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在東明照影壁外足足等了三天三夜,他面上的焦急之色任誰都看的出來。
而在另一邊,徐長易已經收好了杜邀月的尸身,一群無名劍宗弟子守衛著他,他閉目打坐,神態安詳。
蘇澈忍不住過去向他說道︰「哥哥在東明照影壁中,生死未卜,你卻還這般悠閑?」他走上前欲分辯,早有沈墨等人仗劍將他隔開。
若論單打獨斗,蘇澈的實力自然在沈墨之上。但無名劍宗因蘇氏兄弟之故,方有今日之禍,個個都對蘇澈心存敵視,眾志成城之下,蘇澈也不敢直攖其鋒。
徐長易緩緩睜開眼楮,先欣慰地看了沈墨等人一眼,才慢條斯理地對蘇澈說道︰「你哥哥是生是死,你難道毫無知覺嗎?」
此時江寒等人也過來向徐長易說道︰「我家妻主下落未明,還請徐前輩指點迷津。」
徐長易望了江寒一眼,臉上突然露出惋惜的神色︰「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位夏姑娘應該和我那不成器的徒兒一起在照影壁中歷劫。」
他這句話一出,江寒的神色便是一變,沉默良久方道︰「看來,我們逍遙窟,又要忙著準備喜事了。」他雖然不明白狐妖和無名劍宗死磕的始末,卻也隱隱知道,是這東明照影壁亂牽情緣的緣故。東明照影壁中凶險異常,他自然盼著夏飛飛安然無恙。然而如今看來,這最好的結果,便是盼著她和蘇越互有情意、歷劫而出了。
林卓雅卻搖著頭,將江寒拉到一邊,低聲道︰「先前狐妖錯認那蘇越是徐長輩之子,想來兩人相貌,必有相似之處。若是……若是那蘇越的相貌和徐前輩相若,恐怕……恐怕此後再無我等立錐之地了。」
江寒細細品模林卓雅話里的意思,很不甘心地承認道︰「不錯。她一貫是個愛美色的,我雖略有容,怎及他出塵之?事到如今,我只有盼著,飛飛她安然歷劫,蘇越長得不像徐老前輩,飛飛不愛這類樣貌的男子了!」
林卓雅面色越發凝重,低聲道︰「江兄,你好好想想,歷數飛飛過往情史,她喜歡的,難道不就是這種俊雅書生的風格嗎?唯姬小白和沈墨,從相貌上講算是異類。」他二人在逍遙窟中時,關系可謂針鋒相對,水火不容,江寒還因為夏飛飛接納了林卓雅而大鬧一場。但是到了此刻,兩人卻有些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的意味,同仇敵愾、稱兄道弟也屬必然。
江寒隨即恍然道︰「你說的有理。昔日飛飛對張烈不過爾爾,楚陽那般品貌,她卻一直沒有收房之意,我先前以為她口是心非,如今來看……」
「哼!」突然間,一聲冷哼傳來。林卓雅和江寒抬頭看時,見蘇澈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寒意。見兩人終于看到了他,蘇澈方開口講道︰「這世上,只有我哥哥挑女修,幾時輪到女修挑我哥哥了?你們那妻主,對你們高高在上,頤指氣使,可是到了我哥哥跟前,只有做低伏小的份兒!」
他們幾人在這里為些小事爭論不休,那邊徐長易自然也听到。徐長易一向看重沈墨這個天賦奇佳的弟子,見他面上神情不住變幻,便知道他心中實在憂心,輕嘆一聲,開口問道︰「澈兒,你之所言,可有憑據?」
蘇澈冷笑道︰「你喚我澈兒?事到如今,你果然承認我和哥哥是你的兒子了嗎?你把我們的母親弄到哪里去了?若早些承認,何至于到今天這個地步?」
徐長易嘆道︰「我說過許多次,你和越兒不過是我為了繼任掌門之位,從荒野中抱養的孤兒而已。我親手養大你們,又教授奠基功法,難道還不能喚你一聲澈兒嗎?不知道你們听信誰的讒言,信這些荒謬的東西,闖下今日這般大禍。」
蘇澈冷笑道︰「便是我們闖了禍,你來善後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今整個二重天諸勢力皆有削弱,你無名劍宗更是孱弱到了極至,你若是個稱職的掌門人,自然該到後山劍冢之前自刎以謝天下,現在卻在這里假惺惺,何苦來哉?」
蘇澈滔滔不絕,彷佛將昔日的郁悶憋屈全部都一掃而空,心中正覺得快意,突然間臉色大變,感應到了什麼似的,大罵一聲︰「蘇越這個混蛋!」鐵青著臉,任徐長易、林卓雅等人再怎麼追問,都不再開口。
徐長易微笑道︰「看來是化險為夷了。」遂長長出了一口氣,繼續坐下閉目打坐。林卓雅在旁邊看的明白,暗中尋思道︰知子莫若父,蘇澈只埋怨著徐長易對他們兄弟漠不關心,卻不知這位徐前輩的關切之意都藏在內心深處,非得在細微之處反復觀察,才能看得出來。
不多時,果然見東明照影壁的石壁亮起,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奔了出來,正是夏飛飛。只見她一臉茫然,彷佛剛剛睡醒的樣子。
江寒大喜過望,忙趕過去迎接,誰知道夏飛飛卻一把拉住楚陽,抱住他大叫說︰「楚陽!我這次沒有上當受騙,我贏了他!」楚陽哪里受過她這種待遇,一時愣在當場,面頰通紅,作聲不得。
江寒知道,修者劫後余生之後,往往會和最親近的人分享慶幸喜悅等諸類情感,見夏飛飛出來後,不去尋自己,反去抱楚陽,心中惱火萬分。冷哼一聲,正要說什麼,林卓雅卻悄然拉住他衣袖,暗道︰「這樣也好。」江寒隨即恍然。
原來兩人這幾日在東明照影壁外枯坐苦等,林卓雅將可能的結果一一列明,他二人最擔心夏飛飛迷失其間,其次便擔心她從此單戀蘇越一人,致使其余人進退兩難。如今見她破壁而出,尚有心思勾搭新人,雖然心中略有惱意,可也因此,少了一重擔心。
夏飛飛在東明照影壁中歷劫,重見天日之時,只覺得恍如隔世一般,不知怎的,竟想起當日被蘇越蘇澈兄弟所欺,被迫自爆之事,那時她身邊只有一個楚陽,她便下意識只去尋楚陽分享。直到她听到江寒冷哼一聲,這才醒悟過來,原來已物是人非,流年暗換。
「阿寒,你也來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家妻主我,這次可遭罪了。差點被個小白臉騙了,陷在那該死的東明照影壁中,月兌身不得。還好我機警……」夏飛飛心里有些發虛,忙轉過來向著江寒說道。她下意識地加重描述她歷劫的辛苦,只希望江寒早些轉移注意力。
突然間听到「啪」的一聲,眾人都嚇了一跳,忙去尋聲音的來源。卻看見蘇澈則臉上滿是羞惱之色,指著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蘇越,手指都在發抖。蘇越則一臉茫然的樣子,捂住半張臉,笑著說道︰「又怎麼了?」眾人見了這副情景,都看的明白,知道是蘇澈盛怒之下,打了蘇越。
林卓雅見夏飛飛被江寒、葉晨等人圍住,知道湊不到跟前,索性站定了冷眼旁觀,此時見蘇澈和蘇越的相處模式著實怪異,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只見蘇澈顫聲說道︰「你——丟人現眼!」
蘇越則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微笑著說道︰「你鬧什麼?這種男人女人之間相互扶持、心有靈犀的感覺,你小小年紀,怎會懂?」
「是嗎?」蘇澈鐵青著臉,拉著他看夏飛飛在那邊左擁右抱,「讓我數數看,你算是她第幾個侍君?你別忘了,沈墨現在還沒有名分呢,你就這麼想排在你師佷的後面?」
蘇越往那邊看了一眼,臉色也有幾分不好看。「你等著。」他對蘇澈說道,然後徑直走到夏飛飛的面前,向著她說道︰「飛飛,你跟我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彷佛他只要伸出手來,夏飛飛就一定會跟他走似的。
江寒神色嚴峻,上下打量著蘇越。蘇越也像很明白他的心情似的,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由他打量,自信滿滿。
于是江寒便笑了。「你相貌不錯,也很有勇氣,有幾分當年我的樣子。可是你不明白……」江寒開口說道,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完,臉色就變了,因為他看到,夏飛飛笑了一笑,握住了蘇越伸過來的手。
「好啊,寶貝兒,你要帶我去哪里?」夏飛飛笑眯眯的說道,聲音嬌媚動人。
蘇越便拉著夏飛飛,徑直走到徐長易的面前,順便瞟了沈墨一眼。沈墨不出所料地神色大變,眼神里滿是憤怒和不甘。
蘇越卻只裝作看不見沈墨的樣子,他直接對著閉目打坐的徐長易說道︰「父親,我知道你听得見,別裝了。你其實沒有打坐,你只想閉著眼楮,逃避現實而已。可是,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再逃避。」
蘇越的口氣理所當然,不容辯駁。于是徐長易竟真的停止了打坐,長嘆一聲,站了起來。
蘇越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接著說道︰「父親,我叫你一聲父親,盡管你從來不承認,可是我們大家都明白,你就是我的生身父親。因為你對不起我母親,所以我一直恨你。如今我搞砸了你傾注了很多心血的門派,也算報了一箭之仇了。所以,我打算原諒你了,你听清楚,我打算原諒你了!」
蘇越這番話說完,徐長易還未見有什麼表示,蘇澈已經失聲驚呼道︰「你說什麼?你憑什麼原諒他?我不會同意的!」
蘇越卻不去理蘇澈的反對,只是牽著夏飛飛的手,彷佛要把她展示給徐長易看一般地說道︰「父親,這便是我這輩子認定的女人。雖然在幾天之前,我還覺得,我絕對不可能接受她。但現在,我已經決定以她為雙修道侶,永不相負。緣分,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東明照影壁,也是個奇妙的地方。因為我自己經歷過,所以我打算原諒你,背叛了我母親的行為。過幾天,我便要舉行雙修大典,對此,你有沒有意見?」他連珠炮一般地說著,絲毫不給別人插嘴和反對的機會,彷佛在暗示,這件事情,我已經決定下來了。哪怕你是父親,哪怕你再有意見,也沒有用。
「可是,我有意見。」一個聲音突然說道。
蘇越轉頭看時,只見夏飛飛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可是,我有意見啊。」夏飛飛無辜地眨著眼楮,一如她在東明照影壁里對他舍身相救時那般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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