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總管原是老太爺爹身小廝,深受老太爺器重,老太爺做主把太夫人的大丫鬟也就是方嬤嬤許給了李大總管,夫妻倆一個管外院,一個管內宅。光是這些還不夠,老太爺為了表彰李大總管的忠心,竟是銷了夫妻倆的奴籍,這對奴才而言可是天大的福氣,」
崔媽媽滿臉掩不住的羨慕,每次提起來就情緒激動,過了好一會才漸漸恢復。
「李大總管的大兒子,也就是現在的李總管,成了大老爺跟前唯一一個非奴籍的小廝。老太爺仙逝後,大老爺掌家門,李大總管也一點一點把手上的管事權利移交給大兒子,自己則做起甩手掌櫃,在家含飴弄孫。」
「那其他兒子呢,李瑜的父親,他為何不在府里當差。」阮琳珠雙手托腮,饒有興趣催問。
「李瑜的爹是李大總管的二兒子,和李總管性格可謂南轅北轍。這ど子從小就不愛算盤和賬本,三歲認字,五歲背詩,越大越痴迷,拿著四書五經可以一整宿不合眼。李大總管看這勢頭,覺得小兒子必定有大出息,沒準自己臨老還能掙個官老爺他爹過過癮。李大總管甭提多高興了,每逢初一十五就到老太爺靈前祭拜,感謝老太爺銷了奴籍,賜厚福,給李家後代考取功名的清白出身。」
「怪不得是書呆子,原來承自父親。然後呢,」阮琳珠听得津津有味,徑自猜想後續,「小兒子果然爭氣,考中進士,外地放官。」
「唉,」崔媽媽笑著點頭,「中了,放榜那天,李大總管在家門前放了大半天的鞭炮,連擺三天酒席,太夫人還送了個玉如意為賀禮。」
崔媽媽似在回味當天的熱鬧,眼眸迷離,好半天才回神,遺憾稻氣,「可惜啊,到底還是家世拖累,縣令任上二十年,清正廉明,政績卓越,卻始終得不到提拔。李瑜考中秀才,為了兒子的前途,李瑜他爹毅然辭官,舉家遷回京。不幸的是,途中遇到山匪,夫婦引開匪賊,兒子逃了出去,夫婦卻是慘死在匪賊刀下。」
阮琳珠听入了迷,痴痴道,「原來,世上真有如此無私的父母之愛。」
崔媽媽不贊同搖了搖頭,嗔道,「小姐說的什麼話。父母對子女的愛,本就如此。老爺夫人對小姐各種體貼關愛,無微不至,小姐羨慕別人家,豈不寒了老爺夫人的心。這話,千萬不可再說了。」
阮琳珠吐吐舌頭,不在意嘟嘴,「我就說說而已,崔媽媽就愛小題大做。不說就不說,我說李瑜,他那時候,一定很傷心吧。」
「那不可,」崔媽媽咂咂嘴,「養兒防老,老沒防到,反而為兒子送了性命。李瑜跪在父母靈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後來要不是李大總管一拐杖把他敲暈,他大概都可以羽化成仙了。」
崔媽媽惟妙惟肖的描述,比手做動作,如臨其境,逗得阮琳珠噗嗤笑開,原本感傷的情緒沖散不少,只是言語中對李瑜很是理解,「要是我,遇到那樣恐怖的事情,恐怕早已腦袋空白,只想著趨吉避凶,跑得越遠越好。呆書生居然還知道找縣衙報官,雖說晚是晚了點,至少能將父母入土為安,也算全了他的孝道。」
「可不是,不枉李家夫婦拼死護住這根獨苗,」崔媽媽嘆過之後,又來叮囑阮琳珠,「總歸是樁憾事,小姐心里知道就行。到了外頭,可就不要再提了,免得觸及李家的痛處,惹人難過。」
李家男男女女,不是外院管事,就是內宅管家,在下人里頭可是最最上層的家族,輕易得罪不起。
「知道,知道。」
阮琳珠不耐煩揮揮手,讓崔媽媽退下,心里卻是久久不能平靜。想著那少年時便經歷巨變,痛失父母的李瑜,想著他義正言辭痛斥小縣主無德的樣子,阮琳珠不禁覺得有趣,世上還有這樣性情的人物。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難道,說的就是他。
思及此,阮琳珠被自己神奇的聯想逗樂,捂著帕子自己偷著樂,樂了好半晌,才調整了情緒叫來秀月。
「你把櫃子里的藥膏拿出一瓶,送去給李瑜。」
昨天那幾個頭可不是白磕的,李總管出手真狠,自己的佷兒都不放個水。阮琳珠旁邊看李瑜磕頭,磕得地上咚咚作響,她自己都覺得疼。
「啊,」秀月傻眼,連忙擺手,結結巴巴道,「小姐,他住在外宅,我哪好意思去。」再說,非親非故,送什麼藥膏,小姐好奇怪。
「嗦嗦,要你去就去。不能親自送,就不能動個腦子,托能送的帶過去啊。」
「可是,這要是被抓住了,往大了說,就是私通啊。小姐,您饒了我吧,我可不是貓,沒有九條命可以換。再打一次,秀月真心沒法活了。」
前些天秀月因為阮琳珠魔怔的事情被賈氏狠打了幾下板子,一想起來背後就隱隱作痛,實在打怕了,哪敢輕舉妄動。給外男送藥,她找虐,還是嫌命不夠長。這要被抓住了,輕則幾板子,若是嚴懲,沉塘都不為過。
「小姐,求您了,給奴婢一條生路吧,奴婢真的禁不起打了。」秀月跪地,磕頭哭訴。
「我怎麼找了個貪生怕死的丫鬟,沒出息,膽小如鼠。」阮琳珠失望痛批秀月,扭開臉,揮手,「出去,出去,別讓我看見你。」
其實,阮琳珠何嘗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多麼于理不合,鬧大了難以收場。可是,人沖動起來,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的。
阮琳瑯到主母屋里請安,適時阮琳瑜正陪著姬氏用朝食,姬氏留琳瑯一起用餐,琳瑯笑著說自己吃過了,問了安就乖巧退下了。
直到人走遠,阮琳瑜對姬氏道,「母親,你看這三妹妹到底是好,還是壞。」
「傻瓜,」姬氏輕斥女兒,笑道,「哪有絕對的好壞之分,善與不善都是為了自己活得更好。」
「那我瞧三妹妹,不是個善茬。」
「你是個善茬?」姬氏發問。
「我,」阮琳瑜張嘴,想反駁,又覺得理虧。
姬氏笑了笑,「你自己尚且說不上善,還管他人好與壞。」
「三妹妹韜光養晦,故意把自己扮丑,難道不是想放長線釣大魚。」阮琳瑜放下碗筷,拿帕子擦嘴,不依不饒道,「依女兒看,三妹妹的心機和二妹妹有得一拼。」
姬氏掀了掀眼皮,咽了口瘦肉粥,放下碗,看著女兒,開始說教。
「她一個內宅女子,心機了得又如何,左不過是想找個稱心的婆家。她識時務,知道就算被世子看中,進了郡王府,到頭也只是個妾,所以干脆不想攀高枝的心思。再說,她嫁的再好也就一般,如何能高過你去。你也是,身為嫡姐,整天懷疑這個妹妹城府深,那個妹妹不良善,你又好到哪去了。」
「母親,」阮琳瑜不高興了,拉下臉,「您怎麼盡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女兒威風。」
姬氏慢悠悠擦嘴,徐徐道,「我只是就事論事,講的就是一個理字。你沒道理,我如今滅滅你,教你收斂做人,將來到夫家才能過得如意。」
「哼,就因為母親事事得饒人處且饒人,得過且過,從不主動爭取,我才,我才,」阮琳瑜想說母親不主動,她想嫁入郡王府難上加難,又覺得女兒家講這些有點不矜持,話到嘴邊過了又過,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姬氏看了女兒一眼,自己肚子里出來的,有幾根彎彎腸子自己還不清楚啊。她是不點破,省得被女兒纏上,又開始不依不饒。
和世子說了幾句話,姬氏大概模清這位尊貴外甥的性子了。
看起來溫文有禮,實則難以親近。皇家與生俱來的高貴身份,骨子里就帶著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淡漠,俯視眾生,把自己端得無比高。
這樣的人,點頭之交可以,想成為莫逆之友,難。
越傲的人,擇親越挑剔,姬氏想想阮家,再看看女兒,搖頭又搖頭。看家世,看人,沒有一樣能吸引世子的。
世子來阮家,究竟所為何事,姬氏百思不得其解。想問阮智賀,阮智賀肯定眼珠子一瞪,斥道,「婦人不得干預外事。」
姬氏不去討嫌,反正男人肯定會告訴婆母的,胳給婆母請安的時候,再探探口風。
阮琳瑯回衡園時,路過裴氏院子,幾乎不假思索,抬腳就進了院子。
裴氏弄了一堆花枝,修修剪剪,插到桌上白地粉彩花蝶扁方瓶里。阮琳瑯幫忙插花,興高采烈。
「母親的辦法真管用。八字粗眉,臉上粉彩稍微涂濃,裝呆,世子看了我一眼,就嫌棄得再也不看第二眼了。」
琳瑯撇撇嘴,哼道,「以貌取人,我才不稀罕。」
「明眸善睞,顧盼遺光彩,娥眉淡掃,嬌橫遠岫,光是這眉眼出眾,靈動有神,容貌便可大添光彩了。女子為悅己者容,展現美貌,只在恰當的時候,若動輒花枝招展,招來的是福,反倒是禍端。」
裴氏是吃過虧的過來人,深以為大戒,教育阮琳瑯時更是不遺余力地反復強調。
琳瑯點頭,悉心聆听教誨。
過後,琳瑯說起花園趣事,裴氏含笑听著,時不時插入一兩句話,發表意見。琳瑯說到倔書生時,裴氏微微皺眉,只道,「威武不能屈,此人品性尚算方正,只是性子過于古板,不知變通圓潤。若他日真有所成,一舉中第,謀得一官半職,這樣的性情,反倒容易吃虧。」
「是啊,誰若嫁他為妻,真不知道是享福,還是受罪。」
旁人的事,說笑兩句,帶過就不提了。琳瑯拿了根長長花枝,湊鼻子聞花朵的芬香,嗯,真香。
「你四妹妹倒是難得,竟然也會為外人仗義出頭。」
裴氏意味深長的說道,琳瑯正賞玩花朵,沒仔細听,只是習慣性的點頭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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