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同志來了。」陳龍輔滿臉笑容地從書記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李從雲沒料到他會親自出來招呼自己，連忙站起來，主動往前迎了兩步，伸出右手︰「陳書記。」
陳龍輔用力跟李從雲握了握手，又伸出左手拍拍李從雲的右肩，臉上笑容燦爛︰「來來來，我們進去說話。」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虛引了一下。
李從雲對陳龍輔的熱情的確有點意外，但他還是很會應付這種場面的，連忙說︰「書記先請，書記先請。」
陳龍輔倒也不矯情，就先走了進去，李從雲隨後跟進，王曉義一邊暗暗咋舌，一邊趕緊把剛才泡給李從雲的茶端了進來，放在書記辦公室會客沙發前的茶幾上，客客氣氣道︰「李書記請用茶。」然後朝陳龍輔點頭示意了一下，就退了出去，順帶輕輕關上門。
陳龍輔笑著請李從雲坐下，自己也坐在沙發上，然後模出一包紅塔山，遞給李從雲一根。紅塔山算是全國名煙，其檔次在這時候的金島還是比較高的，畢竟這會兒大家工資不算高，而且此時的高檔煙品牌比較少，二三十塊的檔次又幾乎空缺，紅塔山這個檔次往上走，一下子就跳格，直接到了中華那個級別，大幾十塊一包的煙，就算陳龍輔現在也是抽不起的，只能是去市里開會或者見外商的時候拿出來抽，平時也就是紅塔山了。
紅塔山的煙味比較正，李從雲也不覺得抽它丟份，笑著接過煙，模出打火機，先給陳龍輔點上，然後才給自己點燃。
陳龍輔心里微微點頭，李從雲年紀是不大，不過看來還是懂點規矩的。不過他沒有主動說話，而是等著李從雲先開口。
李從雲果然先開口了，說︰「書記，我今天去了一下海豚冰櫃廠，有一點情況，想向你匯報一下。」
陳龍輔笑呵呵地說︰「從雲同志果然是做實事的人，這才來幾天，就開始深入實地考察實情了。好，你盡管說。」
李從雲點點頭︰「海豚冰櫃廠目前的情況比較困難，他們有三千名職工，還有大批退休工人，企業負擔很大。更嚴峻的是，這個注冊資金110萬元地企業，如今負債已經達到了2800萬，完全資不抵債，處于破產的邊緣。」
陳龍輔雖然對經濟工作不是很熟悉，一般也比較少插手經濟工作的安排，但他畢竟是金島區的老書記了，對于區里一些企業的情況，還是比較熟悉的。听了李從雲這麼一說，就點點頭，嘆了口氣，說︰「是啊，這些我也知道了，海豚冰櫃廠前幾年紅火的時候，廠里待遇好哇，那些工人過年除了十斤豬肉，一箱隻果，甚至還有一兩斤臘牛肉可以發，我記得那個時候大家對這個企業都是很看好的。哪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麼好好的一個廠子，居然說垮就垮了，你說這市場經濟……怎麼就這麼容易亂套呢？」
李從雲一听這話，就知道陳書記對經濟工作是真的不在行，估計自己如果說得太玄乎，人家可能以為自己吹法螺，干脆直白一點說好了。
于是李從雲就說︰「書記既然了解情況，我這里也就好說了。海豚冰櫃廠如果按照原先的模式繼續干下去，破產是必然的，我看過不了半年，這個企業就是不破也破了。書記，這可是三千名在職工人，和至少一千多名退休職工，如果海豚冰櫃廠就這麼破產了，這些工人的生活一下子就要陷入絕境……書記，這樣的話，只怕不利于我們開發區的穩定啊。」
李從雲知道，像陳龍輔這樣的老派干部，你跟他說經濟，他雖然會迫于當前的國內政治形勢對你的意見表示贊同，可心里未必真當多大一個事，國有企業嘛，國有企業的干部職工嘛，破產不破產，國家都得養著嘛！這麼多年下來，不都是這麼干的？
可是如果你告訴他，這麼多下崗職工下崗失業之後沒事做，容易形成社會不安定因素，他就必然重視了，老派干部對于社會安定，那是相當敏感的。
果不其然，陳龍輔馬上集中了精神︰「嗯，這個考慮是正確的，這麼幾千人突然沒事做，弄不好就要找政府鬧起來，這個事情馬虎不得。」他說著，忽然住了嘴，心里明白過來，敢情李從雲這是故意要自己接這麼一個話茬啊？
不過，他也很好奇，李從雲讓自己接這麼個話茬有什麼用意呢？想想剛才余書記的話，他決定配合一下李從雲，于是問︰「嗯……從雲同志，你雖然來金島的時間還短，但畢竟是分管工商業的副書記，又是華大的高材生，我想你對這個事情肯定有自己的考慮，說說看嘛，你是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的？」
李從雲要的就是這句話，于是說︰「書記，我的看法是，這些大中型國有企業，都是我們國家當初勒緊褲帶建立起來的，很多企業凝聚了幾代人的心血，我們現在雖然改革開放了，但國有企業依然是佔全國經濟的主導地位的，所以我們必須重視國有企業的發展。」
陳龍輔點點頭，嗯了一聲。老派干部對于國有企業的感情，確實比新派干部來得重一點。
李從雲就繼續說︰「那麼具體到海灘冰櫃廠來說，幾千人的企業一旦說垮就垮了，黨和政府對此不聞不問，這對于區里其他國企員工的心理，也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恐怕會搞得人心惶惶，不利于全區社會穩定。我的看法是，對于這樣比較有影響力的中大型國有企業，我們黨和政府還是要盡量幫他們月兌困，甚至開創新的局面。」
陳龍輔這下明白李從雲的意思了，就問︰「從雲同志的意思，就是說我們政府繼續出錢養著他們？」他微微有些蹙眉，前幾天儲唯可是跟他說了，目前中央的政策是大力招商引資，國企方面，有些救不回來了的，不管是破產重組還是怎麼，反正政府要把這些包袱甩掉。
李從雲笑著微微搖頭︰「養著恐怕不是辦法，這些國企如果自己沒有造血能力，政府一直養著，哪來那麼多錢？這個包袱太沉重了。」
「那你的意思是？賣掉嗎？這個企業……注冊資本才110萬，又欠了這麼大一的債，牌子也算是砸了，哪個冤大頭會來買啊？」陳龍輔頓時有點模不著北了。
李從雲笑著說︰「賣肯定是賣不掉的，這樣背著巨大包袱的企業要賣，咱們政府只怕還得倒貼錢，太不是個事了。」
「哦，你也這麼看？……那你的意思是？」陳龍輔越發搞不清李從雲葫蘆里賣什麼藥了。
李從雲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就說︰「我看像海豚冰櫃廠這樣的情況，要想扭虧為盈，還得從企業內部找原因。不瞞書記說，盧郡生廠長跟我說了他們的扭虧規劃以後，我覺得比較有道理。他們是這麼打算的……」當下李從雲就把盧郡生的計劃說了一說，然後一言不發地看著陳龍輔。
陳龍輔雖然不大懂經濟，但他猜人的心思還是很有一套的，現在很明顯李從雲是支持這個計劃的。可陳龍輔自己心里沒底，在他看來，都虧了2800萬了，現在這個姓盧的嘴皮子一動，說120萬就能救回來，這也信得過？
當下陳龍輔就有點猶豫︰「從雲啊，你覺得盧郡生這個想法不錯？我看恐怕有點懸啊……120萬，這個數目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萬一咱們財政上給了這筆錢，他們沒搞出什麼名堂，最後還是破產了，這120萬可不是就打了水漂了？咱們現在的財政可不富裕啊，就那麼幾千萬，為了招商引資，我們還得加大區里的基礎建設，你也知道這個基礎建設是最花錢的了，而且花了以後，一時還看不見效益……你真肯定這個盧郡生能把冰櫃廠搞活？」
李從雲點點頭︰「我們很多國企，其實底子並不是真的就差得完全跟不上時代了，其實大多數企業最缺的，還是一種新思維。現在已經進入到了市場經濟時代，可這些企業還抱著吃大鍋飯的思想在過日子，不考慮成本高低、不考慮銷售渠道、不考慮技術創新、不考慮產品質量、不考慮管理模式……這樣的做法，當然會被市場淘汰。實際上現在我們國家由于剛剛進行市場化改革，很多市場還是空白的，有大把的機會等著我們的企業。而盧郡生他們看到的這個小容量冰櫃市場，我認為就十分對頭。書記，你知道我是京城人，其實京城很多家庭現在條件開始好轉，家里需要一些可以保鮮的冰櫃，但是這個家庭使用的冰櫃，如果是那種304升的大家伙，那就太夸張了，價格也太貴，難以承擔。而小容量的冰櫃呢？市場上又沒有，就算有，也是進口產品，價格也貴得很，大多數家庭買不起。如果我們的海豚冰櫃廠能夠推出質量可靠的小容量冰櫃，我認為銷路是一定暢通的，也許要不了多久就能扭虧為盈。」
「哦，這樣啊……」陳龍輔想了想，微微點頭︰「這話倒也不錯，我那小孫子這些天一天到晚吵著要吃冰棒，那天他女乃女乃就說了，這要是家里有個小冰櫃，那才方便了，可以買一件冰棒丟在家里，又方便，又省錢。可這冰箱冰櫃又貴得很，那麼大一個，買回來也嫌浪費不是？」
李從雲就笑了起來︰「正是，正是，這就叫市場空白。所以我才覺得盧郡生的想法是對路的。我們現在撥給他們120萬，看起來數目不小，可其實想想，這比我們不撥給他們這筆錢可能帶來的麻煩相比，這120萬還是值得給的。」
陳龍輔又想了想，終于點點頭︰「嗯，好吧，我原則上同意這個事。我看，咱們下周一開常委會的時候，把這件事提一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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