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雲汐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答穆離風的,亦不知自己是如何告辭的,她唯一所知的,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就一直纏繞在心頭的感覺,那是一種極端復雜光與暗的交雜。愛睍蓴璩
穆離風所秉持的一切都全然與她相悖,他俊逸的風姿,溫雅的笑顏,無一不是在努力將心中的溫暖傳遞給別人,可是,對于她這樣已經決心背負黑暗的人來說,那卻是一種可望不可即,想觸不敢邁步的東西。
以致于,在穆離風說完話之後,她再也顧不得什麼的飛快告辭!亦是因為她這般匆匆的離開,所以她根本不曾注意到,在她嬌小的身影迅速從門縫之間隱匿的時候,穆離風凝望著那好似仍舊殘余的身影,神思漸深地沉思。他眸中溫暖卻也漸漸泛起迷茫與隱憂,隱約間,又好像沒了目光交匯,渙散的瞳光靜靜地望著大門前的空蕩,愈來愈寧和,愈來愈眷念。
等到雲汐清醒地回過神來之時,就發覺自己已經離那宮苑有了些許距離,她不由轉回身,遲疑的目光飄落在那古樸的大門,眸中淺淺掠過一絲苦笑,旋即,再也沒了蹤影。她頓了頓步伐,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此地。
及回到了凌軒宮,雲汐不甚放心碧華那喜歡搗鼓新奇藥丸的興奮勁,便再次回到了碧華的房門,一推開門,果見碧華正搗騰著什麼,眉眼中頓時泛起一分無奈,旋即,又被嚴肅代替轢。
只見雲汐眸色稍冷,輕咳一聲,將門迅速關上,緊接著道︰「這些日子你不要再踫這些東西了!」
碧華眉間頓時涌起幾分不解,小姐之前亦是說過讓她不要讓人發現,可是卻並沒禁止過,現在卻
碧華不由嘟了嘟嘴,旋即滿臉討好的挽住雲汐的胳膊,「小姐,我不會讓別人發現的。趄」
雲汐哪里不知碧華對這些藥丸的喜愛,可是,只要一想到如今的情勢,為了保護碧華,她必須嚴令禁止,否則,一旦碧華被人發覺,恐怕再難安寧!
不由得,雲汐只能拉著碧華在床邊坐下,旋即緩緩勸道︰「如今皇宮不比家中,亦是不比三皇子府,你所會的東西是他們覬覦亦或是會忌憚的東西,倘若哪天真會帶來威脅,只會是不成功便成仁,你懂嗎?」
碧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是一見雲汐眉頭緊皺,靈機一動,笑意盈盈地看著雲汐,「小姐,我听你的就是了~你不要老皺眉,老爺和夫人要是知道小姐來了玄國就老皺眉,肯定不會讓小姐來的。「」
見到小姐神色有幾分松動,碧華才又咒惱的嘟囔了一句,「這玄國真沒意思。」
雲汐看著碧華面上極為生動的情緒,不由覺得好笑,唇瓣輕扯了扯,才淡淡道︰「那你覺得哪兒有意思?」
「當然是三卿雲莊咯!」碧華不假思索的月兌口而出,可是話音一落,小姐的聲音卻再沒有緊跟著響起,碧華這才察覺幾分不對勁。
碧華有些懊悔地偷偷瞄了瞄雲汐的面色,隨後,就開始在心中狠狠的咒罵起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小姐離開老爺和夫人這麼久,心中定然是想的!她不由有些囁囁地道︰「小姐我」
當碧華不假思索全然從心底發出三卿雲莊這四個字的時候,雲汐才發現,那個她原以為她可以完全壓制住的思念,早就已經深入骨髓,而碧華這一聲發自心底,驟然噴發!
在三卿雲莊里相處的溫馨和睦的一幕幕片段,緩緩在腦海之中流轉,雲汐的面上緩緩溢出幾分溫暖與眷念可是,瞬間,身邊那些溫和的氣息陡然下沉,一股陰寒的氣息只從心口充斥全身!
慈祥的笑,溫暖的手,頃刻之間變成通體冰寒!
就是在那場虛情假意的鴻門之宴,她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死在懷中,她親手踫觸那一股股從她父母口中淌出的鮮血,溫熱,熱的灼心,冰涼,涼的徹骨!
此刻的她,滿心瘡痍;此刻的她,滿目仇恨;此刻的她,渾然死寂!可是,此刻的她,不想讓碧華看到,不想讓碧華害怕,亦是不想讓碧華憂心!
心分明已是一片愣怔,可是,雲汐卻宛若神思的清明的站起身來,緩緩叮囑一句,「听我話,最近不要再踫這些東西。」旋即,頭也不回地飛快走出了房間
不知不覺,待雲汐再次回過神來,卻發覺自己已經走到了前殿的回廊之中。她淡漠抬眼一掃周圍,旋即心頭幾分強笑。
凌軒宮,與前世的格局完全沒有變化,只是,只要她一站到這全然熟識的地方,此刻的情景與前世的記憶交錯起來,便會讓心中不可抑止地想要瘋狂的冷笑!
而就在此時,高逸凌的身影從門口而入,漸行漸近,突然,他目光頓了頓,顯然亦是發覺了此刻正站在回廊上的雲汐,隨後,又是加快的步伐,迅速走到了雲汐的神色
就在雲汐神思游離之際,一聲熟悉的卻讓她滿心冰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前世的回憶尚未完全退離,她迅速轉身,旋即,冷顏相對。
高逸凌疑色頓起,打量了一下雲汐略顯渙散的瞳孔,隨後壓低了嗓音,柔聲道「你怎麼了?可是出什麼事了?」
只見雲汐瞳孔漸漸收攏,直到全然精光,隨後,頓退一步,淡淡地回道︰「我沒事。」話音一落,步子也緊隨著邁開,向著內殿走去。
高逸凌神色微滯地看著雲汐,瞳中幽光晦暗不明一陣陣起伏,旋即,像是想清楚了什麼,隨後,才習慣性地噙起那抹淺笑,快步趕上雲汐。
與雲汐步伐齊平之後,他才又減慢速度,與雲汐一同在回廊之上‘悠哉’散步起來。
不久,高逸凌目光稍亮,旋即暗含試探之意的故作驚訝的問話,終于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今日來三皇子府里送財物的這四位富商可都是在都城闖出了名氣的商人,沒想到竟然都是雲汐家的人」隨著話音漸落,他瞳孔之中的光芒亦是愈來愈暗。
洛雲汐腳步驟停,側頭,淡漠的視線落在回廊外的花花草草之上,譏誚不已,「障眼法而已,三皇子何必當真。」.
「障眼法?」高逸凌極有興趣地在口中咀嚼著雲汐說的這兩個詞,旋即輕笑一聲,意味深長道︰「雲汐所言障眼法,究竟是以是掩是呢,還是以非掩是呢?」
洛雲汐卻是緩緩回過雙眸,輕淺的諷刺緩緩從唇角溢出,她一掃高逸凌面上的隱晦,他分明仍舊是在試探那些人究竟是不是三卿雲莊的人!
不由地,雲汐冷冷抿了抿唇,淡漠至深地提醒道︰「是與非?三皇子只要知道是友非敵就行了。」
旋即二人俱是不再言語,一瞬間,又恢復了那一同「散步」的詭異氛圍。
雲汐神色漸深,顯然是在斟酌什麼問題,而高逸凌卻是一臉輕松閑適地模樣,不時打量過雲汐的面色,眸色才一閃而逝的變深。
直到臨近臥房,雲汐神色才陡然轉醒,旋即,停步側身,薄唇開合,「明日我要送碧華回三皇子府。」
她方才一直在斟酌,究竟怎樣對碧華來說才是最安全的,可是在宮中根本就沒有能夠隱藏至深的秘密,更何況,穆離風早就察覺了碧華會用毒。且不論穆離風是否會說,既然消息傳漏一人,就必然也有有第二次,第三次!再者,將對她自己而言視為軟肋的人放在身邊,不僅對自己時刻存在危險,對于碧華亦是不知暗箭何時會來!縱然她有著前世的記憶,可是,又哪里能夠防的如此縝密!與其將軟肋放在身邊,讓敵人暗動心思,還不如直接將自己放在敵人眼中,如此一來,他們尚且還會變得投鼠忌器。
高逸凌先是浮起幾分錯愕,「你要把碧華送出宮?」但是隨著他自己話音一落,他卻又是了然地笑了笑,瞬間洞察了雲汐的權衡,「這樣對碧華來說確實更為安全,不過你留在宮中,碧華肯定不願離開。」
洛雲汐頓時轉過眼眸,冷冷望著笑意淺布的高逸凌,「暗箭難防,碧華不能留在宮中,就算我有免死令牌,能夠護她不死。但是,在宮中,死才是最簡單的事情,而比死更骯髒的,三皇子見過很多不是嗎?」
高逸凌看著雲汐突變的神色,不由訕訕笑了笑,不在意地說道︰「我只是說說而已,不是要留碧華在宮中。碧華呆在哪里我倒是無所謂,你高興就好。明日午時,我派人送她出宮。」
臨近傍晚之際,高逸凌正欲吩咐人準備上晚膳,然而飛鴻殿(皇上住的宮殿)的李公公卻是突然前來,朗聲宣布聖上口諭,聖上請三皇子與三王妃一同去飛鴻殿用膳。
高逸凌恭順听候聖諭,不著痕跡打量了一下雲汐的面色,旋即上前一步道︰「李公公先回去復旨吧,本皇子與王妃隨後即來。」
李公公聞言好心叮囑了一句,「皇上正等著呢」,才十分溫和地退了出去,沒有一絲仗勢擺架子的模樣。
雲汐淡淡掃過一眼他的溫和,隨口問道︰「你的人?」
高逸凌無奈地看了雲汐一眼,「父皇眼前的紅人,哪是我們能夠安排的。不過這小李子也夠機靈,不站位也幾方都不得罪。」
洛雲汐不在意地再次掃了一眼那漸遠的身影,旋即,收了眸光,冷嘲道︰「皇上對三皇子還真上心,剛出宮獲得一筆財物,就立馬得到了消息。」
高逸凌絲毫不在意雲汐話語之中的隱晦,緩緩道︰「可別小看了父皇,這里畢竟是皇宮,父皇的眼線不容小覷。為了太子,父皇暗中派人監視我和大哥的舉動早就屢見不鮮了。」
洛雲汐唇角一扯,譏諷之意不言而喻,「本來就是準備獻給國庫的東西,皇上早知與晚知並沒有分別難不成三皇子還在為自己父皇監視自己而傷心嗎?」
高逸凌不知可否地抿了抿唇,雲汐話中的那個「還」字,他听得很清楚!她分明是在暗諷他的不甘心!她分明是在譏笑他的仍存希望!
確實!他早就該如大哥那般不再存任何希望!
父皇對太子的寵愛,早已朝野皆知。早就已下定地憑靠自己登上那九五之尊的決心,又何必在期待父皇會有什麼回心轉意?!只要在靜靜等待一段時日,等到父皇無力朝綱,等到太子監國,他和大哥的爭斗,皇後與他們的爭斗,就必會涌上台面了!
「呵呵。」高逸凌輕聲一笑,輕淺的笑聲仿若是在嘲諷自己,「略微感慨一下罷了,畢竟,同為父皇兒子這麼多年,我們受到的卻從不相同。趕緊走吧!」
飛鴻殿距離凌軒宮並不算太遠,走了一會兒,飛鴻殿那氣勢恢宏的凜然便跳入眼中,映襯著此刻殘余的夕陽,紅光暈染,那檐角的龍雕宛若活了一般,威光烈烈地雙目,直逼九霄!
洛雲汐冷冷一掃這飛鴻殿,旋即,淡漠地斂住了所有神色。
等候通報之後,高逸凌與雲汐才緩緩踏入了飛鴻殿,這個讓宮中皇子十分渴望的宮殿,這不僅僅是富麗堂皇的享受,更是皇者威嚴的象征!
皇上早已坐在桌前等候,見他們二人到了,才慈眉善目,十分溫和地吩咐見禮的他們起身,但因常年的蹙眉,隱隱之中,總有幾分威嚴。
吩咐著他們二人入座之後,小李子才眼色極快的吩咐準備上菜。
皇上慈善地看了眼雲汐,溫和道︰「雲汐進宮這麼些日子,朕還是第二次見你。」
見皇上拉起家常,雲汐雖然無奈但還是耐著性子一問一答,「回皇上,確實只有兩次,如果算上雲汐首次進宮拜見皇後之時,總共有三次。」
「呵呵,那次倒是朕忘了。」皇上欣悅地笑了笑,儼然像是一家飯桌和樂交談的模樣,笑聲漸歇,才又道︰「雲汐這段時間在宮里可還適應,宮里雖然規矩多,不比你家中,但是朕賜給你的令牌,還是當用則用,不必顧及朕的這些嬌縱的兒女們。」
雲汐只能恭敬點頭應「是」。
此刻,宮女們端著各色菜式魚貫而入,放下菜後,才又恭敬退下,緊留一位侍酒的宮女,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皇上招手讓她倒酒,才又繼續問道︰「凌兒,今日戶部的公務可都理好了?」
今日朝堂,高逸凌早就將戶部的事情俱以上告,皇上此刻再問,分明就是想了解雲汐今日派人送來之物。
高逸凌恭順地點了點頭,才道︰「回父皇,雲汐派人送來之物已經填補了幾近填補了三分之一的空虛,父皇請放心,兒臣定當嚴謹以待。」
「好好好!」皇上不禁龍顏大悅,十分高興地端起酒杯,暢快道︰「朕帶玄國子民多謝雲汐的好意。」
洛雲汐羞斂地跟著舉了舉杯,低聲道︰「此事是兒臣應該做的。」
皇上探究的視線停留在雲汐微垂的臻首之上,旋即又是暢快一笑,朗聲道︰「來,凌兒,陪朕喝酒。」
皇上與高逸凌喝得歡暢,醉意也漸漸顯露,偶爾提及幾分朝堂之事,高逸凌說話遲緩,但卻仍舊分析地頭頭是道,倒還真有幾分威臨天下的氣勢,皇上竟然一反常態,與之相談甚歡,贊聲不斷,這一刻,洛雲汐絲毫看不出,眼前之人,是那個處處為了自己二兒子而防備大兒子三兒子的皇帝!
這一刻,皇上分明就是眼觀天下,善納諫言的王者!而在父子二人喝酒談論天下之事的一幕,竟也是出奇地和睦與融洽,兩個人隱隱之間俱是能夠看到王者之氣緩緩繚繞。
直到笑聲漸歇,皇上已是醉意朦朧,高逸凌亦是站立不穩,有些搖搖晃晃地扶起皇上,交于小李子手中,斷斷續續吩咐道︰「小李子父皇今日可有說要去哪納位妃嬪宮中?」
小李子迅速接過皇上雄偉的身子,撐著皇上,有些艱難地道︰「回三皇子,皇上在晚宴之前曾說過要去皇後宮里。」
「那那你趕緊送父皇過去吧。」高逸凌身子仍舊在搖晃,擺了擺手,推開小李子伸出一只手想要也扶住他的念頭,「不用管我,趕緊去吧。」
「三皇子,要不要奴才找個人送您回去?」小李子仍舊試探地問了問,卻被高逸凌一口拒絕。
小李子撐著皇上緩緩向鳳鳴宮走去,倒是高逸凌醉醉跌跌地出了飛鴻殿的門,一步一晃,緩緩挪步,走得極為艱難。
但是,洛雲汐卻是淡然跟在身後,亦步亦趨,沒有分毫欲要扶上一把的舉動。
洛雲汐冷冷打量著高逸凌跌跌撞撞,搖搖晃晃的背影,他這個時候,根本就沒有任何防備,只要她此刻上前殺了他,這一切,就都可以結束!她刻入骨髓的恨,她烙在心底的仇,就可以此刻終結!她就可以不用再擔心碧華的處境,她就不可以不用再默默思念爹娘,她就可以像穆離風所說的,不用任由黑暗困住自己的心!
大步,邁向前方,洛雲汐瞳光幽冷,寒意漸深!高逸凌絲毫不曾察覺地晃晃悠悠。
再提步邁上一大步,雲汐雙拳緊握,眸中凍結如冰。高逸凌身子晃了晃,突然停了步伐,身子緩緩彎下,似乎飲酒過多而不甚舒適。
雲汐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陡然停住的步伐,亦是頓了頓,看著他微曲的身形,卻是根本不知他現在情形如何。
此刻,她離高逸凌已僅僅只有兩步之遙,只要在迅速地跨過這兩步,她就能
一步邁開,終于還只剩一步之遙!高逸凌微曲的身子一動不動,全然放松的身子不存在任何防備,根本不曾意識到危險的逼近,只是不舒適地大口喘氣。
寂靜!
呼吸不知什麼時候就被她無意識屏住,雲汐垂在身側的雙手亦是漸漸繃緊,她眸底幽光暗起,深晦不明,卻是翻騰地洶涌!這最後一步卻是遲遲沒有提腳
陡然,雲汐終于動了,高逸凌此刻身子亦是不穩地欲要摔倒。
只見雲汐渾身氣勢頓時消失殆盡,只剩平日的清冷,她快速扶住高逸凌的胳膊,輕淺的聲音幽幽響起,「要不要解救丸?」
卻見在她虛扶之下,高逸凌輕而易舉地站穩身子,搖了搖頭,才轉過身來,俊美絕倫的面上此刻揚著幾分早有先見之明的笑,「多謝雲汐好意,我提前吃過了,只是此刻方才起效,清醒了些。」
提前吃過
洛雲汐心頭諷刺頓時不可抑止的洶涌而上!就算此刻方才清醒,那在她動搖想要直接殺他的那一刻,他也絕不是沒有意識!
他,分明是借著醉酒,來試探她究竟有何用心。他,分明是故意露出毫無防備的模樣,來一探她是否存在歹心!
高逸凌,從頭至尾,都一直在防備著她!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借機試探。
「既然三皇子清醒了,那就自己走吧。」洛雲汐斂住心中所有諷刺,冷冷一掃他面上的輕笑,松開扶著他胳膊的手,不動聲色退開一步,才緩緩向著凌軒宮而去。
高逸凌目光幽深地落在雲汐融入黑夜之中的背影,略有沉思,晦暗難明,隨後又是一斂神色,只余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