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小築很靜,靜的連風從簾子里穿過的聲音都好像凝成了拉扯的線。
王初七站在牆邊瞧一幅畫,那是幅再簡單不過的話,畫上只有一枝梅一個人。梅花瓣紅得似落血,那人影卻模糊的好似要在霧氣里蒸發掉。
王初七瞧了很久,只因他不敢轉身更不敢動。
他的哥哥就在他身後瞧著他,眼神沉靜卻莫名讓他覺得炙熱。
王憐花坐在書桌前,右手輕托著下巴。
這對別人來說是個極無聊或者說沒有了耐心的動作,但是對于他來說卻恰恰是耐心極好,心情極好,心中意趣盎然的動作。他瞧著王初七,眼中是溫柔是深情,是掠奪是守護,他自己也說不清。
王初七被瞧得身體僵直,忽然開始痛恨暖玉賦予他的敏銳的直覺。
王憐花忽然開口道︰「我听說,你現在每日入睡,不許任何人在屋里守夜了。」
王初七一怔,壓下想要伸手模暖玉的沖動,轉身抿了抿唇聲音沙啞的道︰「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因為這些日子的事情,他現在每日都會在夜間偷偷進暖玉空間習武。因此白天精神萎靡,讓回雁、林雀一干人等擔憂不已。
王憐花輕笑道︰「就是為了這個?」
王初七瞪大了水潤的眼楮,吶吶低聲道︰「也不全是為了這個,一個人總要學會一個人,哥哥晚上睡覺時候,莫非旁邊還要有個人睜著眼楮瞧著你睡覺嗎?」
王憐花一愣,道︰「哥哥旁邊自然也是有人的。」
王初七睜大了疑惑的眼楮。
王憐花深深的瞧了他一眼,道︰「美人。」
王初七沒有說話,他自然懂得‘美人’兩個字後面蘊含的意思。因此什麼都沒有說,他不說話,王憐花也顧自沉默,或者他已達到了他的目的,正在驗收成果。良久,他向王初七招了招手,道︰「過來。」
王初七一步一步挪了過來,王憐花指著面前那杯散著問問熱氣的茶道︰「安神茶,喝了去睡一覺。」
王初七抿了抿嘴,似有些不滿王憐花的專橫獨斷。
王憐花伸手揉了揉他泛著不自然的紅的臉,道︰「身上太涼了……你若是想要回去喝回雁給你準備的湯藥,哥哥也不攔你,只是我听說府里新來了一個名醫,往藥方里又加了一味藥……」
王憐花頓了頓道︰「哥哥知道你自己頗通醫理,想來這苦參是什麼味道比哥哥要清楚許多……」
後面的話,不用王憐花再說下去。
王初七已伸手咕咚咕咚將那杯安神茶全喝了下去,急迫的好像回雁已端著湯藥在他身後催他喝藥。
中藥里面有三苦︰黃連、木通、龍膽草。但是這三苦,卻還不是最苦的中藥,最苦的很好記,叫——苦參,王初七想到這兩個字臉就皺了起來。
王憐花瞧的好笑,道︰「便這般怕苦麼?」
王初七眨了眨濕潤的眼沒有說話,但是臉上的表情卻不言而喻。這世上大約沒有第二個人像他一樣將湯藥當做飯一般吃的頻繁,所以也沒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時間能做到的只是讓你麻木,而不是讓你真的習慣。
想著這些,他便躺在榻上困頓的閉上了眼。
再醒來的時候,小築里已不見了那人的影子。王初七抿了抿唇,他心里其實是希望一睜眼便能瞧見哥哥的。♀但是門咯吱一聲,進來的卻不是他心里期待的人,王初七瞧著夜姜,心里略有些失望。
但是見到夜姜也是個驚喜,因此他當即便便笑了起來。
嗓子依然干澀沙啞,道︰「夜姜,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
只是這好久,對夜姜來說,是自那雪夜至今,已有兩個月了。而對王初七來說,不過是絡石小鎮至今的二十余日而已。
夜姜的眼楮閃了閃,低下頭道︰「大公子吩咐夜姜在這里等候公子醒來。」
王初七怔了怔,顯然他並不明白為何夜姜會如此冷淡,明明前些日子同行的時候,他們相處還頗為愉快。但是想到這幾日府里躁動的氛圍,他心里忽然詭異浮現了一個讓他不安的想法。
哥哥可以說是府里所有婢女的心上人,誰若是對哥哥沒有一點遐思那才是詭異。自從哥哥和朱七七的事情挑開了之後,不知道有多少婢女躲在角落處抹淚。便是王初七日日呆在屋里不曾出過門,也都有所耳聞。
更不消說洛陽城里的其他姑娘了,明明心里傷心難過,卻還要在人前強作歡顏。
王初七愈想瞧著夜姜的眼神愈是復雜,連夜姜都莫名覺得自己是不是哪里不正常,否則公子怎會用這般的眼神瞧著自己。
只是任憑夜姜怎麼費勁心思去猜測,也想不到王初七問出來的竟是這樣一個問題︰「夜姜,你是因為哥哥定親不開心麼?」
饒是夜姜這般心性堅若磐石的人也不免被這句看似無心實則問的小心翼翼充滿關切的話給擊潰,他身子無聲的晃了晃,劍鋒似的眉也止不住的跳了兩跳。
夜姜鎮定道︰「公子這話從何說起?」
王初七也反應到這話問的有些露骨,頗讓人尷尬,但是既然說出了口便就收不回來了,因此睜大眼楮盯著夜姜道︰「鸀蘿她們這幾日明明因為哥哥的事心里不快活,卻還要強裝無事,你剛剛那神色……瞧著就和她們一樣……」
後面的話王初七說的極輕,但是卻足以讓夜姜听的清楚。
夜姜僵住了,王初七也僵住了不敢動,但是他卻絕不會承認他心里其實是期待瞧見夜姜的反應的。
他的視線里,夜姜靜默了半晌,悠然道︰「夜姜心儀之人是個男子,卻並非大公子。」
這下輪到王初七愕然了,他絕不會想到夜姜竟是雲淡風輕的便承認了心儀之人是個男人。
他睜大了水潤的眼楮,張口結舌道︰「夜、夜姜……」
夜姜僵硬的臉上緩緩溢出了一抹苦笑,道︰「公子是否覺得這是違背綱常倫理之事。」
王初七默然,若是從前他或許是真的不能接受,但是經過了這麼許多他若是還像當初無知……他輕聲道︰「情之一字,本就無分性別。」
兩人沉默良久,夜姜忽然定楮道︰「公子對夜姜心儀之人便不好奇麼?」
王初七心里咯 一下,臉上勉強含著淺淺的笑,眼神卻頗為閃躲道︰「莫非是……夜?嗎?」
夜姜心中苦笑更甚,瞧著王初七卻沒有再說什麼。
待夜姜帶著王初七回到梅園,王初七瞧著那水上的小築輕聲道︰「這輕功水上漂的工夫,我也要學了它。」
夜姜自然也是知道了王初七這些時日的奇遇,但是王初七舊疾纏身,對習武來說是個去不掉的負累。盡管這般想著,他還是微微笑道︰「公子病好了,夜姜便來教公子。」
王初七听著這話自然開心,他始終覺得同夜姜在一起要輕松許多,而和哥哥在一起他便好似被束縛了手腳。他卻不知道,若非是在意一個人又怎會在他面前感到束手束腳?
回雁和林雀自是已經在梅園候了許久,見王初七和夜姜自小築而來,便迎了上去。
回雁極自然的給王初七理了理身上的披風,柔聲道︰「公子,夜姜大人。外面冷,快些回去吧。」後面這句話自然是對王初七說的,兩人相處已久,彼此之間的親昵和融洽都已極深。
夜姜黯然的將視線轉向別處,林雀卻只是抱著劍點了點頭。
手里捧著手爐,暖暖的熱度從手心幾乎都要逸散到心里去。王初七瞧著告退的夜姜,眼楮眨了眨道︰「夜姜,我祝你和他白頭到老。」
夜姜雙腿一僵,險些沒有跌倒,他僵硬的幾乎回不過身來,卻又听見回雁好奇笑道︰「夜姜大人竟有了心上人,這可真是今年第一大奇事!」
林雀看著愈走愈急,最後幾乎用上了真力逃跑的夜姜,淡淡一笑道︰「他是人,人都有七情六欲,這有什麼驚奇。」
回雁笑道︰「奇的不是他心中有人,而是這人是誰。」
回雁說著轉身瞧著王初七,臉上洋溢著嬌笑,道︰「公子既然那般說了,定是知道了。」
王初七水潤的眼楮好似明鏡般,輕輕的搖了搖頭,道︰「但是我卻不能告訴你。」
回雁眼一瞪,柳身一扭便倚在了林雀身上,訴道︰「公子出去了些日子,回來便學會戲耍人了,從前的公子從來不會這樣……」
林雀聳了聳肩肩道︰「從前的雁兒可也不會這般撒嬌的,端的是矜持有禮。」
回雁輕笑著捏了捏林雀的臉道︰「從前的雀兒也不會見著男子便會臉紅……」
王初七一愣,難得的起了好奇心,道︰「林雀姐姐竟也有了心上人麼?」
大大咧咧的林雀盡管臉上微微泛紅卻沒有反駁,她本就是個干脆的女子,因此也並無甚扭捏的道︰「公子,我看上了那熊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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