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氣纏繞,白霧朦朧,罪天峰恍若仙境的後山湖泊邊,兩名中年人扶襟而坐——
在兩人面前則是一盤黑白相間的黑玉棋盤,零星排滿的棋子錯綜復雜,兩名男子均都是盯著棋盤,沒有言語。
白霧纏繞,一名白袍青年弓身矗立在湖泊對面,微抬額頭,斜視眼前白霧迷蒙間的看不清臉龐的兩人,臉上充滿了恭敬。
「當你給對方一個嚴重威脅的時候,你也就暴漏在對方的視野內……」沉穩的話語從白霧朦朧的湖泊對面傳出,彎身的青年聞言更加的恭敬了。
「是嗎?我想獵人困逐一只野兔的時候,其愉快與此大概略相仿佛吧」一陣輕松帶著玩味似的語氣響起,回應先前那道成熟穩重的話語。
听的後面這句話,彎身立于湖泊外面的青年頭上青筋,黃豆般的汗珠一顆顆地在額上陳列出來,從這股略顯輕佻的話語中,他感受到了一股磅礡大勢,如泰山壓背,壓抑得他喘不過氣來……
「啪」清脆的落子聲在此刻平靜飄渺的湖泊前,顯得是那麼清脆、響亮。
「叮」與先前不同的落子聲響起,青年男子低頭環視著白霧纏繞,飄渺平靜的湖泊,風雲頓起,一股無形的金鐵交擊聲響起,似是成千上萬的兵卒在廝殺、拼斗……
「一把古箏輕彈,你舞著長劍,風中雪花飄散,看你長發三千,迷醉了眼」
一聲渾厚的男音悠悠從湖泊深處傳出,湖泊白霧朦朧的外圍的青年男子聞言,身子一驚,臉色一呆,愣愣的看向模糊的白霧深處——那觸模不到了畫面。
「記得那次相見,你我卻相對無言,之後,大雪下了幾天……|」
「有些人終會不見,想也不見。相忘于虛幻。你,忘了吧」渾厚的男子輕聲相勸。
不去理會這聲勸慰聲,失落的聲音再次從白霧間緩緩傳出;
「獨自對月想你,月光因此蒼白了幾百年,忘不了,如何祭奠你——那不舍的眼神……」
「唉……」白霧里傳出渾厚男子無耐稻息聲,似乎在追悔!
「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詢問響起——
「我,我不知道?」帶著深深的迷惘。
「我來告訴你吧」
「啪」,聲起、棋落,殺伐之氣頓時充斥著整個白霧纏繞的湖面。
「師尊」,站立在湖泊白霧外圍的青年終于忍不住,左腳邁出,對著白霧失聲大喊出來。
「無礙————」
良久,白霧深處才傳出一句讓青年寬慰的音調,阻止了青年邁動的腳步。
「滴滴」猩紅的鮮血滴落在精美黑玉鑄成的棋盤上,兩名朦朧的人影微笑對視。
「咳咳……」狂涌的鮮血噴灑整個棋盤,將黑玉生死棋盤渲染成一片妖異的紅——
「別再努力了,這局,你注定!——輸——!!」輕啜一杯清茶,這名從失落中走出的模糊人影,靜靜地欣賞對方眼瞳露出那股深深的無耐之感。
「呵呵……咳——大勢而滅,根!永存」嘴角大口吐著鮮血的渾厚男子吃力的拎起一枚沾滿鮮血的棋子,重重的落在布滿一層鮮血的棋盤之上……
血色的棋盤每一顆落定的棋子都被侵泡在猩紅的鮮血之中!
無形的殺伐之氣沖天而起,一盤生死棋,破滅了虛空,一顆棋子,湮滅了虛無。
兩股兵戈之氣交織在湖泊半空中,廝殺著!
漸漸的,這兩股無形的殺氣沖散了湖泊間大團白霧,露出湖泊之外青年緊張的神情。
「師尊」
看著眼前臉龐模糊一片,看不到真容的中年男子左手捂住胸口,右手艱難的拎起手中白色棋子,和對面身影同樣模糊的男子對持著。
青年臉上一絲狠厲閃過,怨毒的雙眼仇視的看著棋盤對面的神秘男子。
「放肆」
染血的袖袍一揮,青年男子被一股凌厲的白光擊飛,狼狽的翻打著滾,墜落下罪天峰的山坡……
「師尊」隨著這聲充滿擔憂的聲音漸行遠去,染血男子對面的神秘男子輕語道;「他可是你寶貝徒弟哦,下這麼重的手」
「教導無方,讓你見笑了」強忍住體內的氣血翻滾,渾厚男子雙眼絲絲的盯著這盤棋盤,一定要贏。
可是,棋局遇到死結了,四方生棋皆滅,最後的落子無論落在僅剩三條生棋那條之上,都是必輸無疑!
「棋是文道,不是武道,變成武道後,弊病百生。知道為何你無法成為真正的宗師嗎,你縱有天縱之才,也不能將這股武道殺伐消弭于無形,畢竟下棋的終究是人,不是神!由棋觀人,年輕人,我這個老人送你一句話——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呵呵,他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啊。」神秘男子說出一番令渾厚男子整個人為之一震的話語來。
漸漸的,渾厚男子眼前緩緩浮現出了自己最為敬重‘師尊’畫面,他老人家當年也是這般語重心長道對他說道。《》
「你怎麼知道……怎麼可能?」面對悠然自得說出這番話語的神秘男子,渾厚男子看不真切的容顏的詢問到。
「呵呵,懷念你師傅了吧,那老東西臨死之前也是這般和我說的」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師尊他老人家當年坐化——」
「坐化?哈哈,你竟然被隱瞞了三百年,哈哈——整整三百年了,難道‘他們’沒告訴你麼?你師尊是被我親手送進地獄的……哈哈……」
中年男子愣然了,整個人呆立在原地,指尖猩紅的血液渲染這那枚紅色妖異的白色棋子,他沒有理會眼前癲狂的笑聲,有的只是腦海深深的回憶……
「這不可能的……師尊他老人家是兵解的,這跟你沒關系的……一定是兵解的」
「兵解可能麼?」
「不……,你再說謊,你不可能那麼做的」
我說謊?神秘男子似乎被說謊這句話激起了內心悲痛的往事,他站起身來,陰沉著臉走進中年男子身畔。
雙手抓緊中年男子的衣領,神秘男子將其大力拎起,將中年男子的英武的臉龐死死按在棋盤上血泊之間,厲聲道;「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當年那老頭也是這樣,下一盤棋就被我給逼死了?,對了,跟你下的棋局套路一模一樣,我就是落子在這里,他整個人因為一盤棋局,竟然掛了——哈哈……這怪誰?誰叫那老東西當年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不想那麼做的……」
神秘男子一邊死死按住中年男子的頭顱,另一只手掌抓起旁邊的黑色棋子,印在了棋局最為關鍵的一個位置上……
一灘清水,因為一滴墨汁的滴入,再也不復先前的清澈了。
棋局亦是如此!
這枚黑色棋子的落下。引起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忽然,棋盤上風雲突變,湖面上空廝殺的暴戾之氣陡然一轉,一股無形的殺伐之氣瞬間化為一條恐怖的巨龍,徹底吞噬了于它對持的那股兵戈之氣。
中年男子從回憶中醒悟過來,臉龐被死死按在棋盤血泊中,不知什麼原因,他偉岸的身子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僅剩的生機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朵,凋零了所有芳華……
棋生!掌生控命,以命換名!
我輸了!
中年男子痴呆看著這局生機全無的棋盤,眼瞳依舊緊盯著右手緊握的棋子,腦後一頭烏黑發亮的墨黑長發剎那間化為光澤暗淡的銀色白發,英武的臉龐朦朧漸去,露出一張皺紋斑斑的蒼老臉龐。
「連你也一樣?你跟那老東西一模一樣,下一盤棋就掛了,廢物」被某種心緒牽動的神秘男子顯得異常暴躁,他松開趴在棋盤上的老者衣領,從老者那渾濁的雙眼里,他看到了一絲遺憾。
深呼兩口氣,神秘男子平復了心里的暴躁,淡淡的瞥見棋盤上蒼老容顏;
「還有什麼遺願嗎?」神秘男子轉過頭,沒有再對視那張蒼老的容顏。
「留……留……太……乙……一……線……生……機——————-」蒼老容顏上的瞳孔殘留著絲絲生機,被鮮血堵 的嘴角蠕動了好一陣子,才吐出這一段結結巴巴的蒼老話語。
「我若是不留呢?」神秘男子轉過身來,陰狠的說道;
「當年你們是怎麼對我的?我就是要讓太乙門血流成河,以解我心頭之恨」
「邪…………雲,當年……的……事,對不起……」蒼老的瞳孔好像隨時都會消散最後那絲清明。
「對不起有什麼用?婉兒她死了,死了……就再也不可能回來了,你們怎麼陪我?你們怎麼陪……」被蒼老話語勾起的往事如潮水一般,化作漫天憤怒,填滿了神秘男子的胸口。
極度癲狂的悲憤語氣貫穿整座罪天峰,這名神秘的男子發了瘋了仰天怒嘯……
蒼老容顏下的渾濁雙眼,靜靜的看著眼前這個瘋了一般的男子,一道渾濁的眼淚自瞳孔深處劃落而出,充滿了悔恨。
「師尊……」剛剛爬上山峰的青年驚呆了,整個人矗立在原地,被擊散的白霧里,他看到了一名蒼老容顏的老者,趴在沾滿鮮血的棋盤之上。
雖然沒有見過師尊的面容,但感受著這名垂暮老人身上僅剩的最後氣息,他眼角濕潤,咽喉哽塞了,因為這就是十幾年不曾見過真容的師尊,也是那個一直悉心教導自己的威嚴師尊,他是孤兒,一直把最敬仰的師尊作親身父親看待他,看到這一幕,眼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落下來了。
「師尊……師尊,徒兒不孝」撕心裂肺的痛苦灌入他的腦海,他顧不得眼前的一切,慌亂的踐踏著清澈的湖泊,朝著師尊狂奔而去。
「」全身濕透的青年兀立跪立在老者面前,整個人失魂落魄的看著蒼老老者眼瞳最後一絲清明漸漸流失——
「師尊,師尊……」
他不敢動?他迷惘,他怕他一觸踫師尊的身體,就會加速師尊的生命流逝——
「答應……我,」蒼老的臉龐看著跪立在地的青年,用盡全力的向青年伸出枯瘦的手掌。
「師尊,你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啊」青年急忙握緊那只枯瘦的手掌,語無倫次的臉龐充斥著絕望之色
「答…………應」殘留的最後一絲生機也在漸漸流失,但心中還有執念,老者最是不放心這個沖動的徒弟,使勁搖晃下枯瘦的手掌,老者渾濁的雙眼帶著一絲請求看向青年男子。
「師尊,你說,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青年男子明白師尊眼角的那絲請求,淚痕遍布的剛毅臉龐直直的看著老者,希望老者能說出心中最後的執念。
哪怕拼了這條性命,也要幫助師尊完成最後的請求!
「不……不要……替我報仇,答……」看著青年眼角的悲憤的神情,老者乞求似的用最後一絲余光注視著他。
「師傅……我……我……」青年雙手了,他不敢直視老者的余光,因為他怕自己做不到。
「答應……我……我啊」用盡最後一絲力量,老者眼角的那絲生機飛快的流逝著。
「師尊」青年猛地抬起頭,看著老者眼角最後那絲生機也在快速消散,不想讓他徒留遺憾,哽咽的喉嚨像是灌了沙一樣,青年痛苦的對視著老者的眼神答應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老者渾濁的雙眼帶著一絲欣慰看著青年,然後轉過頭,不舍的看了最後一眼人間的景色。
呵呵,果然!
余生是在罪天峰度過的,邪雲!我所受的懲罰,我已經接受了,希望你……
……能————————?
老者帶著深入靈魂的疲憊感閉上了渾濁的雙眼。
「師尊」
「罪天!」青年和旁邊的神秘男子齊齊失聲喊出……
神秘男子一直在旁邊,看著老者閉上不舍的雙眼,他心里漸漸涌上一股心酸之色!
記憶的聲音劃破長空隨著主人的沉思回響在耳邊;
太乙山門腳下!
「吶,這位兄弟,你也是去太乙門報名的麼?」
「是啊,你也是?」
「呵呵,我叫罪天,你叫什麼?我們一起去吧,山門多少也有個照應」
「呵呵,我叫邪雲……好啊」
就仿佛昨日一幕重現,神秘男子眼角濕潤了,他仰頭看向天空,沒有擦拭眼角的那抹眼淚,任由它緩緩滴落,同時滴落的還有冰冷心中那最後的一絲友誼,心中除了恨,沒有別的。
這一切都是太乙門引起的,這個地方留有太多的回憶,同時也飽含著太多的仇恨、陰險、詭計!
「嗷」
仰天長嘯,神秘男子周圍的虛空「 嚓」裂開一道空間裂痕,帶著無限憤怒的神秘男子踏進裂痕,隨即消失不見了。
「師尊………………一路走好」罪天峰的後山,只余這聲痛徹心扉的聲音遠遠回響在湖泊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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