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郡生微微有些驚訝，他的確沒有料到李從雲會這麼說。盧郡生也听說了李從雲是華大的「高材生」，但他盧廠長是見過不少高材生的，這些人十有八九眼高手低，一說到職工能力不夠，就是一句高薪招聘技術人員，包括出大錢請海歸來廠里工作，給予最好的待遇。
這種人的說法盧廠長向來嗤之以鼻，技術人員當然重要，海歸當然有本事，可問題是廠子就這麼個檔次和家底，目前是負資產足足2700萬，哪個高級技術員會吃飽了撐的跑來這麼一個隨時可能宣布破產的廠子浪費青春？換了是你，你肯？
所以盧廠長听李從雲要「插一句嘴」的時候，已經都準備好了應答，就說「李書記英明，只是廠里情況嚴峻，恐怕一時請不到人，要不李書記幫忙推薦介紹幾位才俊？」看他李書記怎麼說。
哪知道李從雲根本沒提這個茬，反倒說要加強職工上崗培訓。這個話，就務實多了，和他盧廠長的意思一般無二！至于李書記說的加強工作交流，盧廠長倒是沒想到過，一時也沒理會過來什麼叫工作交流。
「李書記說的是，我也正是這麼考慮，只是一時還沒想好這件事具體應該怎麼操作，市里那邊倒是有個電大，但……說實話，廠里實在拿不出這個培訓的錢來，讓職工自己出錢吧，也不可能，這都已經拖欠了不少工資了，哎，難吶。」盧廠長憂心忡忡地說。
李從雲嗯了一聲，算是表示了理解，然後微微沉默幾秒，忽然問︰「廠里的技術骨干還在嗎？有多少大學生？」
盧廠長微微一怔，下意識回答︰「技術骨干大概五十來人，大學生全在里面，大概有三十個的樣子。」
李從雲當即說︰「可以把這些大學生骨干集中起來，分三個班，每天出這麼五個或者十個在廠里開培訓班，他們就當老師。暫時的條件下，也不用教太高深的原理、理論什麼的，主要就教操作使用這一類的實用技能，職工嘛，盡量免費讓他們進班補習……嗯，不過咱們也不能既要馬兒跑，有不讓馬兒吃草，大學生那邊還是要發一點授課費的，這個授課費如果廠里能出，盡量廠里出，萬一真是太困難，一毛錢都拿不出來，那也只能讓參加培訓的職工來出了。但是這里一定要注意，培訓費廠里不能拿，都給技術員們，這樣一來平均到每個職工身上，我看一天不會超過五毛錢吧？盧廠長，你是主事的，你算個帳看看。」
盧廠長早已眼前發亮，當下就掰著指頭算起來，說︰「李書記好主意！我們廠有3000多在職職工，除掉沒有技術含量的大約400人，還有各級非操作職工100人，還有2500人左右，三十個大學生每天十人上課，二十個繼續搞生產線改造，那麼以一個人帶五十個人算，一天可以給五百個職工上課……不成，不成，這太少了，一個人帶一百個人的班吧，一天可以帶一千名員工上課。按照李書記的說法，只教實用技能，暫時不學原理，那我看應該2－3個月就能培訓完。這樣一來，我們廠的職工半年左右就能適應較高技術含量的工作！」
李從雲見他一臉驚喜，呵呵一笑︰「你還沒算賬呢，你這一天一個人帶一百名職工上課，按我剛才算的一個職工五毛錢，那不是足足五十塊了？這個好像給得有點高了，上一周課比得上一個月的工資了吧？」
盧廠長笑起來︰「那是，咱們的生產科長一個月才392塊呢，而且還拿不全。李書記，我看這個費用可以砍一半去，按照每個職工上兩天課給五毛錢算，一周休息兩天，算五天，一個月差不多上個20天的課就行了，學費不過五塊錢，這應該還是沒有問題的。」
李從雲松了口氣，點點頭︰「是啊，一百個職工，每人五塊錢一個月，這就是五百塊，你這里有2500個職工要培訓，如果讓廠里拿錢，就得一萬兩千五百塊，我看這個數目對你們來說確實不小。」
盧廠長听到這里，就又有些愁眉苦臉︰「誰說不是呢，我們現在工資從來發不齊，能拖一點是一點，每個月也要發二十萬，廠里現在是連借錢都沒地方借了……李書記，區委方面能不能……？」
李從雲擺擺手︰「我支持你們搞改革，搞創新，但是別的都好辦，就是這個錢，我也沒辦法想，區委現在跟你們廠算是難兄難弟，就比你們好那麼一丁點，沒破產而已。」
盧郡生臉上忍不住露出失望的神色來，喃喃道︰「可，可我們前幾年進口的那條新加坡生產線，錢還拖欠著吶……那可是日商的錢。」
李從雲微微蹙眉︰「日本公司的錢？你們怎麼會借到他們頭上去？」
盧郡生搖頭道︰「倒不是借，只是……李書記應該知道，新加坡雖然也是華人國家，可他們對咱們國家不怎麼友好，我們直接去買，他們肯定不干，所以才由日本人的貿易公司幫我們買進生產線，我們再把錢給他們。但那條生產線本身就是新加坡淘汰的，我們買來用以後，趕上國內購買高峰期，產品雖然有缺陷，卻也賣了不少，當時的廠領導們信心滿滿，覺得可以先改善一下廠里的條件再還錢也不遲，這個錢就沒及時還出去……後來產品質量問題接連曝光，廠里時不時吃官司，銷售情況也每況愈下，到了現在，根本就沒辦法還了。」
李從雲皺著眉頭︰「日本人就沒催過你們？」
盧郡生苦笑起來，搖頭道︰「哪能不催啊，一開始天天派人催，可催到後來，他們也知道咱們的情況了，慢慢的就不派人來了，我估計人家已經把咱們這筆錢當成死賬壞賬，把咱們廠也當成不受歡迎對象了。」
李從雲想了想︰「錢是要還的，咱們不能不講信譽，但這個錢一時還不去也是事實。我看你們把這個帳先記著，先集中精力搞好廠里的事情，等有錢了再去還……我剛才听你說那些大學生還要改造生產線？這是什麼意思？」
盧郡生立刻介紹情況︰「哦，這個事情是這樣。我們進口的那條新加坡冰櫃生產線是個淘汰產品，生產的冰櫃除了質量有缺陷之外，還只能生產304升的大冰櫃，但這種冰櫃可以說已經是被市場淘汰了。我和其他同志研究之後發現，小容量冰櫃在我們國家尚屬市場空白，所以我們現在打算將生產線改造一下，轉而生產小容量冰櫃，進軍這個空白區域。」
李從雲也有些憂心起來︰「你們只有三十個大學生，就算連軸轉，這工作量也太大了，我怕他們吃不消啊。」
盧郡生連忙說︰「李書記擔心的是，不過這些大學生都還比較年輕，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精神頭還是很足的，畢竟這是他們自己的單位。再一個，咱們窮了誰也不能窮技術員，我就算自己不拿一分錢工資，也絕不會少他們一分錢，這個李書記請放心！我相信他們的心還在廠里，還是願意為廠里盡一份心力的！」
李從雲微微有些動容，他當年自己也是做企業的，可那時候的企業，公司的人才都是靠高薪維持住的，哪有什麼人高級技術人員是挖不走的？所謂心還在廠里，願意為廠里盡一份心力，那簡直是天荒夜談，誰不是為人民幣盡一份心力呀？可現在，現在海豚冰櫃廠的這些技術骨干們，就能為了這個集體盡自己最後一份力氣！
這種心境，正是這個時代的驕傲！
李從雲面色沉肅的點了點頭，問︰「生產線改造這件事，從技術上來說，我是不懂的，但想來難度不小，這些技術員同志們辛苦了。我們區委雖然沒錢，可我想著，也不能無動于衷啊……你們有什麼需要，可以說說看，我在區委區政府能辦到的情況下盡量給你們想想辦法。」
不知道是不是李從雲的目光格外真誠，盧廠長微微有些感動︰「謝謝李書記，謝謝李書記！我們也知道區委區政府要著眼全區，資金也有限，本來真不打算開這個口，但是李書記，這個生產線改造，說說容易，做起來真難啊。現在我們資金困難，連新生產線的改造圖紙，都是那些學生娃們一筆一劃在圖版上用手畫出來的啊！我這個廠長……說真的，我每天看著都覺得心酸。不瞞李書記說，這批小伙子相當棒，這才十來天的功夫，他們已經完成了一種小型冰櫃的設計，現在我們的難點就在這個生產線的改造上，我已經給廠里的設備處下了死命令，能夠自制的設備全部自制，只有事關產品質量的關鍵部位，我們才去買……可是李書記，就算這樣，買那些關鍵部位恐怕還是要超過100萬啊！」
李從雲微微有些猶豫，盡管他心里很想給盧郡生批一百萬或者一百多萬下來，讓他們迅速完成生產線改造，可他現在是開發區區委書記，不能什麼事情腦子一熱就做了決定。很多領導在決定的時候，心里也是想著能成功的，可因為沒有考慮清楚就做了決定，最後勞民傷財，政府了群眾都受了損失。
一百多萬的經費，李從雲自問還是能批下來的，金島區再窮，也是國家級開發區，就李從雲了解，現在財政上還有起碼7000萬可以動用，一部分是區里的盈余，一部分是上級撥款。李從雲作為區委副書記，全區第四把手，批個一百多萬用于救助一個企業，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
但李從雲也知道，他現在在金島區立足未穩，如果強行批下這麼一筆款子，只怕跟儲區長那邊的關系立即就僵了，這麼做對今後的工作說來殊為不智。但是不批呢？李從雲也深知，就海豚冰櫃廠現在的情況，如果生產線改造不出來，企業最終只能死去，就算盧郡生再有想法，就算那些大學生在能干，就算職工們再有工作熱情……都是白搭。
這筆錢，也許就是海豚冰櫃廠起死回生，甚至是鳳凰涅槃的最後一把火！
「一百多萬……」李從雲深深皺著眉頭，「具體要多少，我要確切一點的數目。」
盧郡生雖然明知能拿到錢的可能性極小，但仍然生起了一絲希望，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一百……二十萬。」說完之後，盧郡生就緊張地望著李從雲的臉，尤其是他的眼楮，想從李從雲的眼楮里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堅決。盧郡生甚至發現自己全身都有點微微打顫——這不是怕的，是緊張的。
李從雲卻忽然閉上了眼楮。
盧郡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背後猛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發覺當初結婚的時候，新婚之夜他都沒這麼緊張過！
「一百二十萬，你最遲什麼時候要。」李從雲猛地睜開眼楮，目光中露出了盧郡生滿心期盼的堅決！
盧郡生背後冒出一陣後怕的虛汗，語氣卻極為亢奮︰「李書記，只要你能弄到這筆錢，我們可以先把前期工作都做到位，這錢只要在三個月內能到賬，我保證把新生產線弄出來！而且新生產線上出來的產品，我盧郡生拿人頭擔保絕不會出現明顯的質量問題！」
李從雲見他激動得臉色漲紅，不禁笑了一笑︰「你盧廠長的人頭我可不要……不過，為什麼是明顯的質量問題？」
盧郡生見李從雲神態自若，不禁放下了幾分心，喜孜孜地解釋道︰「這個機械產品，誰也保不住百分百不出問題，我這里能保證的，就是產品設計上不出問題，生產線上不出問題，質量檢測上不出問題。但再好的東西，只要是個機械，它就不可能零故障，所以我不敢說那個大話。」
李從雲微笑著點了點頭︰「嗯，這個說法倒是務實的，不過你可別把這個當成是護身符，你先前跟我說的那些建立質量體系的事情，要跟著職工培訓和新生產線改造同時進行，只有多管齊下，海豚冰櫃廠才能打贏這場翻身仗。」
盧郡生用力點了點頭︰「李書記，我明白，我一定不辜負區委區政府和李書記對我的信任，我們海豚冰櫃廠全體職工有信心、有能力把企業救活，並且做得比當年任何時期都好！」
李從雲伸出右手，盧郡生微微一怔，連忙伸出雙手用力握住。
「盧廠長。」李從雲面色嚴肅︰「有人說海豚冰櫃廠已經不行了，不如放棄，專心招商引資。但我不會放棄，你也莫要灰心，只要我們發動全體干部職工，大家齊心協力，一定能把企業辦好。錢，我會幫你們去弄，事，還得你們自己做。」
盧郡生握著李從雲的手，用力搖了一搖，堅定地說︰「李書記放心，海豚冰櫃廠死不了，我們一定能把它救活！請李書記和區委領導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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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昨天一樣，三章改兩章，兩個較大的章節，總字數維持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