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的日子自然更多的是歡喜。雖然來得賓客較少,但一個個皆是真心,即便酒菜並不是價值萬金,卻全是分量充足,味道鮮美。一個個吃了喝,喝了吃,鬧鬧洞房,要要喜禮,梨霜的一天就這麼和美的過去了。
西榮帝卻覺得自己的煎熬剛剛開始。
「飯桶!」看眼戰報,西榮帝一拍桌子,把茶水都真的飛濺了起來。其實也不怪西榮帝發脾氣,實在是西榮守將太不爭氣了,短短一天又是三座城沒了,南興得了一座,北華攻了一座,剩下的一座,投降了•••••••
「父皇息怒。」不帶感情的語調,西葉楓跪倒在地,「兒臣請求前去鹽城鎮守。」鹽城,離已被攻下的城池僅隔一城。
「你做得到?」
「起碼可以證明西榮抗敵知心,也能爭取時間,找到破棋之人。」
「不準。」深吸一口氣,西榮帝深思片刻,問,「你覺得添虎如何?」
「若非海少將軍,鹽城如今已破。」
「那就命延清去。你如今沒有了武功,好好找會下棋的人,無論如何,」嘆口氣,西榮帝看眼西葉楓,「身為西葉家的兒郎,想要什麼就去奪,昨日的事,朕不想再看見第二次。」
「是。父皇,可還記得棋奴?」
「怎麼了?」
「逢春法師說西榮確實有一位良將,棋奴認得。兒臣昨日去各大棋館轉了轉,因為戰事人都散盡了,況且市井之人,有真本事的沒幾個。而若在西榮軍中,想必就在這國都內任職。兒臣以為,如今戰事緊急,應命棋奴將那人說出來,與我西榮將領比較,兩相權益。」
「如此,若是有詐••••••好。」
棋奴是個十六七的孩子,長得白白淨淨,說不上好看,也不太難看,打西葉楓見到他就沒听他說過一句話,估計是個啞巴。听西榮帝說完後棋奴看眼西葉楓,竟然說話了!
「師父說了,那人不到危急時刻不能說出來,不然你們不信,會誤事。」
「眼下西榮正是危機之時,還請直言。」西榮帝看眼棋奴干淨的眉眼,沉聲。
點點頭,棋奴拿出那張畫著棋子的錦帛,在上面涂了層白色的液體,找張宣紙,拓了上去,很快,宣紙上便現出個少年身形來。墨發高束,眉眼英氣,一身墨衫,上面刺著大朵大朵的曼珠沙華,皆是為紅線勾勒著,妖艷華美。俊美的容顏含笑,少年腰上懸了個青木葫蘆,斜斜的倚在棵楊柳樹上,清澈的眸子美如星辰,一眼望去,只覺得那少年正看著自己,唇角,淡淡的笑••••••
「這少年,當真在西榮?」恍惚,西榮帝覺得這畫中人似曾相識,卻又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誰,情不自禁的用手撫上去,西榮帝直直看著少年的眉眼,「好相貌,好定力,這人,楓兒?」
「嗯?」猛地抬頭,西葉楓看著西榮帝一臉的興奮,眸子不由暗了暗,轉而苦笑,「父皇,這幅畫,賜給兒臣可好?」
「好,從今日起你仔細尋找,找到了便告訴他,只要願意為國效力,朕願封他做元帥。這樣的人物,這樣的人物!」
「••••••好,兒臣告退。」緩緩地,西葉楓卷起畫卷,細撫那人的眉眼,他不由得眼眶一酸,隨即卷好畫卷,「兒臣告退。」說罷轉身,大步而去。
風,在這一刻突然而起。
弈棋易財突然敲起了鑼鼓,在年初二的清晨。緊接著,著名嘴子陳齊魯一身干練長袍,堂而皇之的佔了弈棋易財那塊大高台,開始了他的最新大作——《胭脂紅塵錄》的講述,陳齊魯嘴上的功夫自不必說,再加上這本書取材獨特,內容新穎,充分展現了西榮國目前妓院的分布情況、姑娘們切身實際的生存狀況,不到半天,弈棋易財的人就小滿了。
開業大吉啊。
在二樓上品茶細看,麻桿兒等西榮國都說得上話的人基本都到齊了才站起身來,欣然曰,「從今日起,陳齊魯大師便在弈棋易財賭棋台上講述《胭脂紅塵錄》,諸位若要賭棋,直接在周圍的小棋盤上便可,四個角上的小棋盤作為公共賭棋,其余的則是各位賭棋,听書之用。另,弈棋易財從今日起提供茶點,茶點一律七五價,三等的茶水免費,其他一律按茶館價格收費。謝謝光臨,各位自便。」七五價,就是七五折。
說完話麻桿兒就走了,雖然陳齊魯說話很風趣,可,《胭脂紅塵錄》,這不是在往他臉上抽麼。
不得不說,《胭脂紅塵錄》是成功的。起碼國都里的人不再恐慌了。一個個從初二開始就進弈棋易財听著陳齊魯的聲情並茂,出來了在問問今天西榮又丟了多少座城,然後回家睡覺,吃飯揍孩子。偶然興致高了還掏出幾個銅子賭一把棋,棋麼,自然是個人都會下,下著下著棋癮也上來了,就往弈棋易財跑的越發勤起來,然後又回去,又來,如此幾天過去,國都里收拾包袱卷的人越來越少了,暴買米面的人也不再出現,人與人在街上走著,神情也越發和緩。
不就是打仗嗎?有什麼大不了的,沒準兒世道一亂,胭脂紅塵,真有那麼一個煙花女兒願為了自己散去千金,只為博自己一笑,到時候也不用整天累死累活的干活了,多好。沒鼻子沒眼的老少男子們一個個盯著陳齊魯如是想。
女人們想的就更美了,連那半老的各家婆娘洗衣時都望著弈棋易財的方向思索,若是世道真亂了,沒準兒自己被個大官••••••最好是皇帝相中了,哇哈哈,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啊。
至于半大不小的蘿卜頭們,哼哼,根本就不知道胭脂,紅塵為何物,每天只是跟在大人後頭听著,為了听見陳齊魯憨憨的憋笑聲後的哈哈大笑。當然,要是有碟兒桂花糕,就更美了。
《胭脂紅塵錄》!其功有何,其勞深何,表哉!
「師父,怎麼樣,徒弟沒丟臉吧?」說話的時候,麻桿兒正在,棋行天下。沒辦法,棋行天下有個雅間兒看弈棋易財特別清楚,而且《胭脂紅塵錄》正現場直播著,麻桿兒實在不想呆那兒圖惹心酸,況且,這幾天的棋行天下,非常清淨。
「那書是陳齊魯寫的?」倚在窗口,梨霜正巧看見陳齊魯的一張一合。
「嗯,厲害吧?」
「厲害?那書要是再播下去,西榮皇帝能把你給剁了。」
「為,為什麼啊,這喜歡的人不是挺多嗎?而且這幾天國都也清淨了,民心穩定。不好?」
「那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喜歡這本書?」
「陳齊魯說得好呀。不是?你听听,多風趣,我還準備以後讓他在沈家的茶館全轉一圈兒呢,就這水平,他要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風趣?風趣能讓那些人不要性命的听?」冷笑,梨霜喝口淡淡的暖茶,看著弈棋易財內來往的人群,淡淡,「他們之所以喜歡,是因為那本書能讓他們做夢。你去問問,那些女的哪一個不想成為書中的小紅樓,男的那個不想做楊柳枝?」小紅樓是《胭脂紅塵錄》中的一個青樓女子,因貌美聰慧而被少年的將軍相中,攜手亂世,共譜鴛盟,楊柳枝則是個風流公子,家道落魄,因小紅樓贈了千金而有了資本,成了數一數二的大財主。「可一旦做了夢,他們就不安于現狀,當下的很多事情都不願再做了,你看看,那些人里有多少人的衣裳是髒的,破的,多少人明明吃不飽還要掏錢進弈棋易財。一旦這些人因懶惰而死了,西榮國都,必亂。」
「可,那有什麼辦法?那些有錢的官兒這幾天正手忙腳亂的那兒敢過來?我如今好不容易贏了秦武陽那個王八蛋,師父,這本書我都說了全講,這不是,砸招牌麼?」癟癟嘴角,麻桿兒有些委屈的看眼梨霜,「您不是說做人要誠信嗎?」
「那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傻×!」白了麻桿兒一眼,梨霜的聲音加大,「改!把書改的接近現實。總之不能再這樣講,你這樣,比殺人還狠。」說著,梨霜直視麻桿兒的眸子,突然地收起了笑意,「我說的,懂了?」
「不懂。」麻桿兒被嚇得呆了呆,轉而一笑,清脆的聲音寫滿笑意,整個人也變得越發乖巧起來,「不過師父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臭小子!」一敲麻桿兒的腦門,梨霜看著麻桿兒賴皮的模樣頓時笑得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收個听話的徒弟就是好啊。然後輕輕咳嗽了聲,「你就不怕我把你買到妓院去?」
「師父——」長音一拉,麻桿兒懊惱的瞪了梨霜一眼,轉而頭一低,低聲,「師父不會那麼做的。就算世上其他人都會,師父也不會。」
「臭小子!」不得不說,梨霜還是很喜歡听麻桿兒信任的話語的。但是,「別這麼絕對,世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也許有一天師父迫不得已呢。」
「師父不也說了是迫不得已嗎?反正麻桿兒相信,師父從來都沒想過傷麻桿兒,是不是?」少年的眸子,瞬間美如十五的圓月。
「廢話,你是我徒弟嘛。」
師徒兩個的活動,很不幸,秦武陽沒發現,雖然秦家情報很厲害,但沉青的易容術那真是不可小覷,尤其是和堯家十長老探討了以後。可他也沒像麻桿兒那樣愁眉苦臉的鑽牛角尖整天想著賺錢,怕什麼,反正一開始就沒打算盈利。抱著個美人,秦武陽拿幾壇子陳年的美酒,正在風畫雪他的專屬雅間里樂哉樂哉,好不快活。
「少爺,四小姐來了,說您完事兒了去見她。」
「啊?不是過年麼?」親親美人的芳頰,秦武陽放下人,站起身來,「嘿,桂兒來了沒?」
「沒有。」松月趕緊上前展展秦武陽的衣袍,「您是?」
「走吧,她輕易可不來西榮。嘖嘖,一年竟然來了兩回。」說話間,秦武陽已整好了衣冠。搖晃著去了秦清玫的房間,「四姐。」
「怎麼,今天這麼閑?」一身的粉衫,秦清玫罩了件雪白的皮袍,頭簪粉釵,滿眼的清麗。在小幾上端坐,秦清玫看眼秦武陽一身的吊兒郎當,又低了下去。
「可不是,閑的剛剛我都想去听《胭脂紅塵錄》了,嘖嘖,那口才,我們一塊兒?」晃到秦清玫對面耷拉下,秦武陽直接拿過秦清玫手中的清茶啜了口,「啊,四姐的茶就是好喝。」
「瞧你那份德行。」笑嗔,秦清玫索性將茶遞給了秦武陽,重新給自己倒了杯,抿了口,「把松月借我使使。爹吩咐了。」
「好。年過得可好?」
「好。我們又多了兩位姨娘,一個十七,一個十八。」
「噗——爹真是,寶刀不老啊。」猛一口噴出去,秦武陽不由得感嘆。「弄得我都想收上十房八房侍妾了。」
「你!出去!」面色惱怒,秦清玫手里的熱茶立刻向著秦武陽潑了過來,「長了一歲,倒越發不知羞了。」
「你好,你好!對了,爹讓你查什麼呢?」
「不準你知道的事兒。」看眼四周,秦清玫補充,「非但不準知道,還不準你跟我套近乎。你就消停會兒吧。」
「嘁,沒準兒不跟你套近乎我也能知道。」
「對啊,你可是秦家的獨苗兒••••••對了,那套劍舞學的怎麼樣了?」聲音卻是明顯的幸災樂禍。
「學?我讓太子妃給我舞了十遍都沒看出一點兒頭緒。」撇撇嘴,秦武陽一手扔掉手中杯盞,突然笑起來,「既然你不肯說那我也不說了,最近啊,我可是在這兒發現了些好玩兒的。」
「就這小小的國都,好玩兒的?」
「行了隨便你套話,我是不會說出來的,松月也不知道,不過,好像跟你那個未婚夫有個千兒八百的關系。」
「什麼事?」眼楮立馬亮了。
「不是吧,那個呆子真有事兒?」眉頭挑挑,秦武陽眼珠兒明亮至極,「他不會來這兒了吧?」
「別胡說。」低喝,秦清玫不自然的看眼秦武陽,眸子逐漸溫軟,「父親說了,這次查事情務必要快,且不能外露。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樣?嘀咕,秦武陽看眼秦清玫飛快的身影不由歪到了幾上,真是的,還以為有好玩兒的呢,沒想到不到幾天又沒自己事了。
與秦武陽的無所事事相反,西葉楓這幾天可謂是城南城北,恨不得整天整夜住在外面。當然,不是為了找出那破棋之人。連續接見了一早上的西榮國都內的將領,午時,他才命令調轉車頭,去了挽香樓——國都最大的飯館兒。此時此刻,他只想安安靜靜的一個人吃頓飯。
世事當然不輕易遂人願,他剛進挽香樓,一個人就緊跟著來了。
「三弟這幾日真是悠閑啊。」明黃服飾,悠閑表情,正是太子。緩步踱到西葉楓挑的雅間兒里,他坐到了西葉楓對面。
「太子皇兄。」低首一禮,西葉楓眸光淡淡,「不知太子皇兄前來有何要事?」
「自然是吃飯了。不過,三弟啊,為兄這飯吃的著實難安啊。如今這形勢,不知道哪一天北華人就打進了國都••••••听說陳元帥竇將軍如今突圍好幾天了也沒出個結果,海元帥前天又大敗而歸,听聞三弟有識人之慧,不知是不是真的?」
「那是父皇的事。」低頭,西葉楓繼續,「皇兄若無事就先回去吧,否則若是父皇丟下計糧大任私自出來怕是不會高興。」
「你••••••你最好保證那個人只有你找的到!」
找得到?又能如何?看眼太子憤怒地眉眼,西葉楓唇角泛起苦笑,低頭喝了杯茶。可是,當真任這河山遭人蹂躪?
「所以說你現在也不知道你們家掌櫃的打算干什麼?」梨霜覺得這堯家主越來越古怪了,為了個凶手連年都不過了,急急忙忙來卻只帶了一老兩少四個人也不怕被暗殺,如此查吧,已經沒了線索卻還呆在這是非之地不走,這樣看來是一心想查出凶手了,但堂堂的堯家主,竟然命其他三個人待著,自己一個人不見了蹤影,弄得堯家翹楚堯無雙整天無聊的跟著梨霜下棋,今天小院兒明天陳府的玩兒的不亦樂乎喪父的悲情愣是一點兒都沒感覺出來。雖然這樣梨霜有的玩兒了也挺高興的,可,看眼堯無雙,梨霜眉眼閃了閃,終是沒說什麼。能說什麼?她一個外人。
「堯家是累贅,不是叔父的貪念。」堯無雙這時候正端坐在荷苑旁的輕舟上,身旁的火爐燃燃,上面溫著一壺風華香,幾碟小酒菜。戴著膠皮面具,堯無雙一身白衣,平常的面容絲毫不損他的風華。放下枚棋子,他淡笑著看眼梨霜,輕聲。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乖乖,不會吧,就回了趟鎖堯山而已。
「我若說你想的什麼我都知道,你信不信?」
「切!就你?」看眼堯無雙綿軟而笑的眸子,梨霜嗤之以鼻,「呆子!」
「你,你說的不錯,我的確呆。」啞然失笑,堯無雙抿口酒,「可偏偏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雖然一直說不出來。這事我也是前幾天閉關修煉的時候才想明白的。信不信隨你。」
「哦?那你說說我如今在想什麼?」饒有興致,梨霜忽然放下棋子,趴到了棋桌上,直視著堯無雙的眸子,笑,「要是說不出來••••••」
「我若說了,即便是對的,你也會說不對,還不如不說。」眉眼越發溫柔,堯無雙注視著梨霜興致勃勃的眸子,看眼精巧的輕舟。
「嘁,不知道就不知道,裝什麼裝。真以為你會什麼讀心術呢。」撇撇嘴,梨霜下棋,喝酒。不得不說,堯無雙,變聰明了。
「你啊。」失笑,堯無雙看眼梨霜眸光一閃,「好,說便說,只是,若我當真猜對了,你,許我件東西。」突然正色,堯無雙落下枚棋子。「並且,我若猜中,不得耍賴。」
「行!你要猜不出來,嗯,也得答應我件事情,無論如何。」到時候就把堯無雙扒光了讓他跳月兌衣舞,以報當日強逼自己出面之仇!掃眼堯無雙筆挺的身軀,梨霜頓時滿意了,一揚下巴,她笑嘻嘻的說,「堯木頭,猜吧,我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