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事挑起來,就是要看一場熱鬧的。觀察一個人,或者研究一個人,在自然狀態下為好。薛冰就喜歡在一些非工作場合觀察人的表現,這時候看人,走眼的時候不多。部隊軍官可以按尉、校、將的軍餃等級那樣,也能分出一個「三段式」──尉官生猛,愣頭愣腦的。將官沉穩持重,可城府和機心就像他們肩頭上的金星一樣,壓著自己,也壓著別人,氣場太強,常常讓身邊的人也跟著一塊緊張。尉官成長中,將軍行將老去,好比甘蔗吃兩頭,抗不住嚼。校官才是豐盈的中段,滋味層層疊疊,苦辣酸甜咸,喜怒哀樂悲恐驚,要什麼有什麼,且液汁肥厚,重要的是能夠表現出來,特別是處在馮瀚東這樣的正團和副師位置的校官,最為活躍,各方面的表達均處在四輪驅動的武裝越野狀態,那就是一個飽滿。通常,飯桌上是他們放松的時刻。這些人多為旅團的主官,工作堆成山,壓力也跟他們軍服肩章上的星和杠一樣,多且密,也就是到吃飯的時候,才算正式松了一口氣,因此,他們格外珍惜,就是打牙斗嘴,也能整出一個袖珍版的第三次世界大戰。
反正,薛冰是打定了主意要看這場熱鬧了。不看白不看,白看誰不看?果然──
「薛博士,」馮瀚東對薛冰說,「提個建議噢,你的心理咨詢應該向部隊基層傾斜,應該和基層的思想政治工作掛起鉤來──這有個段子,叫‘做思想工作’……主任是老基層,連隊指導員出身,他講得比我好,讓他給你講吧!」
馮瀚東這是在給主任下套。薛冰一眼看出這個套的精妙處──你明知是給你下的套,可是你不能不鑽,鑽進去,叫自得其所,拒絕就是做賊心虛。段子的內容薛冰不用听就明白個捌玖不離十,大體沾葷,但不會下流,都是些大老爺們兒在單調寂寞中揉出來的,往深里听,就听出了那里邊沉澱著軍旅生活的辛酸和苦澀。薛冰的經驗是,部隊的政工干部一般自持些,表達上較為內斂含蓄,不像軍事干部槍通條似的直來直去。憑她對主任的印象,這個段子主任是不會講的,畢竟面對的是個年輕姑娘──這也是馮瀚東的促狹,看你主任怎麼喝了這一壺!
「我們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主任謙虛而誠摯地說,「嘿嘿,家丑,自己哪好意思往外講啊……旁觀者清,還是請旅長給講講吧!」
「我這人最大的長處就是敢于面對自己,最大的短處也是敢于面對自己。」馮瀚東把目光落在主任身上,「兩方面都‘敢于’,可惜咱沒貨啊,你說我光‘敢于’有個屁用!」
主任有些扛不住了︰「那個……過于少兒不宜,今晚回家讓我兒子幫忙用‘綠壩’過濾一遍,然後我加個夜班,整理出一個潔本請薛博士過目。」
「你兒子?主任你可有早婚早育之嫌!」主任才四十三歲,哪能有個成年的兒子呢?馮瀚東明知主任故意露出話把,索性一把抓住積極配合上去︰「我得讓計生辦查查,你是不是像賈寶玉那麼大就打了精度射擊了!」
滿桌人都笑了,笑得哈哈的。薛冰覺得這些男人此時煞是可愛,像非洲大草原那些出生不久的小動物,你撞我一下,我頂你一頭,毛絨絨地滾成一團。此時此刻,你很難想象,就是他們,下了飯桌,挑起簾子出了帳篷,立馬就威風八面,天下地上就只一個雄赳赳了──敢情剛才的那場打鬧也是帶了血性的,是場不是戰斗的戰斗。男人就是這樣吧,男人就該是這樣的吧。
薛冰覺得馮瀚東是在給自己下套。他直接找後勤部長,請求派薛冰到機步旅協助考察學員隊,這就已經是個開始了。薛冰想不到,馮瀚東會如此重視心理咨詢。以薛冰不算長的軍旅經歷,她認為心理咨詢在部隊是門「新興產業」,還沒有被足夠重視,充其量是思想政治工作的裝飾,如女人脖子上的紗巾,是妖嬈和風情的點綴。馮瀚東這麼重視,說明他對此有過深入的思索。可他畢竟是軍事主官,主動伸手操持這件事,本身就是犯思量,有越界打圍之嫌,到別人的草場上摟草打兔子,就不怕政委和主任有想法?在部隊,軍政有著嚴格明晰的分工,都說工作分工不分家,可是這種雙主官設置方式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像人字的結構,相互支撐,缺一不可,發展方向卻各走一脈。
以前,馮瀚東在電話里嘻嘻哈哈,薛冰以為那是他在快活嘴,是他的嘴在做廣播體操,怎麼可以當真?就是今天,他派車把她接來,以為他就是念她薛冰是半路從軍,是個半吊子,讓她了解了解部隊,還有顯擺的意思噢──看我馮瀚東調兵遣將千軍陣前橫刀立馬。現在看,根本就不是。可是,真要動了真格的,她來不來呢?真要是來了,今後能怎麼樣呢?
「薛博士就歸你們招待了!」飯後撤桌的時候,馮瀚東對主任說,「軍機關領導下來一趟不容易,要讓她盡量掌握第一手資料!」
這哪是招待啊,分明就是在布置工作!
「我們還準備請薛醫生看看咱們旅的心理訓練計劃。」參謀長立即見縫插針。
「我們旅的心理咨詢工作還是個雛形,你得給指導指導!」主任對薛冰說,「薛博士啊,以後咱們這里就是你的娘家,別外道,時不時地回來走一趟!」
這都是些什麼人啊,見著孫猴子的金箍棒也要剁下一截當甘蔗嚼兩口!薛冰看著馮瀚東,不說話。
「薛博士你看我們旅的干部多熱情,不感動?」馮瀚東雙眼精光四射,「今後,在工作上,機步旅就是你的試驗田。生活上,我們這里就是你的娘家兼後花園!」
完了,以後算是沒安生日子過了!
薛冰脖子一梗︰「我還沒出嫁吶,哪來的娘家?」
「這個啊,好辦!」馮瀚東馬上給主任派活兒,「先給薛博士找個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