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高風淵的急切相比,高逸凌唇瓣閑適含笑,悠哉地端起茶杯,遙遙一敬︰「大哥不妨先嘗嘗我府中的茶,雖然比不得墨君的,但還是別有一番滋味。愛睍蓴璩」
高風淵冷冷一瞥高逸凌眸中的戲謔,劍眉微斂,終于恢復了常態。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緩緩品了品放在桌上的茶水,隨後才像是茶後閑談般,不緊不慢地道︰「三弟府中何時有茉伶這樣善琵琶的歌姬了?之前可沒見三弟府中有這樣的人才。」他記得,之前高逸凌稱呼那人便是茉伶。
而就在高風淵再次追問那彈琵琶之人的情況之時,瞳月默默落在高風淵背脊上的視線終是忍不住地露出了幾分隱憂,大皇子今天很不對勁!看三皇子的樣子,那歌姬分明就是他故意安排來動搖大皇子心神的,可是,這麼簡略的手段,大皇子素來冷靜,此刻竟然主動往里鑽?
等到她目光微移,終于觸及高逸凌之時,清澈的瞳孔之中已是滿滿的提防!
洛雲汐亦是在悄悄打量高風淵的神色,素來,高風淵無論面上是何表情,瞳眸之中也俱是冷寂之色,可是此刻,他冷寂的眸底洶涌起伏著的一陣陣幽光,究竟是為什麼榛?
倘若僅僅只是因為這樂曲,以高逸凌的能力,找到一位技藝高超之人彈奏鳳求凰並不是什麼難事又怎會等到如今遇見茉伶之時?洛雲汐不由凝眉,神思微動難不成是琵琶?
心神驟沉,洛雲汐在腦海之中迅速回憶著前世相關高風淵的事情來
倏忽,一道亮光飛閃而逝,洛雲汐噙在唇角的諷刺終于肆無忌憚地劃開了弧度。琵琶!她倒還真差點忘記了此事憶。
她記得,高逸凌曾與她說過,高風淵的母妃嵐娘娘(高風淵母親被廢皇後之位後的稱呼)就是習的一手好琵琶,並且以一曲鳳求凰與當今聖上定下盟約,只可惜,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宮中對嵐娘娘的事情便都默契地緘口不言了。
高逸凌分明是想借此一曲,喚起高風淵潛藏在內心的情緒!
博弈之人最忌心神不定,高逸凌故意讓高風淵心神動搖,究竟是意欲何為?
翻臉?尚不至于,如今情勢未定,皇後未除,根本不是他們二人鬧起的時機;結盟?他們兩位根本不受寵的皇子就算結盟,又如何借以扳倒皇後這個大樹?
就在洛雲汐暗自垂首思索之際,高逸凌終于慢慢悠悠飲好了茶,輕聲解釋道︰「茉伶是我前幾日從百味樓相邀而來,正是因為听見她的琵琶技藝竟如此高超,不知大哥覺得如何?可能趕上嵐娘娘的十之一二?」
高風淵冷眸一頓,目光冷厲盯著高逸凌,片刻之後,才冷淡一笑,「茉伶的技藝與母妃相似七八,難為三弟如此‘費心’了。」那費心二字,高風淵咬得微重,顯然知道高逸凌不安好心!
高逸凌猶有未覺地舒適一笑,謙虛回道︰「好說好說自從嵐娘娘離去,大哥就不再听過琵琶,覺得听不入耳,要不是我恰巧踫到了茉伶,恐怕也沒機會讓大哥再欣賞一番琵琶技藝了。」
緊接著,高逸凌卻又是輕淺一嘆,「原以為今日尋得個好時機,哪知變故生的如此快,琴弦竟然斷了只能等下次再邀大哥前來欣賞了。」
高風淵冷顏威儀,目光似有若無打量著高逸凌,卻是緊閉口唇,根本不欲搭話!
高逸凌冷冷一笑,旋即又是故作請教地問道︰「對了,大哥可知道有什麼好琵琶?我對琵琶素來不懂,就只知道嵐娘娘手中的那款‘吟風’。」
高風淵瞳孔微縮,沉思片刻之後,薄唇不可抑止地微微一抿,「茉伶姑娘的技藝確實配得上吟風,不過母妃的東西,自然不能隨意贈與外人既然三弟你是以禮相邀,今日,不如將茉伶姑娘請來,我也以禮相邀如何,讓茉伶姑娘自己選擇。」
高逸凌早知高風淵會如此說辭,不由得,神色間漾起幾分為難,「大哥你這不是要奪人所好嗎?我既然誠邀茉伶入府,自然是想要多听听她的琵琶,但是年關之前,我們都不時常在府中,本就難得听到一回,如今若是半路被大哥劫走,豈不讓我心生遺憾嗎?」
洛雲汐听著高逸凌故稱可憐的話語,微微游離在地上的目光不由一頓,倘若是真心想要藏寶,就不該在分明得知之後就會貪圖的人面前顯露,這不是擺明著挑釁那人過來搶嗎!
高風淵一听他的話,不由緊了緊眉頭,略略思索,卻仍舊不依不饒地道︰「既然三弟都如此說了,我也不急于一時,等年關之後,尋個機會,讓茉伶姑娘自己選如何?」
「我能體會大哥的心情,自然也不會讓大哥心生難受,畢竟咱們是兄弟,這樣吧,等到年關之後,大哥來府中做客,那時,我必定讓茉伶自己選擇一次如何?」高逸凌亦是沉默地思索了片刻,才終于松口似得嘆了嘆。
而就在高逸凌松口之後,高風淵卻是神思不再地點了點頭,眸色渙散,卻涌起一抹抹別樣情緒,洛雲汐微微抬眸之際,便將高風淵此刻的神情全然收入眼中。
高風淵對他母妃的情緒,顯然已經完全被高逸凌喚醒了,只是,高逸凌究竟有何目的呢?茉伶雖為棋子,但卻並未完全被高逸凌左右,此刻自然不能算做全部戲碼,隱隱間,洛雲汐覺得,茉伶的演奏,大皇子的情緒波動,僅僅只是高逸凌之前所說的好戲的開頭
屋內四人各有猜想,瞳月此刻亦是如此。除卻冷冷防備高逸凌之外,她隱憂的目光亦是不時落在大皇子的身上,這個人,是她自己選擇的希望,她決不能眼看著他身邊存在隱患,離那條路越來越遠!驟然,她眼底掠過幾分寒光,看向那早已空蕩蕩的屏風之時,尤為更甚!
雖然她不懂三皇子究竟在玩什麼把戲,可是從他們只言片語之中,她還是听出了一個重點,那就是——茉伶勾起了大皇子對嵐娘娘的眷念!大皇子素來的掙扎,隱忍與拼搏皆是與嵐娘娘相關,倘若將如此相似于嵐娘娘的人安排在大皇子身邊,且不論此人究竟忠誠于誰,對大皇子來說都是潛在隱患!洛雲汐悄然打量了一下瞳月變幻不定的瞳色,旋即又是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簾,就在她垂下臻首的那一瞬,她眼中終于不可抑制地洶涌起一陣又一陣的嘲諷!
因為,就在剛剛,她一直回想著前世情況的思緒之中,突然想起一件曾在前世掀起過風雲暗動的大事來。
戲,果真是好戲!如此一來,高逸凌故意挑起高風淵對嵐娘娘的情緒也是說的通了!
而在此時,碧華卻是與蒙立一同回到了大廳之中,顯然不曾料到此刻竟然多了幾位客人,不由先是一愣,旋即她趕緊拉著蒙立一同行禮,「參見大皇子。」
高風淵淡淡掃過碧華,旋即目光一轉,又從蒙立身上劃過,隨後,才吩咐道︰「起來吧。碧華身邊的這位是?」神色之間看不出絲毫異狀。
碧華不由正了正神色,恭敬回道︰「回大皇子,這是小姐剛收的侍衛,叫蒙立。」
高風淵面上泛起一分薄笑,贊道︰「原來是弟妹的侍衛,確實不錯。」
就在雲汐抬眸剛準備說什麼之時,管家卻突然領著一位公公匆匆忙忙走了進來。那正是皇上身邊的李公公!
洛雲汐看著那人面上喜色與匆忙交疊的模樣,心中暗自冷冷一嗤,果然來了!
「奴才參見大皇子,參見三皇子,三王妃。」李公公恭敬地行禮。
高風淵眉峰一蹙,凝聲問道︰「李公公怎麼來了,難道是父皇有什麼旨意?」
李公公喜笑顏開︰「今日皇上剛巧得知錦玉軒的梅小主哦,不,是梅貴人已經身懷龍胎兩個月,龍心大悅,說是今日午時要在錦玉軒為梅貴人開一場家宴賀喜大皇子,三皇子,三王妃,您們還是趕緊回宮吧。」
高逸凌平靜的面容隨著李公公的話愈來愈欣悅,宛然扮演著十分孝順的兒子,等到李公公話音一落,才笑意漾上滿眸,歡心道︰「原來是宮中又有喜事了,這年關將近的時候有了這喜訊,難怪父皇要大肆慶賀一番,李公公,你且先回去,省得父皇身邊缺人伺候,我們稍後便趕回宮中。」
李公公叮囑他們不要多加耽擱之後,便迅速離去。
高風淵目光深邃地看著門庭之外,陡然,目光一沉,不動聲色移向高逸凌。
然而,高逸凌卻是笑意更甚,轉過頭,背向高風淵他們,面上雲汐,眉眼之中亮光不斷,仿佛是在無聲的問︰「這場好戲如何?」
洛雲汐冷冷睨了高逸凌一眼,旋即站起身直接走至碧華身側,附到她耳旁,輕聲叮囑了幾句,才見碧華遲疑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言
迅速安排好馬車,四人皆是有所思地坐上了馬車,高風淵的視線一直都是似有若無地落在高逸凌身上,但高逸凌卻是仿若未覺,靜倚坐在馬車之中,閉目假寐。
洛雲汐淡淡打量了一眼他們兄弟二人,卻是悄然地抿了抿唇,確實如她記憶一樣,在年關之前,宮中確實傳出一位小主身懷龍胎,不過可惜
就在雲汐暗自回想之際,思緒卻突然被高風淵的問話打斷,他目光灼灼盯著高逸凌,低聲問道︰「這個錦貴人,是誰的人?」
皇後在宮中,地位已是穩如泰山,倘若沒有人在背後支持,原先根本沒有分位的秀女想要一搏皇上青睞並且安然懷著龍種,無異于是登天。可是此人卻是懷上了兩個月,並且還順利越過皇後讓皇上先得知了此事,也難怪大皇子會如此猜想。
高逸凌微閉的雙眸緩緩睜開,懶散地掃過高風淵面無表情的神色,旋即無辜地笑了笑,「這絕不是我安排的人。皇後防得那樣嚴,若是真能輕易安插人去分奪皇後的寵愛,且不說我,大哥恐怕也不會等到如今,早就有所舉動了,不是嗎?」
高風淵卻是輕哼一聲,根本不為高逸凌的話所動,微微睨了一眼高逸凌根本沒有過一絲驚詫的面容,輕諷道︰「三弟可不要告訴我,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高逸卻是慵懶一笑,只是這笑中,洛雲汐分明看見幾分詭譎,隨後,就听到高逸凌幽幽的聲音在馬車內回旋,「我只是暗中幫了一把,讓梅貴人的計劃順利完成罷了。至于我和她,確實沒有什麼關系。」
「不過——」高逸凌聲音陡然一頓,壓得至低沉悶,「據我暗中觀察,這個梅小主與皇後不僅沒有關系,恐怕還有很大的仇恨!這個梅小主既然有手段在皇後的雷霆手段之下幸存,定然不簡單,只要她能」說及此,高逸凌的聲音卻是低沉的再無聲響,雖然他沒有說完此話,但是,車內坐得都是聰明人,又怎麼會不明白高逸凌隱含的意思!
這,絕對是一個絆倒皇後的最佳契機!
高逸凌的話,洛雲汐只是可有可無地听了听,但是她落在高風淵身上的視線,卻是一刻也沒有轉開!
就在高逸凌隱隱拖長尾音卻並未說出隱晦之意時,雲汐分明地注意到,高風淵那清冷的瞳孔猛然間變得有些迷蒙與渙散,他眸底光芒一陣陣涌起又平復,洶涌又安息,但是,他垂在身側的拳卻是越收越緊、越收越緊,隱約間,幾乎可以听到骨骼咯吱咯吱地響聲!
見到高風淵如是反應,洛雲汐才不可抑止地嘲諷瞥了瞥儼然再次慵懶倚靠假寐的高逸凌,茉伶也好,琵琶也好,鳳求凰也好,弦斷提及‘風吟’也好,這一切,不過都是為了勾出高風淵對嵐娘娘的所有情緒,並且一舉將他對皇後深切的痛恨狠狠地揭開來!
而這一切,不過為了在梅貴人的事情傳出來之時,讓高風淵抱著能夠以牙還牙讓皇後也嘗一嘗他母妃當初所受的痛楚的心思,與他高逸凌一起合作罷了!洛雲汐淡淡地收回視線,眉眼中緩緩流淌過一絲嘲諷,如果她沒有記錯,前世,梅貴人確實懷了孩子,並且風頭盛壓皇後一時,只可惜,在年關之前,那孩子卻因為她不小心墜入河中而小產了
再抬眸淡淡掃過高風淵與高逸凌面上隱隱泛起的幾分期待,她不由輕蔑地暗中冷嗤,寄希望與他人,未免太可笑了些!
車內,沉默的氣息悄然流轉,洛雲汐頓失興致,也懶得再費神思,微微掀開側簾,目光怔怔落在窗外。
清涼的風趁著雲汐打開的縫隙呼呼的灌了進來,高風淵頓感涼意,立時回過了神來,隨後,就見他眸中冷厲一閃,「三弟,既然你為我們合作費了這麼多心思,我們就合作一次如何?」
言辭之間,竟然亦是想通了高逸凌先前的一系列安排!
高逸凌雙眸陡然睜開,灼灼看向高風淵,旋即詭譎一笑,「或許,梅貴人亦是在考慮究竟該與誰合作呢,畢竟,選擇我們其中任何一人,另一個都有可能為保自己,而暫且與皇後形成同盟,雖說大哥與皇後勢成水火,梅貴人若是選我,此等情況的幾率要小上許多,但是,宮中皆是懂得審時度勢之輩,大哥與皇後暫且同盟也不是沒有可能我不也正是擔心這種情況出現,所以才先邀大哥一起了,為顯誠意,我告訴大哥一件事情,這樣,必定安大哥擔心他日皇後倒後,我與梅貴人一同對付你了。」
隨後,就見高逸凌微微屈身,附到高風淵耳側輕聲低喃幾句,而後,高風淵卻是雙眸探究地看著高逸凌,神色凜然!
「這可是——」高風淵冷聲一出,旋即,卻又猛然頓住,高逸凌閑散地輕笑,與高風淵此刻的冷厲迥然不同。
高風淵抿了抿唇,任憑冷光在眼中起伏,旋即,眸光一頓,冷聲道︰「這消息,確實能夠保證我們二人日後都不會與梅貴人合謀。」
洛雲汐微側過頭,淡淡打量了一番儼然達成一致的二人,目光又是不動聲色掃過至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瞳月,旋即,慢慢收回目光,繼續打量起馬車外的風光來。
他們的馬車正飛速往宮中回趕,而鳳鳴宮,皇後卻是慵懶地端著一杯茶水,神色寧和至極地不緊不慢品著香茶。
宮內,所有宮女都已被遣退了下去,只余槿若眸露憂色地看著皇後,欲言又止。
終究還是壓不住心頭的擔憂,槿若低聲試探地問了一句︰「娘娘,您沒事吧。」
皇後慢悠悠地輕抿一口,細細體味這茶中的絲絲醇香,仿若真是舒適至極的模樣!直到口中香茶之味漸漸變淺,她才緩緩放下茶杯,柔聲問道,平淡的語速說出的話卻是讓人不寒而栗。
她說︰「兩個月前,那夜侍寢之後,不是吩咐人連著七天在她飯菜之中摻了落子湯嗎?」
槿若頓時後背一寒,急忙跪下,「娘娘,奴婢卻是派人下了,那些飯菜,梅貴人也確實按時吃了,不知怎麼會」
皇後卻是柔聲笑了笑話,薄贊道︰「沒想到這梅‘貴人’也是有點腦子的人,竟然能在本宮眼皮底下玩出這種花樣來!並且還有如此好的忍耐力,能夠身懷龍種二個月都沒透露分毫消息出來,還讓她尋得機會直接撲到皇上眼前了,倒還真是個聰明的人!就是不知,是自己聰明呢還是身後的人聰明呢?」
槿若擔憂的神色不由的一滯,旋即怔怔問道︰「娘娘,您是說,這梅貴人可能是大皇子或是三皇子安排的?」
皇後卻是溫婉一笑,看不出絲毫怒意地模樣,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槿若,柔聲道︰「當年,本宮就是如此奪了嵐皇後、嵐娘娘地寵愛,此人是淵兒所為的可能性倒是很大不過,就算他想要故技重施,本宮可不會像他娘那樣,任人拿捏走吧,為我換件素雅的袍子,我們去給那新晉的梅貴人賀賀喜去」
槿若悄然瞟了一眼皇後面上寧和的壓抑的神色,眸中擔憂之色根本難以遮掩,但是見皇後沒有一分變化的模樣,暗自嘆了嘆氣,還是按照皇後的吩咐尋了件素雅的錦緞衣袍,為皇後重新換裝。
及換好了妝容,皇後才在槿若的攙扶之下,端莊大方地向著錦玉軒走去,而等到近了錦玉軒之時,卻不期然踫到了正盈盈而來的雲妃。
雲妃恭敬行了個禮,皇後才淺笑著扶起她,柔聲道︰「妹妹也是來看梅貴人的吧,這宮里喜事倒是越來越多,走吧,我們一同進去。」
皇後說完,先走一步,雲妃緩緩微落半步,素來高貴的眸子淡淡掃過皇後,眸底漸漸涌上幾分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