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即使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事情也會變成回憶而躲藏在腦海中,但當你夜深人靜或者遇到某些相似的場景時,這些曾經難忘的回憶便會向你展現它猙獰的一面。它會讓你一輩子都忘不掉,一輩子受它的影響而不自知。
幼兒園的大門是朝南的,門外是村里最南邊的主要道路,土路南面是垛場,就是農村收了莊稼後在里面堆砌秸稈,曬糧食等用的。這個垛場是比較小的,東面是一條水溝,比較寬,里面有水。垛場和水溝的邊沿有一條小路,可以直插南面的垛場,穿過這里可以從西南方去馬路。這個三岔口往東是一條路,路的南面是田地,北面就是垛場。西面就是那條馬路。沿著這條馬路往南走到十字路口再往西幾十米,穿過馬路就是趙亦中的家。
趙亦中不記得是上小班還是上大班了,因為這不重要。那是一個初秋的傍晚,結束了在幼兒園一天的嬉笑歡鬧,已經到了下學的時候了。
只是今天有些不一樣。因為天公不作美,老天正下著瓢潑大雨。外面奠空整個陰沉沉的,不時伴著從遠處傳來的的雷鳴聲。趙亦中幼小的身子不時打著顫。
外面來了好多爸爸媽媽,他們是來接自己的孩子回家的。只是這些爸爸媽媽中並沒有自己爸爸媽媽的身影。
很奇怪,趙亦中的二姐好像對此並不擔心,她好像比趙亦中更成熟些。但事實並非如此,她也僅僅是保持著自己的堅持,對趙亦中的情況,她真的無能為力。
雖然是一起來到這個世上的人兒,但趙亦中好像更需要爸爸媽媽的保護。他的心很不安,因為他看不到爸爸媽媽的來臨。他很懷疑自己的爸爸媽媽是否會來接自己,因為他知道爸爸媽媽平時都不接自己的。他更不安了。
面對外面的這場大雨,不知道會下到什麼時候,不知道爸爸媽媽什麼時候能夠將自己接走。好希望爸爸媽媽現在就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可是又能怎樣呢?趙亦中只能在盼著,盼著,盼著……
然而,等待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真的是一件殘酷的事情。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因為整個幼兒園已經靜悄悄了,他看不到任何人了,他只是關注的望著雨中幼兒園的大門。
趙亦中終于等不下去了,他想早一點看到自己的爸爸媽媽出現在自己的眼簾。他大聲的喊著媽媽,沖進了瓢潑的雨幕中,踉蹌著跑到了大門,不死心的沖上門外的大路,死死的盯著道路的盡頭轉彎處。
然而路的盡頭什麼都沒有,連個人影都看不到,趙亦中的心顫了,因為他害怕。
頭上是不停歇的涼涼的秋雨,耳中能听到的是的雷鳴聲,視野也開始模糊了,因為雨水毫不留情的流進他的眼中。
他開始哭喊了,在寂靜的道路上一聲聲的哭喊著媽媽,一遍遍的哭喊著,然而這一切都不會改變什麼……
在這樣的情況下,趙亦中真的是怕極了,他深深的懷疑自己的爸爸媽媽是不愛自己的。要不然他們怎麼會不來接自己呢?他們總是告訴自己太忙,有事情要做,所以沒有時間來照顧他,沒有時間來接他。面對這樣的回答,趙亦中其實更害怕。
他覺得自己還不如那些事情重要,還不如日常的工作重要。他的心更小了,可是爸爸媽媽總是讓自己听話,只有听話才是好孩子。可是即使做一個好孩子,爸爸媽媽是愛自己的嗎?
趙亦中太小了,可能永遠不明白自己的爸爸媽媽也是很痛苦的。他們有三個孩子,都在上學,都要交學費,都要吃飯,都要穿衣服,為了這些,爸爸媽媽也是在拼命的生活啊。他總是覺得自己的要求很簡單,只要確定爸爸媽媽愛自己就足夠滿足了。可是這一點卻一直是個空白。但他卻不知道空白久了是會變成黑洞的。
孩子畢竟是孩子,他不會考慮這麼多。他在意的是自己在爸爸媽媽心中的位置。他在意的是爸爸媽媽是不是愛他的。可惜的是,爸爸媽媽忽略了這一點,趙亦中又太小,他還不會表達自己的感情。于是,這一點被遺漏了……
趙亦中站在漫天的雨中,傾盆而下的雨水不斷的沖刷著他單薄的身體,一陣陣的雷鳴聲不斷的從遠處滾滾而來。他看不到遠處的身影,看不到爸爸,看不到媽媽,他真的怕極了。
他開始跑向那條近路,跑向了垛場,他要沿著這條並不太好走的泥濘的小路盡快的追到大馬路,他要在離家更近的距離能夠更快的看到自己的媽媽。對于小孩子來說,可能離家近一些,他就會多一些安全感。
然而趙亦中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只是個小孩子。當他彷徨無助的跑下馬路,那道因為下雨而變的泥濘的小道時,才發現在瓢潑的雨幕中垛場竟是那麼的可怕。每一個草垛都像一頭恐怖的怪獸,它們漠然的監視著趙亦中單薄的身軀。
趙亦中被這樣意外的發現弄的更害怕了。不知道是哭但久還是怕的厲害了,他單薄的身軀開始了不自主的。先是從小手開始抖,然後是小臂,然後蔓延到整條臂膀,再然後是!這個時候趙亦中的呼吸出現了障礙,因為的影響了呼吸的節奏,讓趙亦中無法主動調節節奏,一切都變的危險起來。
他不過才跑過二十米左右的距離,連小路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他只能往回跑。不是因為身體不受控制,而是因為圍繞在他心頭的恐懼。來自大自然的,來自垛場的,最重要的是來自愛的缺乏的恐懼。
此時的趙亦中就像在怒濤的海水中隨時都有可能傾覆的一葉扁舟一般。
然而最恐怖的事情,不是已知的危險,而是當你退守時卻發現已經沒有了路。趙亦中發現自己已經爬不上從垛場回到學校門前的那個僅僅半米多高的小坡。
長時間的撕哭已經讓他的雙腿也慢慢的喪失了力量,開始發抖,這種無力的比電刑更為殘忍。因為它讓你無從斷絕,它會讓你的肌肉被抖得毫無力量可言,讓你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到得最後,連哭都哭不出來,不受控制的呼吸會讓你整個身體變的麻木。
如果沒有于老師,後面的故事可能就不會發生。大雨中,一位年輕的女老師急急的跑了出來。她剛剛跑出校門,就听到了在雨聲中隱隱傳來的「媽媽……媽……」
趙亦中一直沒有弄明白是誰告訴于老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于老師自己發現的,也忘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只是那一刻的于老師,永遠像媽媽一樣刻在了自己的心中。
在家中剛進門的客廳中,趙亦中一開始是非常埋怨自己的媽媽的,因為爸爸並不在家。但媽媽的確是剛剛忙完。趙亦中一直在于老師的懷里,他覺得有必要讓媽媽知道自己多麼需要她的愛。所以,一開始無論媽媽說什麼,他都不肯到媽媽的懷里。
趙亦中便一邊哭著一邊摔著自己的一只胳膊打著自己的媽媽,不讓她抱自己。挨了好久,趙亦中可能覺得心里舒服了一些,也可能經此一陣劇烈的波動後自己的確需要媽媽的愛來撫平自己的創傷,也可能覺得自己真的應該做一個于老師和媽媽口中听話的孩子。
他最終哭著回到了媽媽的懷抱。只是事情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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