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回府,卻是老夫人身邊的敏姑姑出來迎的,身後婆姑捧著成孝侯夫人作為回禮的固定那幾樣東西,譬如金瓜子兒金花生金龜子等等,當然也有另賞下的,敏姑姑不著聲色地掃了眼,心里有了個數兒,卻猛地發現竟還有兩匣子東西,私下一詢問方才知道是珠姐兒送的,心里不禁對海青又好奇了分雖說那珠姐兒是個爽性的,卻不是個個兒都能得她親睞的。
按道理海青回府是該給老夫人回稟的,卻不想這大哥兒宋知寒不知咋的誤踫了二哥兒做得機關傷了胳膊,都傷可見骨了,這會兒子院子里都鬧哄哄的,再者又听得下人稟報海青回來路上被驚了馬,故而永敏姑姑直接將海青送回了藏花閣先行安置,稍後再前往合樂樓。
海青換了套輕便裝束,也沒有歇息,便徑直帶著長樂直奔合樂樓。
知寒本就是老夫人的心頭肉,這會兒子更是將他安置在合樂樓後身的安泰閣,親自照料。
「回老夫人,這每月新上的補氣益血的藥物雖在老夫人名下,但八層都是被老爺提了,眼下又是月底,府中新藥著實不多,倒是那上等的人參靈芝年數都是上百的倒是尚有些,可是要取來給大公子?」永敏姑姑如實回稟道。
老夫人是素來知曉相爺有喜飲參茶的喜好,乍听得竟每月開銷這等量的人參靈芝,也是心頭一驚,接而又沉眉,聲音也似帶一絲疲憊,「但取來就是。」
只是老夫人並不知道,就是那上等金絲血燕也是被老爺每月取半的,永敏姑姑知道這些年老爺對老夫人不似從前般敬愛有加了,而老夫人也早早就收了爭斗的心思,只顧著自個兒的兒孫,府上的諸多事宜確實真不再管了。
海青尚門便听得永敏姑姑那清晰的聲音,心里也是猛地一沉,腦子里卻是不斷翻滾著,只覺得後背里一陣冷汗。
老夫人卻不知海青在外頭,又道,「老爺有需要的盡可滿足就是。就是那人參多備下些也是好的。」
這麼大的府邸每月量的近八成?那是何等的數字,即便是日日用參也用不得那麼多吧,何況人參這等子東西豈是能大量使用的。
海青不禁開始懷疑錦婆婆,她究竟存著怎般心思,就著自己外祖父能當相爺的智慧又豈能沒想到其中關竅,倒底是什麼讓自己的外祖父這般放縱錦婆婆需求無度,就是那日臘梅樹下那綠衣大丫頭的話,海青也是知道自己的外祖父的立場的,他根本沒把錦婆婆長喜放在心里,那麼那些個東西又用到哪里去了呢,或者說除了用在長喜身上的那部分,其他的又用到哪里去了呢?
很顯然,這其中的事兒,老夫人不說完全知道,卻也是能猜出幾分的。
想到這些,海青頓覺得渾身透著股寒氣兒,腳底下直冒冷風,本覺得自個兒算是個明白的,卻不料自己卻是那大環上趴著的一只螞蟻,不過爬了幾步便以為這大環是圓的,卻不知這其實只是錯覺,或者說可以看到的錯覺,至于看不到的,海青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腦子里思緒亂飛,外頭卻是一晃半會兒功夫,海青不想一會兒被那永敏姑姑出來撞上,腳下重了半分,不著痕跡得將自己主動出來。
永敏听得聲音也是抬頭望去,卻是見海青剛撩起門撩的樣子,眉頭微蹙,卻是笑道,「八姐兒可是等久了,外頭竟無人通傳一聲。♀」
「也是怕驚擾了大哥,再說也是剛到會兒子。」海青神情坦然,倒不似作假。
永敏見此,心里也是信了半分,道,「老夫人便在里頭,大哥兒卻是已經睡下了。方才大夫人來過,老夫人嫌吵卻是趕了出去。八姐兒可還要進去?」
海青想著就這番退去反倒惹人懷疑,便道,「本也是想來給外祖母請安的。」
永敏听得海青如此說來,也不再攔著,側身讓海青進了來。
老夫人依靠在織錦軟座上,手握黑檀佛珠,眯著眼兒,兩手慢慢撥弄著珠子,垂下的明黃色的穗子緩緩蕩漾,每輪一圈兒便會從老夫人手心里滑過,再宛如抽穗般在另一頭綻放開來。
「青兒見過外祖母。」海青福。
「你來了。」老夫人微開了雙眼,眼芒刺眼,似看了海青一眼,聲音里帶著絲令人心驚的粗噶。
「青兒回來晚了,替外祖母分憂,實在是青兒不孝。」海青愧責道。
老夫人深看了海青一眼,喉嚨似卡了東西般,「起來吧,你大哥睡著時候卻是念叨著你呢!」
海青只覺得這話兒里頭的味兒不對,「著實是青兒不醒事兒,方才使得大哥掛懷,青兒實在是羞愧不已。」
老夫人听得海青如此說來,瞧著海青的眼兒微微閃了下,過會兒才道,「你大哥最是看中手足之情。」
海青心里一沉,只覺得這似帶警告的話正在壓迫自己做出些保證似的,「青兒斷不會辜負大哥對小妹的情誼。」一句話說完,海青只覺得渾身也輕了一分。
老夫人收回了眼,卻是擺了擺手,「去看看大哥兒,這會兒子他也該醒了。」
「是。」海青微愣,剛抬起頭卻是見得那頭的簾子已是被撥開,露出了知寒那張有些蒼白的臉,似火攙扶著知寒走了出來,海青方才看清他那披著外衣的胳膊上鼓脹得繃帶已然將寬大的襯衣撐滿。
老夫人一看,臉色一變,朝著似火便呵斥道,「大哥兒不醒事兒,你等子也不開眼,穿得這般單薄出來,怎能隨了他,還不扶他躺著去。」
被老夫人呵斥的似火臉色也是一變,卻是沒有開口,雖然垂了眉眼,身子卻是筆挺,倒是沒有太多的懼怕老夫人的樣子。
知寒有些干涸的雙唇微啟,聲音有些干澀,卻不似他臉色般無力,在似火的攙扶下緩緩坐在了老夫人側手的軟座,身子靠後任由似火拾掇他身上的外衣,將他蓋好,「祖母何苦跟她計較,確實是孫兒躺著頭暈,而且這身子也真正是沒有大礙的,這才出來走走。」
老夫人听著知寒這麼說,雖有些氣,但想著知寒有傷在身,卻是沒有再計較下去,「二哥兒愛搗鼓那等子東西,你也是知道的,卻還是傷著了。唉……你們哥兒幾個當真是一個個都不是讓人省心的。」
知寒听著老夫人似責備實則關心的話,心里也是一暖,話下也是一軟,「祖母勿要氣壞了身子。孫兒都听您的,日後自當謹慎就是。」
老夫人一听,也是瞪了眼道,「你若是真听的,過了年便把婚事定下了,有個規矩人照顧你,總好過一些子不醒事兒的人在旁伺候不周,反讓我這個老婆子操心。」老夫人這話明里暗里卻是把似火都說了進去,眼風兒卻是掃了海青一下,海青只覺得心里一怔,看向知寒的眼頓時縮了回來。
似火只覺得最近耳朵都快生繭子了,心里老大的不痛快,但想著主子的意思,又不得不做出恭順的樣子來,當真是難受死了。
知寒听著老夫人的嘮叨,卻是沒有反駁只是道,「但由祖父祖母做主就是。」
老夫人听得這話,也是心里一噎,幡然醒悟,卻道,「也罷,這事兒也的確由不得我這個老婆子發話。」
知寒垂了眉,沒有接話。這會兒永寧姑姑卻是匆匆走了進來朝著主子們福了福,便傾身在老夫人耳邊說了幾句,老夫人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的,難以掩蓋的怒氣兒全在眼里頭晃著。
許是想到還有兩個小輩在場,老夫人盡管氣憤倒底還是壓住了,只是道,「大哥兒倒底有傷在身,八丫頭也莫要呆太久。」說完看了海青一眼便在永敏永寧的伺候下匆匆離去。
知寒眼看著老夫人離去,卻是靠在軟椅上一動不動,只是微側頭看向恭送老夫人的海青道,「小妹此番過得侯府可順利?」
海青剛起身便听得知寒的話,福了福身道,「多謝大哥掛懷,小妹一行倒是頗為順利。倒是大哥有傷在身,需得好些養著。」
知寒點了點頭,隨即又想道,「听說,你這路上讓惡狗驚了馬,那等子瘋物也不知是由何人看管,竟縱其上街擾人。著實該死。」
海青听著這話也覺查不出有些什麼不對,腦子里卻晃過那馬車上的方字,心里一閃,只是道,「那會兒子都驚住了,又鬧哄哄的,雖後來有馬車追去,卻真沒看清那馬車的出路。也不知是否就是追那狗的。」
知寒也沒听到什麼有用的東西,轉而道,「人沒事兒就好。」說著眼楮也垂了下來,似有困倦的樣子。
海青見勢趕緊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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