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昨晚受涼了,今朝起來有些咳嗽。娘要我在房里呆著,說是不要到外頭吹見,我依了。總這樣在房里窩里也無聊。原本手頭上還有一幅繡畫未完成,拿起針卻沒有心思下手。一時興起,我彈起古箏。這琴是躍安兩年前送我的生日禮,是他花了大錢定做的,琴身是紅檀木的,左邊鏤空窗花,右邊刻畫著一只鳳凰,旁邊還刻著我的名字,邊上屬著他的名字。它屬于我和他之間。彈的是一個月新學的曲子,名喚《相思曲》。學至今,雖曲調熟練,可每每到了曲尾總覺得少了幾分韻味和感情。
一曲未終,我的貼身丫環小桃就在門外喊著躍安來了。大概是他收到消息了吧。
今天外面頭風大。他穿著一件有領的白色長袍,頭上還戴著一頂黑帽,看上去倒像書生。當他摘下帽子時,見他發尾翹起,我掩嘴失聲笑出。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撩一下長袍坐下,看著我帶笑的臉也笑了。「會笑就證明沒有什麼大礙,我就不會擔心了。」
我嗔怪道,「我說過沒那麼嬌弱。早上娘已經熬了藥了,再吃幾貼一定好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也不知道他使的什麼障眼法,一下子從他手里變出了一包綠色包裝的東西。我好奇地用手指捏捏,里面是一粒粒的小東西。
他移了移椅子與我坐得更接近,把那包東西在邊角一撕,倒一顆在他手心里。我拿過他手里的袋子看得出奇。不一會,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鼻而至,是那股不知名的清涼味。我問,「這是什麼東西?」
躍安拿起手掌心的一顆,像調戲小孩般要我啊著嘴,我便照做。合嘴之時,一股清涼爽快的氣流從嘴里蔓延至鼻孔,最後到了腦門,心曠神怡。這東西很像我們的糖,但不止止只是甜。于是,我又問,「這是糖嗎?」
他的手摟著我的肩向身邊靠去,自然我的頭依在他懷里。沒有緊貼,只是稍稍地靠著。
終究,我和他的距離再怎麼近也隔著一絲發距,不是他所為,而是我莫名其妙的,不容易令人發現的疏遠。
他在我耳邊輕輕地回道,「這是洋糖,叫薄荷糖。上次出商回來買了些,結果忘了給你。沒想到在這時起了作用!」
薄荷是知道,可我從不知道可以做糖。含在嘴里甜甜的,涼涼的很舒服就像那件皮外套散發出的味道。
中午,飯桌上,躍安留在家里吃飯。
爹一臉愁容,我千思萬想總想不到他為何而愁。吃得正香時,突然傳來幾聲淒厲的喊道。往門口望去,正好踫見四五個穿兵服男子欺負著一個老婦人。那婦人我正好認識,她是賣布匹的,先前娘還帶著我到她那小攤上買過,娘還贊她做生意誠實,不像別人家惡心腸少尺減寸,布的質量也不錯。
幾個官兵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厲言相對,一個甚至都動了手腳。我實在看不過欲起身前去,坐在旁邊的躍安卻扯著我的衣角。
這時,爹啟齒道,「靜秋,坐下好好吃飯。外頭的事無關己,不要多管閑事!」
平日里,爹不這樣的。凡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不平事他都管。如今難道只因為他們是官兵嗎?
我坐下夾著菜送嘴里送,眼光卻一直停留在門口。外面婦人的叫聲是越來越大,官兵已經開始在搶到她的布匹,突然一只腳狠狠踹在她臉上。我忍不住沖出門外,擋在她面前。
「幾位官爺,為何對她手腳相對?」此時,我無懼無畏。
在前的官兵犀利的眼珠子打量著我,嚴詞回道,「這是軍令。即日起,百姓不得在路旁擺販。」說著,他量出一張告示,白紙黑字的確寫著這樣的命令,在右下角還簽著方少凌的名字,蓋著紅公章。
如今,世道混亂,百姓生活貧苦,卻還要頂著這條軍令過日子,那我們百姓的活還能過嗎?
我扶起婦人正想辯駁,爹和躍安已經出來在他們面前說好話,加之錢財搪塞。「幾位官兵,小女無知,阻了你們的差辦,實在不好意思。」話落,躍安手里早準備好的幾塊大洋笑臉相對塞到官兵手里。
果然是見錢眼開,有錢能使鬼推磨!
官兵掂量著大洋,放松了態度,笑道,「好吧。今天這事看在您老的面上就算了。您也別看我們霸道,只是上頭有令,不得不為之。」爹是笑顏相對,事事點頭。
說得好听,軍令就能斷了百姓的生計嗎?這不剛才嗅著銅臭味還惦記著公事嗎?我在心里暗語,打從心里鄙視他們這群合法的流氓。這比殺人不見血還可惡,憑著幾句公文他們就可以破壞了一個家庭的生活。
最後,他們罷事了。婦人看著滿地的布匹都粘了泥土,一時泣不成聲,對著天喊,「老天啊。這是什麼世道啊,還能不能給我一條活路啊。」
听著心里好酸好痛,改朝換代看來只是改變了封建國質,而芸芸眾生中只怕像婦人這樣的苦者比比皆是。听著她滿懷委屈,我抬眼望著躍安,他似乎看懂了眼神,又掏出五塊大洋遞到我手里。我把大洋塞在婦人嘴里,說,「大娘,這錢您拿回去,就當是我買了這些布匹了。」
婦人滿眼感激,跪謝道,「謝謝小姐!受人點滴理當涌泉相報,小姐的恩情我一定記住。」
給她錢我並不奢望她記住這點恩惠,只希望她日後生計好過些。在我眼里,這幾塊大洋只是微道的,在她眼里就是比天還大的事,她永遠記住了我。而後來,我卻渾然不知間間接地害了她,比那些凶神惡煞的官兵還要可惡。
在爹和躍安的閑談中,我得知原來青城來了一位督軍。我這才明白原來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這火燒到百姓這就是不行。從心里,我並不看好這位督軍,說不定只是一個一身軍裝卻表里不一的昏官,至少就婦人這事,我就覺得他對百姓無憐憫之心。
之後,平安鎮上似乎都知道了他的存在,街道上擺攤的人都少了,有的還是擺著,見著官兵一看,推著車子就跑。平安鎮看似安靜又不平靜。而在街頭巷道多的是無務業的閑人,他們都議論著這位督軍的來頭。听說是出了名的狠利,在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容不下一絲反抗。傳奇的是,他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伙子,傳說他可是軍閥中的新苗頭,卻也是老姜。听這時,我倒是佩服他的才能。後想大概也是亂世出英豪,他就是在這樣的世道間拔萃而出,獨霸一方。或許正是年輕氣盛,難以體諒百姓窮苦,想著鞏固自己勢力這才屢屢頒發條規。可這一下來,只是苦了在他強權統治下的百姓。我更異想天開,如果再如此下去,說不定來一場官逼民反,又是一場起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