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讀書巷過去是貧民區,里面大大小小的分布著一間間的院子,根據巷道的分布,那些院子分別被稱為甲乙丙丁戊五個部分,每個部分中間是一條巷道,兩邊則分布著大大小小各十來間院子。
丙字左二號院兒雖然相比較小,但好在只住了一戶人家,條件頗為不錯。院前是一棵上了年頭的桂花樹,緊挨著便是深褐色的十分典雅的木門。院內挨牆種著十來株桃杏,一棵正開花的鵝黃色梅花,十分惹眼。剩下的空地則種著些蘿卜白菜,綠油油的,顯得整個院都亮了起來。
院里共四間大房間,一小廚房,一間小茅房。其他房間都緊閉著只緊挨院門正對房間的房間此刻開了條小縫兒。
房內,暖烘烘的熱炕上一坐一躺,緊挨著土炕的火盆里香氣冉冉。火盆上方支了個鐵架,鐵架下垂了個鐵鍋,里面咕嘟咕嘟的,也冒著香氣。
穿身碎花兒紫裙襖,棠兒利索的剝開手里那根紫紅紫紅的胖蘿卜,手略一使勁兒,令其碎成一塊兒一塊兒的,放進一旁的碗里,才遞給那個此刻恨不得將自己塞進火盆兒里的,與自己生有同一張面龐的人。「姐。」
「唔,嗯,真好吃!」
「那多吃點兒。」
「嗯,你趕緊跟沉青成親吧,喜宴的菜你一個人包了得了。」
「姐••••••」玉面一紅,棠兒看看天色,「如今正午了,沉青也該回來了,怎麼••••••」
「他回不來了。」
「什麼?」
「大紅袍被人砸了,你想想,麻桿兒那麼忙,他好意思回來。」
「不會,是你惹得吧?」打量一眼梨霜,棠兒晃晃手里的翡翠清涼玉。「麻桿兒似乎是為了送這個才離開的。」
「對呀,跟你有關,賬自然算沉青頭上,對呀,你說我這徒弟,越來越聰明了啊。不錯不錯,得好好獎勵他。」
「姐——那你,是借著打架出來的?」
「不然呢?墨衣那四個我雖然能贏,可太費時間了,再加上個碧液••••••哎,要不我帶你去見娘吧,把當年的事說清楚,你就不用躲躲藏藏了,也不行,要不你們成親後我帶你去。」
「那你怎麼辦?這些要是抖出來了姐你肯定也藏不住的,還是算了吧,反正我也沒在那兒長大,對那兒的人也沒什麼感情••••••姐,你真的能出去嗎?說實話。」
「能呀,我騙你干嘛?」有些好笑,梨霜又咬了塊兒蘿卜,「對了,杜思麗來了,她認得我,你小心點兒。」
「你不去見她?」
「得了吧,就她那精明樣兒,穿幫了怎麼辦。啊,雞,熟了沒有?」
如梨霜所料,麻桿兒真的扣住了沉青。
「沉叔叔,不是麻桿兒不懂事,可要不是跟棠姑姑有關,麻桿兒也不會親自去呀。你瞧瞧,如今••••••那五個人還都沒付茶錢!麻桿兒的飯錢都快扣光了。沉叔叔你雖在弈棋易財當差沒幾個錢,可麻桿兒知道,就您手里那幾味藥材,單株都在上千兩••••••沉叔叔,您幫忙時在稍微的出點兒錢,就當給麻桿兒未來媳婦的錢了,行麼?」
「••••••行。」沉青,還真沒干過討價還價這事。
麻桿兒頓時心安了。不過,機關被破。
「沉叔叔,」
「我,我先回去一趟,你棠姑姑在等我!」
對了,堯鉞!
說干就干,麻桿兒吩咐人將大紅袍整回原樣,便飛身而起,躥進了「好運來」——沈家連鎖客棧,也是堯家人通常的下榻處。
「十叔。」瞧一眼堯刃左手的黃皮枯木葫蘆,堯無雙不由一樂,然後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
「無雙?你個小子,還沒收心呢。」許是因為長年在外,堯刃雖也是一副好相貌,卻多了份滄桑。
「十叔,學無止境。」
「你的意思還不回去了?」打趣兒的看兩人一眼,堯刃隨即老眼一眯,「跟人打架了。」
「十叔怎••••••」
「沒有,摔了一跤。」堯鉞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袍子不知何時破了個小口,他趕緊拽了拽,搶過堯無雙的話頭。
「沒有?」揚眉一笑,堯刃喝了口酒,嚇唬道,「以後甭想我帶你出來。」
「十長老,堯少主,三少爺!」這時,麻桿兒的聲音透了進來。
「進來。」
「小子麻桿兒,見過諸位。」
「你,你怎麼來了?」
「無境!小友,你來是••••••」站起身來,堯刃看著麻桿兒一臉的笑,不由微楞。
「實不相瞞,大紅袍的機關被人破了,小子斗膽,想請長老派人休整,不知長老••••••」
「真的!」堯鉞登時樂了。
「這樣,那就無境吧。」
「他——」看著堯鉞興高采烈那樣兒,麻桿兒不由撇了撇嘴,要不是他,自己剛剛就能將秦武陽揍個半死。
「麻桿兒,是三哥發現有人監視的,且找到了機關源頭。」
「真的?那,就你吧。」
「好。說實話你們那機關挺精秘的,我還想再研究一陣子,放心,一定做好。」
「這樣,那我們豈不虧了?當年那機關老板可花了大筆銀子的,要是你沒弄好還修壞了••••••」
「也對,那怎麼辦?賠?」傻乎乎的,堯鉞眨眨眼楮。
「那••••••」有些猶豫的看眼堯刃,麻桿兒深吸口氣道,「這樣,包吃包住,其他免談,你過來修機關,如何?」
「成交!」
堯家還真是一窩傻子啊!
先有個傻不愣登呆不拉幾的少主,這回來了個看似精明的少主他哥,其實也傻帽一個,還有旁邊兒看著的那十長老,吭都不吭一聲,其實,也傻吧。簡直是傻蛋發源地。
這件事給麻桿兒的震撼太大了,以至于到了晚上,麻桿兒還在想著。
晚上,麻桿兒習慣性的在靜河里溜冰,沒冰的時候洗澡。
今晚的月光很好,瀲瀲灩灩,清雅柔和,看的麻桿兒的心都癢了,不自覺的回憶起他被和尚師傅拋棄那年。
「啪!」突如其來,從頭上伸出來的一只手直直打在麻桿兒腦門兒上。
「嘶——」渾身直抽抽,麻桿兒下一瞬卻歡喜的跳起來,大叫,「師父!」接著,那墨發高束,眉眼含笑,一身藍紋水素衫的身影當真現在了他面前,輕身落到冰面上,那人一腳,將麻桿兒踹到了河中央!
「嘿嘿,師父,我不怕。」仍是笑嘻嘻的,麻桿兒順著沖力溜行一段時間後雙腳猛地一旋,自地而起後又腦袋朝下,「唰——」的一掌打向冰面,「唰啦啦,嘩!」麻桿兒那一掌周圍原本固若金湯的冰塊兒立時碎成粉末,且以光速,向著周圍擴散。「師父,接弟子一招。」
「屁!」話音剛落,麻桿兒就覺得耳朵一緊,接著就被人拽了起來。「顯你力氣大是不是?還以為你聰明呢怎麼還這麼傻?」
「那怎麼弄?」
「當然是只朝我這一個方向打,費那麼大勁兒頂多傷我個一成,你卻累得半死,有意思?」
「沒,沒有。」撓撓腦袋,麻桿兒嘟囔著,「師父,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說。」
「嗯,有人認出我的劍法了,還說我是你徒弟。不過,那人說跟你認識,他叫杜思麗,就你說的那什麼納特,我,師父。」
「誰贏了?」
「平手。不過她要不一開始對我下殺招,我一定贏她。」
「瞧你那點兒出息,干嘛不來個秒殺?我教你的劍法喂狗啦?算了,反正今天有的是時間,教教你。」
「真的?謝謝師父。那,師父,你準備待幾十天?」
「天一亮就走。」
「不是,為什麼呀,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師娘管你很嚴?」試探著,麻桿兒看向無霜的臉顏,師父,不會生氣吧。
「關你什麼事?」聲音驀地放大,無霜看了麻桿兒好一會兒,才在他一臉的心驚膽戰中開口,「沈連誠對你好不好?」
「好••••••就是老板常扣我工錢,本來我都想好了買把劍來著,可他常扣,扣著扣著就沒了。哦,還有,今天杜思麗來了,我看她跟師父是舊識,就不讓她掏錢,我墊著得了,誰知道她喝著喝著就找來了一大幫人,其中堯無雙和堯鉞都要了雪山雲霧,堯鉞還是雙人份的。」
「我听說大紅袍的機關被破了,你準備怎麼辦?」
「找堯鉞呀,听說他對陣法機關的了解,連堯家一些長老都不如。我就隨便嚇唬嚇唬他,他就答應免費干活了。對了,這樣一來老板修機關的錢就歸我了,那我不但能買把劍,還能買幢房••••••師父,到時候我給你留一間,想怎麼住就怎麼住,好不好?」
「你真以為堯鉞不知道你算計他?」
「嗯?就那傻不拉幾的樣兒?」
「你認為他傻,是因為他所做的遠超過你所給的,是不是?」
「嗯。」
「那你怎麼就知道在堯鉞的世界里銀子最值錢呢?」
「嗯?」
「不要把堯家人當傻子,他們不是不會算,而是他們知道這世上什麼東西在他們的眼里價值最高,其他的懶得在意罷了。」看著麻桿兒懵懂的小臉,無霜忽然笑了,「懂得賣世人真正在意的東西,從而換取你自己真正在意的東西,你才是真正的生意人。」
「不懂。」
「誰要你現在懂了?你師父我想了好幾年才明白的你要一听就懂我還要不要混了?」瞪一眼麻桿兒,無霜才慢慢說,「你還年輕,什麼事別著急,一步一步來。慢慢想,有什麼不懂得就問沈連誠。」
「可你是我師父••••••」
「再廢話我把你趕出師門!」
「哦。」
「行啦,別苦著個臉,師父帶你玩兒去。」
「現在?都,都快半夜了••••••」
「去不去?」
「去!」
月光下,兩人的身影自地而起,如風般急速掠向遠方。
靜河,嘩啦,流動。