉。
雲汐不在意地勾了勾唇,吩咐她們二人將東西放下,而後退出去。
及她們二人再次退出,雲汐的視線才又緩緩移至那梳妝匣子上,眸底幽光起伏,她握住那匣子的手上,青筋若隱若現
到了午時,高逸凌與太子一同出宮尚未回來,雲汐便準備吩咐青杏傳膳,隨意用上一些。
然而,被叫進來的青杏卻是還未等雲汐吩咐,便先行說道︰「王妃,龍大將軍之女龍姝雲求見。」
聞言,洛雲汐無聲地扯了扯唇角。
龍姝雲出宮幾日想去查查她的底細,此刻既然已經回宮了,就不知她有沒有查到什麼。
心思一動,雲汐兀的一笑,眸底玩味一閃而逝。緊接著,就見雲汐緩緩起身,將準備吩咐的話語全然吞下,輕聲道︰「那就去見見吧。」
再次回到前殿,所見之人卻是變成了龍姝雲。
雲汐緩緩走入前殿,見龍姝雲不甘願地盈盈行禮,不由暗自一笑,隨即,故作好意地提醒道︰「龍姑娘今日恐怕來的不是時候,三皇子出宮了。」
龍姝雲禮剛行完,听見雲汐意味不純的話語,便是故作不知地抿唇一笑,「姝雲今日是來找三王妃的。」
洛雲汐緩緩走上主位,讓青杏上茶,才淡漠道︰「我還以為龍姑娘是來找三皇子的呢真是不好意思了」
頓了頓,雲汐才神色一凝,冷聲道︰「我與龍姑娘似乎沒有什麼交情,龍姑娘想要談話,莫不是找錯了人。」
龍姝雲見雲汐陡然冷然的態度,不由面色一僵,眸中暗沉,似乎在權衡什麼,而後卻是冷冷一笑,不再惺惺作態,沉聲道︰「三王妃!」
而在龍姝雲咬牙說出這一句之時,雲汐卻是淡然地吩咐了青杏退出去,而後才懶憊地看著面色凝重的龍姝雲,淡漠地動了動唇瓣︰「不知,龍姑娘此次離宮,向龍大將軍問到了些什麼呢?」
見雲汐徑直說出了她此次離宮的目的,龍姝雲雙目一愣,旋即卻又陰沉下來,死死地盯著雲汐瞧了片刻,才又嘲諷地一笑,「三王妃身份成謎,我們這等小人物怎麼能夠瞻仰到呢?」
「呵呵。」雲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眯了眯眼,低聲道︰「看來龍姑娘是一無所獲了不過,雲汐不過一介平民罷了,當日出嫁都是從驛館而出,可見並沒有什麼背景,否則定然會是從自己家中出發了,所以,龍姑娘還是不要枉費心思了」
「呵呵。」龍姝雲學著雲汐輕聲笑了笑,隨即卻又聲音一沉,幽幽提醒道︰「三王妃可別忘了,能夠入住驛館的,還有可能會是別國的人好像從三王妃嫁入三皇子府至今,沒人談論到過三王妃的國籍呢那不知,三王妃究竟是哪國的人呢?」
听聞龍姝雲深晦的問話,雲汐淡然地舉起茶杯,啜了啜,才悠閑地回道︰「自然是與夫家同國了」雖是回答,雲汐卻是故意不言明之前的國籍,留給龍姝雲一個疑慮。
瞧著洛雲汐噙在唇角閑適懶憊的笑容,龍姝雲眸光沉了沉,深深打量了一番洛雲汐之後,才冷聲道︰「我今日前來,並不是想從王妃口中問清什麼,不過是想來告訴你,我不會這麼容易放棄的!」
雲汐卻是輕諷一笑,看著龍姝雲的眸中隱隱浮現幾分同情,隨即幽幽道︰「不知龍姑娘這話究竟是想說給我听呢?還是想說給自己听呢?」
龍姝雲眸色一滯,神色微深,顯然是回想到了什麼,而後卻是面色一冷,薄怒道︰「你什麼意思?!」
雲汐唇角卻是不可抑止地一勾,旋即眸光一斂,緩緩移至手中的杯盞之上,打量片刻,才抿唇一笑,狀似隨意地說道︰「我還以為龍姑娘這次回家,應該會听從龍將軍的吩咐,投于大皇子呢沒想到龍姑娘果然不似常人,準備違背父命了」
然而,就在洛雲汐狀似漫不經心的話音一落,龍姝雲雙目不由的大睜,「你——」但是,一個顫音咬在唇畔卻是根本無法為繼!她雙眸之中寫滿了震驚,顯然根本不曾料到雲汐竟然會猜到她爹爹叮囑的話,更不曾料到洛雲汐竟然清楚她爹爹究竟想投于哪一方!
洛雲汐本是想著前一世龍嘯天是投于了大皇子的營帳,才故意借此一探龍姝雲的口風,卻沒想,竟然真是如此!
及此,洛雲汐暗自嘲諷一笑,瞥了瞥龍姝雲緩緩鎮定下來的面色,無聲地扯了扯唇。
龍姝雲暗自收了收心神,才深深望了雲汐一眼,旋即,一斂眉眼,冷聲道︰「姝雲不知三王妃在說什麼。」
「呵呵。」雲汐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瞥過龍姝雲,卻不再就糾纏于這個問題,想要的答案已經得到,自然不須再多問。
雲汐緩緩將手中茶盞放下,目光慢慢移至與龍姝雲目光相接,而後,淡漠抿唇,道︰「既然龍姑娘宣言已經做過了,那就請吧。」
龍姝雲冷哼一聲,狠狠睨了洛雲汐一眼,才轉身離了凌軒宮。
就在龍姝雲離開之後,青杏才又緩緩走了進來,躬身問道︰「王妃,現在要不要傳膳?」
洛雲汐瞧了一眼屋外肆意飛揚的雪花,才低聲道︰「不必了,我出去走走。」
青杏微是一愣,旋即立馬躬身應道︰「那王妃稍等,奴婢去取外袍,順便為王妃換換手里的暖爐。」
待準備好了一切,雲汐籠著一件厚厚的貂絨外袍,在青杏撐著的一把傘下,緩緩走入了漫天雪花之中。
然而,在剛剛踏出凌軒宮屋檐,雲汐卻是頓了頓步伐,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青杏在傘之外的半個身子,而後緩緩接過傘,淡淡道︰「你留在宮里吧。」
說完,便起步緩緩向凌軒宮外走去。
青杏微怔地看著雲汐接過傘,吩咐她留下,而後淡漠一人離去的背影,眸中緩緩掠過幾分不明的情緒,而後,愣愣地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雪花,抖了抖身子,才迅速跑進了暖和的屋內,卻恰好與青雨撞了個滿懷。
青雨揉了揉額頭,才抬眸看向阻了自己路的人,一見是自己的姐姐,不由一愣,疑聲問道︰「姐姐,你不是陪王妃出去了嗎?」
青杏轉過眸子看了看屋外,而後卻是溫和地模了模青雨的頭,輕笑著道︰「王妃怕你一個人呆著無聊,就讓姐姐留下來陪你了。」
青雨聞言,一把拉住青杏的手,甜甜地道︰「王妃真好。」而後,便拉著青杏向內殿走去,也不管自己方才正準備去干什麼了
雲汐屋子撐著一把傘,走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之中,縱然是撐著傘,但那些被風卷帶的雪花還是趁機地溜入了傘下的她身上,那雪白的毛絨外袍之上,此刻已是零星蘸著片片雪花。
唯有落到她拿著暖爐的那處袖口之時的雪花,才迅速的化成了水。
信步而走,雲汐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去何處,只是,看到這漫天的大雪之時,她的心口隱隱泛出一抹沖動,想要一觸這全然潔白的世界。
突然,一片雪花憑借著風,貼到了她的臉上,那一瞬間,一股冰涼透入腦海,卻讓她感覺到一股莫名的舒適,仿若一種宣泄的方式,讓她在這大自然的冰涼之間,將壓抑在心口的所有情緒一點點宣泄而出。
不由地,雲汐握著傘地右手倏地松開,冬風一刮,傘便落在了離她好幾步遠的地方。
雲汐猶有未覺,臻首微微上仰,讓更多的雪花飄落到臉頰之上。
一股一股的涼意緩緩從面頰之上透入腦海,透入心中,那一瞬,雲汐感覺到的是全然的輕松
一片片飄落的雪花落在她臉頰上一瞬,便被人體的溫熱化為了細細的水珠,一片一片落下,又是一片一片化開,周而復始,不知過了多久,直至雲汐面上已是冰涼的化不開雪花
然而,雪花卻並不通人性,縱然雲汐臉頰已是冰涼的無法在化開雪花,那些雪花仍舊是簌簌落到她的面上
突然,雲汐微微上抬地視線里多了一把傘,雪花無法再落到她的面上。
雲汐微微一怔,而後才緩緩下移視線,觸及的卻是一張俊逸若仙的面容,飛舞的青絲在他背後一撩一撩地起伏,翻飛的衣袂亦是緩緩在空中反復地劃著弧線。
雲汐抿了抿唇,才低聲問道︰「穆公子怎麼在這里?」
穆離風溫和一笑,卻是一邊回答道,一邊緩緩握住雲汐的右手,「我經常在這里吹笛。」
雲汐這才發現,此處正是上次去雲和殿之時她听到笛聲的那處。
而就在穆離風握住她手的那一瞬,雲汐稍是一僵,便要掙開,旋即,卻是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右手處緩緩充盈了全身,再也感覺不到一絲寒氣。
驟然,雲汐腦海里響起碧華曾說過的一句話——
「……小姐你不知道啊!穆公子武功好高!那一桶冰涼的水,就在一瞬之間,被他用內力弄成了溫涼……」
細細感受到的這一刻,雲汐才發覺,碧華所言確實不虛。
穆離風身懷如此高深的武功,智謀亦是凌駕于常人之上,這樣一位堪比神子的人,究竟是如何才會到玄國來做人質?
穆離風沒有絲毫輕薄之意,為雲汐驅逐完寒氣便立即放開了手,又是將手中的傘稍稍往前一遞,示意雲汐接過去。
雲汐這才發覺,穆離風手中拿著的傘,正是她的。
雲汐微愣地接過傘,便見穆離風溫和地稍稍後退半步,全然不在傘下,然而,那些雪花落入他周身之時,卻似遇到什麼屏障一般,徑直改道緩緩飄落到地上。
雲汐暗自打量了一番這情況,而後薄贊一句︰「穆公子好內力。」
穆離風卻是謙虛地一笑,溫聲道︰「洛姑娘謬贊了。」
洛雲汐眸光一閃,腦海之中,又是回想起那個問題來
穆離風究竟為何才會淪落到到玄國來做人質呢?這樣一個人,若是與風國其他皇子相斗,根本不會落得下乘然而,腦海之中這般思量著,雲汐竟然無意識地緩緩問出了聲來,「穆公子這樣出色的人,怎麼會落到到玄國來做人質呢?」
穆離風听見雲汐的問話,不由得先是一愣,旋即,澄澈的眸子里緩緩流轉起幾分柔和的光芒,繾倦,溫情,卻沒有半分怨恨與不甘
雲汐瞧著他眸中淺淺流轉的情緒,心神不由微滯,緊接著,便听到穆離風柔和如春風般的聲音緩緩響起︰「我自己想來的我們風國只有兩位皇子,大哥文韜武略俱是出色,並且胸懷天下,而我卻無心于此,隨遇而安罷了,恰逢玄國與風國結盟,我便來了」
他說的那般風輕雲淡,那般真情實意,卻讓雲汐不由地一愣。
她曾猜想過他可能是被情勢所迫才無奈來做人質,她亦是曾想過他是被兄弟所害才淪落到來為人質,她更是猜測過他是被風國皇帝所棄才發配到玄國來做人質,卻獨獨未曾猜想過,他是自願而來
鑒于兄長胸懷天下的宏志,鑒于自己隨遇而安的性子,他縱然身懷如此不同尋常之人的才智,卻甘于忘卻自己皇室貴冑身份,僅僅只做一位醫者逍遙于世
「呵呵。「洛雲汐不由的輕笑兩聲,卻是不明白此刻起伏在自己心緒間的情緒為何,只見她抿了抿唇,低聲說道︰「多少人在宮中為了權勢掙扎,穆公子卻是不屑一顧,不知是不是諷刺呢」
穆離風卻是突然真誠地望向她,輕柔,低聲,認真問道︰「那洛姑娘呢?可身在這掙扎的人群之中?」
洛雲汐眸光微沉,冰涼地笑了笑,卻並沒有回答穆離風的問題,只是意味深遠地感嘆道︰「這宮中掙扎的人已經夠多了被拖入這池渾水,縱然是不想掙扎的人,也不得不掙扎」
聞言,穆離風眸中卻是緩緩的劃過一抹心疼,瞧著雲汐面上依稀可見的自嘲與諷刺,不由地,抿了抿唇,柔聲道︰「若是不想掙扎,及時離開,不就好了。」
洛雲汐卻是自嘲一笑,反問道︰「若是離不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