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隊的課開得很糙,連個例行的動員也不搞,上來就動粗,攬羊轟豬一樣把人帶上了射擊場,乒乒乓乓地打槍。最新更新:苦丁香書屋是精度射擊,百米有依托,臥姿。肖 頂煩的就是精度射擊,整個人地衣一樣貼在地上,屏息靜氣地瞄啊瞄,眼楮、缺口準星、目標三點成一線。因為有了「精度」這個硬指標,射擊時的心理壓力陡然增大,身體一下子虛了,被掏空了似的。眼楮、缺口準星和目標這三個家伙,本來就不容易把它們攏到一條直線上,這時免不了乘機作亂,上竄下跳。它們一亂跳,整個射擊動作基本土崩瓦解,又要重來一輪,再瞄,再屏住呼吸。可是,當你預壓扳機正要擊發,說不定它們又跳起來。射擊教員說,射擊是有意擊發無意響,就是睜一眼閉一眼的活兒。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不錯,射擊時是睜一眼閉一眼,可那個「有意擊發無意響」就要了血命了。那是需要有一定境界的,射手要靠子彈喂,靠時間磨,靠一點一點調理心緒,最後,整個人身上的躁狂之氣像捊豬大腸一樣,把里邊倒空涮淨,能成了一道菜了,你才可以談到那個玄而又玄的「有意」和「無意」,真能熬死個人。
射擊時,肖 盡量想著那個「有意」「無意」,可還是跑了一發彈。都以為打完靶能有個小型的講評,部隊嘛,事前動員事後講評,鳳頭豹尾都是不可少的。段長龍念著每人的射擊成績。肖 跑了靶,環數自然比別人少,一張餅像被貪嘴的狗偷咬了一口,很乍眼的,隊列里不少人扭頭擺腦地望著他這位殘餅的持有者。肖 感覺到這無數的目光小烙鐵似的朝他身上貼,是那種燙畫匠人專用的小烙鐵,一筆一筆在他身上畫上各種含義豐富的圖案。他現在是塊尚好的椴木板,光潔柔紉,任他們畫。失敗者,只能承受。這些心懷鬼胎的猴子!肖 在心里罵。段長龍很快就要念完了,念完就該講評,講評中定會講到肖 跑靶這回事。于是,肖 開始未雨綢繆,修築工事,準備迎接段長龍的例行打擊。可是,事出意料,段長龍念完大家的射擊成績,扭頭和李棟梁說了一句什麼,應該是詢問指導員有沒有要講的。這是個標準的轉換環節,要進行下個科目了,沒講評這回事了。肖 感覺到「猴子們」的失望。他自己也有些失望,工事白修了,射擊孔都掏好了,機槍也架上了,怎麼就這樣完了?結束了?一發子彈打飛了,報靶桿的小紅牌牌唯獨在他肖 的靶子前劃出那麼大一個圓圈,靶壕里那個報靶員反復把圓圈劃了三遍,恨不得讓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勞苦大眾都知道。既然都知道了,這麼就完了算怎麼一回事?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肖 嗓子眼兒細,吞不下這個,更何況趙小青在,他不能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承受這個,他要給此事結個尾。
「報告!」肖 在隊列里喊。
段長龍和李棟梁的目光同時扔過來。「猴子們」復習著先前的科目,扭頭看過來。
「我跑了彈,」肖 喊,「一發。」
李棟梁對肖 的話立刻做出反應︰「有事下去再說!」
「報告,我不是請求批評!」肖 不買賬。
李棟梁想要繼續貫徹自己的意志。憑著他對肖 的把握,此人這時突然出位,等于發難,是發他和段長龍的難。發什麼難且不說,這些初出茅廬的小犢子做出事來可沒什麼分寸,無論如何不能著了他的道,否則,後面的結果無論如何,都是他和段長龍下不了台。有事下去再說,是最佳處置方案,先悶住你的火,別讓你燎著人。可是,他出現了失誤。失誤的原因是沒有落位,他反應過早,過敏,還沒撈著正式講話的資格。此時,局面是段長龍在掌控,他正要移交主持的權力,結果李棟梁進線過早,此時交接,事情就有可能變得可笑,成了他們二人共同的尷尬,掌控者倒成了那個跳起來的毛頭小子。
段長龍把手中的射擊成績單仔細地對折,又對折,拆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胸前的口袋。「有什麼話,講吧!要不,你到前面來講?」段長龍還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右臂平伸,手掌攤開,手心朝向自己,一勾一勾的,像在叫一個惹了禍怕挨大人揍躲在牆角的孩子。這個動作讓大家一下子笑起來。段長龍不笑,他這里還沒完吶,「我知道,敢站出來這麼說話的,一定很有料,起碼該直的挺起來了,該硬的支起來了,有什麼,都拿出來曬一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